他輕輕撫了撫肖染的頭發，將它們別在肖染的耳後，語氣輕柔卻無比堅定的說“以後讓我來照顧你，我要一輩子保護你，不讓別人傷害你。”肖染把頭埋在小九的頸窩處，不斷地搖頭，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她想告訴小九：他從來沒有對不起她，是她的錯，她始終欠他的。以前她假裝不懂，以後再也不會了，她會用餘生來報答他。

可這些話肖染卻永遠無法說出口了，因為很快包廂的門便被人一腳換開了。

眾多穿著黑衣的人一擁而入，將肖染和小九死死地圍在中間。

其中的一個黑衣人扶起李總，另一個人打電話聯系醫院。

而中間那個大哥模樣的人，摘下墨鏡，對著肖染和小九冷酷而陰狠的一笑。接著對手下的人下了命令“女的留下，男的往死裏打。”

然後幾個彪形大漢便硬生生的把肖染和小九分開。小九的手死死地抓著肖染的衣袖，無論如都不松開。

僵持了一下，肖染就聽到一個冷酷的聲音說“剁掉。”

接著，寒光一閃，濃稠而鮮紅的血液飛濺出來，肖染的眼中頓時只剩一片血色，耳中一陣轟鳴，只餘下小九無比淒厲的慘叫聲。等肖染從那片血霧中睜開眼，眼前是小九一張扭曲的臉，那張總是笑容溫和的面孔，那張眼眸總是淺笑清澈的面孔，此時卻已扭曲變形，極大地痛苦讓它顯得如此的猙獰。

而那只斷掉的手，仍死死地拽著肖染的袖子，鮮血從模糊的血肉中落下來，滴濺到肖染的身上，透過單薄的衣衫，滲入肖染的肌膚。血液還是溫熱的，如同小九溫暖如熏的笑容。

肖染看著袖子上的那只手，眼神有些呆滯，她不想相信不願相信那是真的。這一切都只是個夢，一個噩夢而已。等一覺醒來，小九還會好好的站在她的面前，笑容溫和，目光清澈，然後朝她伸出白皙修長的手，將她前額的碎發輕輕的別在耳後。

可是惡魔的聲音徹底打碎了肖染的幻想，那個魔鬼一般的人說“給我打，留著一口氣就好。”

肖染眼見著那群黑衣人將倒在血泊中的小九團團圍住，小九那張蒼白的面孔快速的消失在一片壓抑的黑色中。包廂裏是不停踢打的沈悶的響聲。

“放開他，放開他，放開他……”肖染不停地喊著這幾個字，像瘋了一般朝那群黑衣人撲過去，幾乎同時，她被人死死地鉗制住，難以移動分毫。

肖染瘋狂的想擺脫那些人，卻無能為力。她只能喊著小九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逮捕

? 小九。”肖染大喊了一聲，驚慌的坐起身。四周一片漆黑沈寂，只有細碎的星光透過紗窗照進屋中。天還沒有亮。

肖染抹去了額頭的汗水，嘆了口氣，她又夢到小九，夢到那件事了。

那天，當那些人放開小九時，小九被打的幾乎已經不成人形了。血，紅色的血，遍布全身。肖染掙脫那些人的鉗制，跑到小九面前，她想看看小九傷在哪裏，可除了滿目的血紅，什麽也沒有。小九儼然已經能改成了一個破碎的木偶。

肖染想抱著小九，告訴他別害怕，她會救他的，她會治好他的，雖然那只是一個自欺欺人的謊言。但她卻不敢碰觸小九身體的任何一個地方，她怕他會疼。

後來肖染慌慌張張的去找電話，她要打112，她要打110，她要找人來救小九，她要讓那些魔鬼受到應有的懲罰。

可肖染剛拿出手機，就被人一把奪了去，摔到地上，摔得粉碎。

很多年後，肖染再想起她曾經的舉動，只覺得無比的幼稚可笑。

最後那些人將小九送到了一家私人醫院進行治療，似乎他們並不想要小九死。小九的傷勢很嚴重，但進過治療，基本都康覆了，只是身上留下了無數條醜陋的疤痕，而最突出的就是手腕上那塊碗大的傷疤，小九最終還是廢了一只手。

一方面是時間過長，很難接上了。而最主要的是，已經無手可接了，因為那些人將小九被砍下的那只手餵了狗。那只修長白皙的手，那本該在琴鍵上飛舞的手，就這樣在野狗的口中被撕爛，被嚼碎，只餘下零星帶著殘肉的白骨。

肖染曾像瘋了一樣，到處去找人，去報案，但最終都音訊全無。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將小九接回自己的身邊，好好照顧。

除了失去一只手，小九因為腦部受傷，導致智力衰退，只有4歲孩子的智商，每天都瘋瘋癲癲的，不停地吵鬧。

本來家中的那些擔子就都壓在肖染身上，再加上要照顧小九，肖染只有選擇暫時休學。

因為出了李總那件事，“金殿”開除了肖染，而各家上層的夜總會都不敢接肖染了。

沒有技術，沒有文憑，只能找到一些服務生之類的工作，可是家裏要用錢，小九要用錢，需要人照顧，那點微薄的工資根本難以支撐肖染的生活。不得已，肖染來到了“老胡同”。

說得明白點，“老胡同”其實就是一個比較下層的□□場所，來得都是一些市井之人，當然還包括一些暴發戶之類的。在大的夜總會集體封殺她的前提下，肖染只能選擇到這來。雖然坐臺費比“金殿”差得很遠，但是彼此一般的工作，還是好很多的。

原本肖染以為生活就會這樣過下去，可突然有一天，當肖染回到家的時候，發現門口站了兩個黑衣人還有警車和警察。黑衣人和警察在聊天。

他們要以故意傷害罪，逮捕小九。

明明是虛妄的罪名，明明小九才是受害者，但肖染卻一點辦法都沒有，她有些麻木的站在對面的街道。

看著兩個人架住小九向警車走去。

陽光打在小九清俊的面容上，襯得小九的面色幾乎透明，像要消失不見一般。

小九也許是被人架著很不舒服，不斷地扭動著身體，想要擺脫那些人的束縛。他們被小九鬧煩了，“砰砰”的在小九身上胡亂踹了兩下，拿出手銬，想要銬住小九，卻發現小九的只有一只手。

其中的一個人，有些不耐煩的丟掉小九那只斷掉的手臂，看了看，幹脆將小九的另一只手和腰上的皮帶綁在一起。小九的身體被以奇異的形狀扭曲起來，口中發出“嗚嗚”的聲音，類似於小孩子的哭聲。無助而淒惶。

警車呼嘯著絕塵而去，只留下肖染一個人呆楞地站在街道對面。?

☆、□□

? 之後的那段時間，肖染想盡了一切辦法來救小九，她到處去求人，可偏偏這個世界上就是有人可以只手遮天，像踩死一只螻蟻一樣踩死你。

夏日午後，陽光毒辣，柏油馬路似乎都在冒著熱氣，肖染你穿著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一雙平底的帆布涼鞋，與身後那一幢幢高檔的住宅格格不入。她已經在這等了整整一天一夜了。這這期間，她不停地撥打著陸羽的電話。事到如今，她不知道除了找陸羽，她還可以找誰了。

可話筒那邊永遠是客氣而冰冷的回答“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就在這個時候 ，一輛寶藍的寶馬疾馳而來，肖染眼前一亮，不管不顧的沖了上去，她認識那輛車，那是陸羽的車。

一個急剎車，車子在距離肖染20 公分的地方停了下來。肖染怕打著車窗，喊著陸羽的名字，但窗戶並沒有打開。這時，小區的保安走了過來，車窗也緩緩的打開了。

寶馬車中的女子帶著大大的墨鏡，嘴唇是鮮艷的豆蔻色。女子目不斜視看著前方。

“陸小姐。這位小姐已經等了您一天一夜了，因為不確定是否是您的朋友，所以……”

“不認識。”保安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陸羽冰冷的聲音打斷了。

保安楞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做了一個手勢，小區的大門打開，陸羽的寶馬車快速的駛了進去。

“這位小姐，陸小姐並不認識你，請你以後不要再來了。否則，我只有公事公辦了。“保安輕蔑的語氣顯而易見。

肖染突然笑了，是她太愚鈍太固執了。

可是陸羽，你知道嗎？我一直以為你是我的朋友的。

肖染渾渾噩噩的走在馬路上，她沒有打傘，任由毒辣的陽光炙烤著她的皮膚。

“鈴……“肖染的手機響了起來。是肖母。

“肖染啊，這個月怎麽沒有往家裏打錢啊。你爸爸的病又嚴重了，還有你弟弟下學期也要交學費了。我到哪去找那麽多錢啊……”肖母說著說著，又哽咽的哭了起來。

“媽，你把家裏的情況和弟弟的學校反映一下，學校應該會適度的減免學費的。”肖染聲音疲憊，緩緩的開口。

“可是，那個，如果這樣，班裏的那些人會看不起你弟弟的。”肖染一聽，心一下子涼了。

“看不起？“肖染反問。她真的覺得太可笑了。母親怕弟弟因為申請減免學費讓人看不起。那麽她呢？她每天打無數份工，端盤子，做家教……吃最便宜的飯菜，穿最便宜的衣服，從來不舍得打車，甚至連公車都舍不得坐。甚至去陪酒，去賣笑，去出賣自己的青春，自己的身體，而小九，小九還為此斷送了一只手，斷送了人生的前程。難道這樣的肖染，這樣的她，就不會讓人看不起嗎？難道她就不怕被人看不起嗎！

肖染覺得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個更搞笑的笑話了。她好想笑，好想放聲大笑。這樣想著，就真的這樣做了。肖染拿著電話不停地笑，怎樣都止不住。路上行人怪異的目光，肖母不斷地責問，甚至汽車疾馳而過的響聲，肖染都聽不到了，完全聽不到了。

那天，如果恰巧你也走過那條街，你就會看到一個奇怪的場景。

一個穿著白布裙的年輕女子，手拿著電話，近乎癲狂的大笑著，如此同時，滿面淚痕。

可瘋狂過之後，生活還要繼續。

那天肖染在街上晃了很久，回到出租的小屋時，已經午夜了。

因為租金便宜，肖染的住處十分的偏僻，窄小的街道，破敗的平房，還有一堆堆砌的舊物。

這一帶本來是要拆遷的，但因為種種原因，一直沒有執行。可住在這裏的人基本上都已經搬走了，只有幾個外地來的農民工住在這裏。

深夜，肖染一個人走在寂靜的小巷中。周圍一片漆黑，肖染用手機打著光，勉強看著路。

突然，一道刺目的強光射向肖染。

肖染本能的用手遮住眼睛。幾乎與此同時，一雙強壯的手臂從後面攬住了肖染的腰。

這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了，突然道肖染來不及做任何的反映。

等肖染回過神來，她已經被人推到了地上，周圍站了七八個強壯的男人。肖染已經緊張到難以分清那些人的相貌了。她只能清晰地看到那些人猥瑣的笑容和充滿欲望的眼神。

那些人笑著向她逼近，肖染不斷地向後退。可街道是如此的窄小，她能退到哪裏去呢。很快就被逼到了死角。

肖染驚恐的瞪圓了眼睛，開始高聲呼救。可在如此空曠的貧民窟中，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回答她。只有她淒厲的“救命”聲反覆的回蕩，那些男人笑得更歡了。

肖染開始摸索，她想用東西把那些人打跑。她把手機狠命的丟出去，又把隨身的包也丟出去，但是但些人輕而易舉的就避開了。

肖染慌亂中摸到身後一樣硬邦邦的東西，她用手去拿，去搬，卻難以挪動那陳年的鐵器分毫。反而那些銹跡斑斑又無比粗糲的鐵器在她白皙的胳膊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刮痕，刮下了皮肉，紅色的血不斷的流出，肖染卻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那些男人淫邪的嘴臉不斷地放大再放大，那些骯臟的手摸上了她的身體，白色的棉布裙子被一片片的撕裂。

肖染分拼命地掙紮著，哭喊著，可是沒有人，再也沒有人能救她了。

混亂中，肖染聽到有人說“四哥，那個女人好像咬舌自盡了。”

咬舌自盡？他們說的那個女人是她嗎？是她咬舌自盡了嗎？但如果真的是她，她為什麽感覺不到疼呢。

也許真的是她吧，因為肖染感到有些暖暖的東西正從她口中緩緩地流出。

如果就這樣死了，那也挺好的……

☆、天堂

? 等肖染再次睜開眼睛時，滿眼都是純凈的白色。

有那麽一瞬間，肖染以為自己來到了天國。但她轉念一想，像她這樣骯臟的人怎麽有資格到天堂呢？那就只有一種解釋，她還沒有死。

肖染轉了轉眼球。白色的琉璃棚頂，白色的皮質沙發，白色的水晶茶幾，白色的絲質窗簾，還有一個身著白襯衫的男子。

男子側身站在落地窗邊，肖染偏過臉，正好可以看到男子的側臉。那個男子身材頎長，五官深刻。此時，他的左手拿著一只削到一半的蘋果，右手握著一把水果刀，面前的小茶幾上還放著一個白色的瓷盤。蘋果皮在他修長的指間緩緩滑過，不曾間斷。

陽光灑在男子身上，整個人都籠罩在透明的光暈中。一陣風吹過，白色的窗紗輕輕飄飛，男子額前細碎的黑發也輕輕飄拂，美好的不似在人間。

肖染呆呆的看著這個陌生的男子，仿佛被蠱惑了一樣。此時此刻，她想，或許這裏真的就是天堂了。

男子削完了蘋果，放下水果刀，轉過身，沖著肖染輕輕一笑。他好像早就知道她在看她了，並沒有表示出任何的驚訝，笑容溫和自然。

他緩步走到肖染的面前，手中拿著那個削好的蘋果，卻並沒有遞給肖染，而是自己咬了一口。

那清脆的聲音，讓肖染覺得好像嘗到了那香甜的汁液。

“現在你還不能吃。”男子開口，聲音溫潤。

肖染似懂非懂的看了男子一眼，想要開口詢問，卻只能發出“啊啊”的聲音。

“你的舌頭還沒有康覆。等你的病好了，我再削給你吃。”男子似乎看透了肖染的心思，唇角還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

肖染這才想起來，原來她真的咬舌自盡了。

黑暗的夜晚，寂靜窄小的街道，破舊的民房，生銹的鐵器，猥瑣的男人，還有那一雙雙骯臟的手，破碎的裙子。那些恐怖的記憶，再次清晰的浮現。

肖染驀然瞪大了眼睛，面色變得慘白，禁不住渾身顫抖。

看到這一幕，男子急忙放下手中的蘋果。將肖染抱在自己的懷中，輕聲安慰著“都過去了，別害怕，都過去了……我在這裏，再也沒有人敢欺負你了。”男子一邊說著，一邊輕輕地拍著肖染的後背。

“我在這裏，再也沒有人敢欺負你了。”那個時候，肖染的世界裏不斷回響著這句話。

有他在，再也不會有人欺負她了。

肖染慢慢覺得那顆顫抖的心變得安穩了，人也慢慢鎮定下來。

此後經年，沒當肖染在回憶起當時的情景，還有那句“我在這裏，再也沒有人敢欺負你。”時，只覺得心中無比苦澀。

肖染躺在陌生男子的懷裏。但奇怪的是，她並不絕對害怕，反而有種熟悉的安穩。

肖染擡起眼，正對上男子深邃的眼眸。近距離的看，他真的是個好看的男人。

男子望著肖染的眼睛，緩緩的開口：“任熙，我的名字。”

肖染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突然 “啊啊啊”的喊起來，她想起了小九。肖染心裏非常著急，小九被帶走將近一個星期了，她不知道小九過得怎麽樣了，那裏的人會不會欺負他。肖染現在還不能說話，她支支吾吾了幾聲，終於想起可以用手比劃一個9，胳膊剛擡起來，任熙就溫柔的握住了肖染的手，十指相扣。

任熙溫柔的笑了笑，輕輕握了握肖染的手指，柔聲說“你放心，我已經派人去處理小九的事情了，他現在很好，等你病好一點，我就帶你去看他。”。

☆、蘋果

? 轉眼間，半個月過去了。在任熙幾乎寸步不離的照顧下，肖染與他很快變得熟稔。

任熙對她說，他是貧民窟那片地的承包商，那晚他正好有事去那裏，所以救了她，他是個辦事很謹慎的人，便叫人查了肖染的事情，因此知道了小九。

當時肖染低著頭，默不作聲，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肖染的心情很覆雜，一方面她對任熙的細心和體貼充滿感激，另一方面，她覺得很羞恥。她從來不是一個扭捏的人，也不害怕面對過去，就像從前在學校，有很多人在她面前指指點點，說她是“坐臺女”、“小三”，她都可以目不暇視的挺胸擡頭的走過。

沒有人願意去輕賤自己，她是被生活一步一步逼上不歸路，她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唯獨對任熙，她很害怕，害怕他知道她那些不堪的往事，害怕看到任熙眼中的輕視不屑。

沈默了好久，肖染突然覺得有人輕柔的拍了拍她的頭，她有些驚愕的擡頭，正對上任熙寵溺又帶著心疼的目光。

“傻丫頭，你受苦了。”

清晨，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向屋內，肖染盤腿坐在醫院的病床上，周身都被包裹在溫暖的陽光裏，她輕輕地合上眼，眼前是五次斑斕的微光，仿佛在置身在雲端的童話中，整個人有這種微醺的朦朧感。

任熙打開門，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肖染整個人都籠罩在金色的太陽光裏，她的唇角微微揚起，帶著孩子一般的俏皮。脖子在緩慢的轉動，明明閉著眼，卻仿佛在觀賞世界最美的景色。

這一瞬間，任熙覺得時光倒流，記憶裏那個女孩與眼前的肖染慢慢重合。

任熙就這樣佇立在門口，有些癡迷的望著肖染，直到護士過來換藥。

“來了怎麽不進來？”肖染唇邊挽起一個大大的笑容。

任熙笑而不言，坐到了沙發上。

“肖小姐的病情已經好的差不多了，說話方面也基本正常，你們可以放心。”小護士笑瞇瞇的公布喜訊。

“麻煩你了，護士小姐。”任熙禮貌的道謝。肖染看過無數身價不菲的大老板，任熙絕對是個特例，不論何時何地，對待任何人，任熙都是溫和有禮的。

“沒事啦，沒事啦。”小護士喜上眉梢，有點不好意思的走了出去。肖染的病房原本不是她負責的，今天，她是特地和小琳換了班，就是為了看看傳說中溫柔有禮的“高富帥”。果然沒讓人失望。

“看看我給你帶什麽來了？”任熙笑著將一個袋子舉到肖染面前。

超市裏最普通不過的塑料袋，裏面裝著的，竟是幾個紅彤彤的大蘋果。“記得上次答應過你，等你病好了，我給你削蘋果吃。”任熙眼神裏滿是寵溺，聲音同三月的春風一般溫煦，連笑容的溫度都溫柔的剛剛好。

這個時候肖染，就像是一個剛剛飽受冬日酷寒人，她以為自己終於等到了春天，到頭來，才明白，不過是黃粱一夢。

任熙削蘋果的技術一流，果皮在他修長好看的指間滑落，不曾間斷。

“你蘋果削的真好。”肖染由衷感慨。

“我習慣將每件事都做到最好。”任熙語氣淡淡的，仿佛在談論天氣。肖染的心卻不由自主的慢了半拍，她想起了從前的自己，那個拼命努力要做到最好的自己，那個從來都不服輸的自己。

當你發現自己與另一個人如此相似，那種親近的感覺便會油然而生。

“給。”任熙將蘋果放在肖染手上，新鮮飽滿的果肉讓人食欲倍增。二十三年，第一次有人給肖染削蘋果，肖染從來沒想過一個蘋果也可以這樣好看。

肖染的家鄉盛產蘋果，在那裏，蘋果是最廉價的水果，一到冬天，家裏就回成箱成箱的買，對肖染來說，蘋果就等同於過冬的大白菜。她總是隨手從箱子裏拿出一個，用水簡單的沖一下，就“哢呲哢呲”的吃掉，很多時候，甚至忽略了蘋果本身的味道。

任熙給她的那個蘋果卻不一樣，它形狀飽滿、汁液甘甜，她小心翼翼的小口小口吃著，她害怕吃得太快，它就沒有了，她希望這個蘋果永遠都吃不完。

“傻丫頭，吃完了我再給你削。”任熙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是啊，在任熙面前，肖染就像個小孩子一樣，她覺得任熙可以輕而易舉的就把她看的清清楚楚，然後不動聲色的將她照顧的很好，很好。

“恩，我要吃好多好多的蘋果！”肖染像個孩子一樣裂開嘴笑了，從小到大她都是堅強的、好勝的，只有在任熙面前，她可以軟弱、可以撒嬌，可以真心的依靠。

☆、傷疤

? 肖染看到小九的時候，小九正在一邊啃自己的手指頭，一邊“呵呵”的傻笑。旁邊照顧他的阿姨一直想要攔著他，可剛把他的手指從嘴巴拿出來，他便再次放了回去，就像一個喜歡惡作劇的小孩，弄得阿姨在旁邊急得團團轉。

“小九。”肖染聲音哽咽，眼淚在眼眶打轉，她下意識的去抓小九的胳膊，只抓到空空的袖管。

“姐姐，姐姐！”小九看到肖染十分開心，拽著肖染的衣服下擺不肯松手，順帶著鼻涕口水都擦到了肖染身上。

足足比肖染高出半個頭的小九，佝僂著身子，圍著肖染撒嬌打轉的場景明明很滑稽，在場的人卻看得無比心酸，旁邊的阿姨已經忍不住開始抹眼淚。她照顧了小九半個多月，經常難過的感慨，這樣好看的孩子弄成如今這樣，真是可惜了。

“小九乖，姐姐最近有事，沒來看小九，小就過得好不好？”肖染拼命地忍住眼淚，假裝語氣歡快。

“那些好兇的哥哥會打小九，小九好怕，好怕……”小九開始瑟瑟發抖，拼命往肖染懷裏靠。

“沒事了，沒事了，小九，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欺負你了。”肖染把小九摟在懷裏，眼淚一顆一顆的砸落下來。

初見時，因為碰到她的手害羞的臉紅的小九；在擁擠的公車上想盡辦法為她圈出一點空間的小九；為了給她過生日，坐了兩個多小時公車來看她的小九；帶著笨雞蛋穿過半個城市給她的小九；收到一塊家玉石做生日禮物時那樣明媚燦爛的笑容；將自己省吃儉用的兩萬塊錢偷偷放在她包裏的小九；對她說“以後讓我來照顧你，我要一輩子保護你，不讓別人傷害你”的小九；還有那滴砸落在她眼睛裏的淚水，被野狗撕咬的斷手，小九淒厲的呼喊、醜陋的傷疤和那永遠溫柔明媚的笑容。

這樣好的小九，為什麽不能幸福的生活，到底是為什麽？不是說“好人有好報”嗎？小九的幸福被誰偷走了？

“咦，那個是我的，我要那個，我要那個！”小九突然掙脫肖染的懷抱，指著鐘表興沖沖的喊起來。

肖染走近了一看，小九手指著的，竟然是表盤上數字九，而表盤上的時間都是用玉做成的。

剎那間，肖染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的砸落，她用手拼命地捂住嘴巴，不讓自己哭出聲。

她送給小九的“玉石”早已在那場血腥的打鬥中不知所蹤，她沒想到，小九竟然還記得，在他只有四歲孩子的智力的時候。

“你放心，王嫂有將近二十年的護理經驗，她會好好照顧小九的。”

“我想親自照顧小九，可以嗎？”將小九交給別人，她還是不放心。但肖染也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她擁有的一切都是任熙給她的。這段時間，任熙對她無比的體貼溫柔、呵護有加並且禮貌有度。

肖染自問一無所有，一個素未平生的陌生男人為什麽對她這麽好？就算是因為可憐她，也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人一定要有自知之明，想從別人那裏得到，首先要明白自己有什麽。肖染什麽都沒有，有的只有她自己這個人。

“我知道你對小九的感情，但出於理性的考慮，我認為目前還不合適。第一，這裏有一流的醫療團隊，可以幫助小九早日恢覆健康。第二，王嫂經驗豐富，她更懂得怎麽去照顧小九。”

“你說小九有康覆的可能？”肖染眼睛裏都閃著亮光。

任熙沈默了片刻，“雖然過程可能會很艱難，但還是有這種可能性的。”

肖染覺得自己的心臟跳的“砰砰”的，她真的太高興了，雖然知道機會很小，但只要有希望，就是好的！

小九住在一家位於風景區的私人醫院，這裏鄰近湖泊，綠樹成蔭，環境優美，平時就比外面氣溫偏低，到了日暮時分，更是涼風習習，愜意無比。

肖染和任熙並肩坐在花園裏的石凳上，紅色的火燒雲靜靜地蔓延在天邊，周圍很安靜，偶爾傳來幾聲鳥叫。

“小九對你來說特別的重要？”明明是疑問句，任熙的語氣卻那樣平靜，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恩，你應該知道，小九就是為了救我，才弄成現在這樣的，我虧欠小九的，這一生都還不完。更重要的是，小九是二十三年來，對我最好的人，怎麽能不重要呢？”肖染的聲音越來越低，隱隱的帶著哭腔。

小九是肖染心上的一道疤，即使心臟停止跳動了，疤痕也不會消失。

任熙輕輕的攔過肖染的肩，讓她靠在自己懷裏。在這之前，他們沒有過任何過多的身體接觸，任熙的動作卻絲毫不顯突兀，仿佛是再自然不過的事。肖染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順從的靠在任熙懷中，她想，該來的應該不遠了。

☆、交易

? □□的包廂內燈光明滅變換，桌子上放著一瓶上好的紅酒，趙明孫和兩人眉頭緊鎖。

“任氏的這個工程你真有把握拿下？”趙明一臉狐疑。

“老弟，你就放心吧。王大頭這回是徹底沒戲了。我手裏可是握著任熙的一大寶貝。”

“這話怎麽說？”

“你知道半年以前任熙看好了一個女人吧，結果費了大力氣也沒弄上手，到現在還放在一棟小別墅裏養著呢。”

“這事我也聽說了，過去任熙看好的女人，三天之內一定搞定，在他身邊最多不超過一個月，這個女的可真是個特例呢，我聽說為了把他弄到手，任熙把女人的小情人都整殘廢了，估計這女的是記恨他吧。”

“呵呵。”孫和奸笑兩聲。“任熙這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有勁沒使對地方。這個女人的老子嗜賭成性，欠了二十萬的高利貸，債主正好是我一個弟弟，出了名的黑道，不還錢就弄殘她全家，還怕她不就範嗎？”

“這主意好是好，就怕以後她在任熙面前得了勢，反咬我們一口？”

“這屎盆子自然不能往我們在自己身上扣，再說做了這個工程，咱兩就金盆洗手了，誰還管這些破事。”孫和將手中的半杯紅酒一飲而盡。

活了三十年，任熙是極少喝醉的，今晚不過是一個普通飯局，他也只是喝了幾杯，卻已經有了朦朧的醉意，或許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吧，每年的這一天，他都會有這樣的感覺，往日的夢魘叫囂著覆活，壓抑而痛苦。

原本是要回住處的，但趙明孫和兩人一直神秘的在他耳邊說有一份大禮要送給他，保準他喜歡，還交給他一張酒店房卡，這種事以前不是沒有過，他多數都拒絕了，但今天他急需一個發洩的出口，那些陰郁痛苦的回憶，還有帶著絲絲甜蜜的過往，不停折磨著他的心臟，疼的讓他有些無力負荷。

任熙打開房門，剛要開燈，一個女聲說“不要開燈，好嗎？”任熙隱約覺得這個聲音無比熟悉，卻也不願過多思考。

他就像一個急於掙脫牢籠的困獸，只要能幫他打開籠子，方法是什麽根本不重要。

任熙沒有開燈，房間裏黑漆漆的，只有沒有拉好的窗簾的縫隙裏可以透過一絲絲光亮，讓他不至於撞在沙發或者桌子上。他腳步有些虛浮的像大床走去，隱約看到床上躺著一個女人，那個女人背對著他，好像有些不情願的樣子。

任熙心裏冷笑，趙明孫和找來的女人一定都是身家清白的*女，肯來也都是因為錢，這樣也好，大家各取所需。

任熙扯下領帶，有些急躁的脫掉身上的衣服褲子，在寂靜的夜裏，脫衣的聲音都顯得那麽清晰。他連澡都沒有洗，直接撲到了床上。用手隨便摸一把，便可摸到滑嫩的肌膚，床上的女人渾身□□。

任熙開始胡亂的親吻、撫摸床上的女子，這和他平時的作風完全不符，任熙過往的女人都一致公認，任熙是個神秘薄情但富有情趣的男人。

任熙的手上、唇上都下了狠力，他不在乎是不是會弄疼床上的女子，這原本就是一場交易，要回報自然要付出。

床上的女子呼吸很輕，別說疼連一聲大力的喘息都沒有，他依舊背對著任熙。

這樣的反應更加激發了任熙的征服欲，他一下子掰過女子的身體，壓在女子身上，借助著微弱的光亮，任熙突然覺得身下的女子很眼熟，下一秒鐘，他像被人潑了盆冷水一般，驀然醒了過來，身下的人，竟然是肖染。

屋內燈光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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