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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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雲峰落寞的離開江寧之後,終於在第一片銀杏葉落下之前回到了華山。

越靠近那個熟悉的家,他越害怕,她不在,那還是家嗎?

院外的樹,院內的窗,都像一根根尖利的刺,刺進了他的眼睛,刺出了眼淚,心也跟著疼,生疼。

李海山擡了擡眼皮道:“回來了?”仿佛這一切就在意料之中。李雲峰應了一聲,沈默的回到自己房中。

他眼裏的那個英俊挺拔的青年,仿佛褪了一層皮:瘦,面色灰白,眉頭緊鎖。

李海山知道倘若兒子不出去尋這一遭,這個兒子就回不來了,即便人在,心也沒了。

李海山推開房門,只見李雲峰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目光空洞無神。

“雲峰,跟爹說說話吧。”李海山紅了眼眶。

李雲峰還是木頭人一般的躺著,只有在長長的睫毛上下掀動的時候,才像個活物。

“那爹跟你說說話吧。”李海山開始了那個漫長的故事。

十六年前,李海山還是華山掌門座下首席大弟子,除了剛剛喪妻之外,一切都還平靜。怎料災難接踵而至,先是師父被人毒害,隨後他被人追殺受了重傷,他帶著師父的“畫影”帶著三歲的雲峰四處躲藏。

自從被趙卓救起,他的命運才好了起來,傷養好了,而追殺他的人就如同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的無影無蹤。他便帶著兒子,帶著“畫影”安心的在華山腳下生活著。

趙卓是他父子的恩人,無論如何他父子都要為趙卓效力,他發誓這個恩情他必須要報,他也要求兒子必須這麽做。

那年客棧的兩條人命是他殺的,火也是他放的,也是他安置好寧夫人和趙琰又偷偷的帶走婉兒,把她養大。

趙卓為了報仇可以自廢手臂,可以拋妻棄子,可以犧牲女兒。而他和雲峰又幫過多少忙?他不能也不允許兒子再破壞趙卓的計劃,這個計劃代價太重,再經不起任何的波瀾。

李海山沒有再說下去。這麽多年他第一次聽到雲峰的哭聲,狂風暴雨般的撕心裂肺。

李海山輕輕道:“好好哭哭吧。”隨即走出了房門。

李海山呆坐在院中,似乎還沈靜在十六年前的那個故事裏,可他並不知道,他師父被害是因為誓死不從,而追殺他的人並不打算搶他的“畫影”,更不打算要他的命,只為了逼他下山。這一切全因一個人而起,這個人便是趙卓。他太需要李海山這樣的“人才”了。而另一個參與者也與趙家有著密切的關系。那個參與者的目標是華山的武學。

接下來的幾天李雲峰都起的很晚,依舊目光呆滯,不言不語。滿臉的胡渣顯得滄桑了許多,可他只有十九歲。

李海山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可他幫不上任何忙,心結唯有自己來解,方能解開。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這詩句,不應季,卻應景。李雲峰苦笑著。

眼看樹葉就快落完,冬天要來了。

李雲峰進了父親的屋子:“爹,我們明天就走吧。”李海山沒有擡頭,老淚縱橫。擔心了這麽久,他的兒子終於回來了。

葉落前歸來,葉落後離開。

李雲峰鎖緊院門,跟著父親去了長安。婉兒走了,他們可以出現了。長安城的那個院子開春前就已備下,誰知等到入冬他們才來。這個不曾有過婉兒半點氣息的家,即將是李雲峰新生活的開始。

而蘇州城的那個院子卻只是婉兒不歸路上的一個站點。

江南的冬天是濕冷的,寒意似乎不輸北方,加之心裏的寒,婉兒的雙手長滿了凍瘡,紅腫,奇癢,滲液。

平淡單一的生活使得人也變的麻木了起來。落葉,飄雨,她無感。日升,月落,依然無感。她就像一只籠中鳥,這四方的天就是她的世界。除了練琴就是練琴,日子就這麽慢慢的磨著她的希望。習琴的師父雖然總是一副悲悲戚戚的樣子,可她至少還有個孩子,在孩子面前她是慈愛的歡樂的,孩子是她的全部希望。羅姑娘除了練琴也總是愛發呆,有時候還會笑出聲來,婉兒知道她為什麽笑,那個人已然成了她的牽掛,不管結局如何,結局未定就是好的結局。婉兒有什麽?有結局,沒希望。她有的只是跟這時間耗下去,跟她自己耗下去。

蒹葭蒼蒼6.2

自成親以來,展昭沒有再獨自離過家,展母很是欣慰,心想原來她這個曾經整日不見蹤影兒子也是可以被媳婦給拴住的。

家裏的大事小事都有展母和展昀操心,日常生活也有大嫂張氏樂此不疲的張羅著,展昭要負責的就是帶著丁月華走遍江南的每個角落,看遍每一處風景。可這新婚不久的一對良人,怎又不是這溫情的江南中一道甜蜜柔軟的風景呢?

眼看又要過年,江南的展家喜氣盈盈,展母終於遂了願,丁月華有喜了。還未大腹便便,但展家眾人早已把她視為珍寶,含之怕化,捧之怕摔,小心侍奉著。展昭似乎才剛適應了丈夫的角色,就便要做父親,他自己也心虛不已,以往總是堅定的目光偶爾也會慌亂起來。

正月裏,李海山給李雲峰尋了一門親事。姑娘叫葉鶯鶯,年方十七,鳳翔人氏,家中釀酒為生,家境一般。李雲峰不置可否,李海山決定三月就給他們完婚。

這個年白玉堂過的很煩躁。母親自打從丁家回來,白玉堂的耳朵就遭了殃,他心想展昭結婚丁月華懷孕,怎麽就引來了母親對自己的強烈不滿?他覺得展昭就像他的克星,任他如何挑釁展昭從不願跟他一決高下,但是人們總是在提到他的時候就要搬出展昭來比較。

蒹葭蒼蒼6.3

轉眼已是三月,江南的春天來的特別早,婉兒從嘰嘰喳喳的鳥叫聲中聽到了春天的腳步。還是那個幽深的院落,除了琴聲能飄出去,其他都已與世隔絕。花開花落,鬥轉星移,仿佛都跟這個院子沒有半點關系,這個院子就如同那窄窄的水井,波瀾不驚。

羅綺瑤的思緒也從甜甜的思念,變成了深深地落寞。而婉兒早已習慣了這種落寞。她們沒有喜悲,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的習琴,好好的活下去。

李海山遵照趙卓的吩咐毫不張揚的辦完了兒子的婚事。回到了趙卓的住處。

而這邊的新房裏,一個秀麗的人坐在床前默默垂淚,另一個俊朗的人早已爛醉。

接下來的每一天,天天都是如此,她端來的茶他照喝,她端來的飯他照吃,就連她伺候他洗腳他也不曾拒絕,但他從來不看她一眼,更不會跟她說一句話,她曾經想過是否他根本就不會說話,或是根本就在嫌棄她,直到有一晚她聽見屋外的李雲峰在夢中驚呼“婉兒,別走!”她才明白,不是自己做的不夠,而是他的心裏早已住進去了一個人。

李雲峰又消失了,這些天李海山天天差人詢問管家李雲峰是否回來,可是一連數十天,都不曾有任何消息。

一個月後,李海山來了,他給了管家一個地址,又雇了輛馬車,讓管家送走了葉鶯鶯。

華山下。

李雲峰依然在樹下舞著劍,從日暮到黃昏,仿佛這無形的劍氣能殺滅他所有的憤恨。

夜已深,李雲峰坐在桌前喝著悶酒,忽聽見院門被輕輕推開,覆又輕輕關上。他的心顫抖了一下:難道是婉兒回來了?不可能,她怎麽可能還會回來?

聽見腳步聲慢慢靠近,李雲峰的心揪了起來,連手都在微微顫抖,難道她真的回來了?他恨不能沖出門去,一把擁住她,可是他又不敢邁出一步,他害怕,害怕看到的不是她。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身影緩緩走近,李雲峰趕忙站起,卻又僵住了。沈默了半天,李雲峰緩緩的道:“你來了?”那個身影沒有言語,只是定定的看著桌上的絲帕。

李雲峰第一次仔細的看著那張臉,白皙,秀麗,微微的透出粉嫩,很美。而那臉上的淚,像安靜的河水,正默默的流淌。

李雲峰轉過身去,不敢再看,而那個身影依然沒有言語,卻從後面緊緊的抱住了他,就好像一放手,他又會消失不見。

就在婉兒離開的那個季節,她成了他的妻子。

李雲峰被陽光刺醒,頭昏昏沈沈,他好像想起了昨夜發生過什麽。桌上的粥還冒著熱氣,李雲峰起身,他看見床上那點點猩紅,默默的穿好了衣裳。

屋外的葉鶯鶯正在打掃著院子,臉上露出少有的甜蜜。

李雲峰走出房門,奪過她手裏的掃帚,一下下的掃著。她的臉忽的紅了,直紅到耳根。

他們二人依舊沒太多交流,但卻非常默契的把整個院落,把所有屋子都認真的打掃了一遍。只有一間屋子,李雲峰沒讓她進,只是交代由他來打掃,她也不問,遞過掃帚又遞過抹布對他說:“臟了就拿出來她再洗。”

太陽漸漸收起了鋒芒,葉鶯鶯站在院裏看著那一根根繩上晾滿了的床單被單窗簾床簾桌布,被風微微的掀起,像勝利的旌旗。她心裏默念:就這麽一輩子,多好。

第二日,李雲峰鎖好房門又鎖好院門,帶著葉鶯鶯返回長安。

婉兒的床上放著一摞窗花,還有李雲峰的那句:“婉兒,對不起。”還不曾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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