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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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湯從店裏出來,雪比來時大了許多。

沈言看了眼身旁衣著單薄、卻能習慣性維持姿態的大明星,默默嘆了口氣,迅速趕人上車,脫下大衣來搭在他身上,“再睡會兒,到家了喊你。”

顧鳴安心受用,沒多久就又睡死過去。

一路風雪傾斜,洋洋灑灑,愈演愈烈。雪片不斷落在車窗上,又不斷被雨刮清掃出局。哢噠,哢噠,哢噠。恍惚與心跳重合,恍惚拖沓出某種沈重窒悶。

沈言莫名有些焦躁,像是有什麽在腦子裏晃,又不知什麽在晃。他深吸進幾口氣,迅速按下壞情緒。盡管在顧鳴的影響下,他已遠不如從前“戒備森嚴”,但諸如此類的克制調控,對他來講仍是如呼吸一般的自覺本能。

離家還有頗長一段距離,需要在中途找個加油站,也順道去買包煙。卻轉念想到或許該學謝徐謙那樣,為健康計放棄掉這個並不能實際給人以愉悅的不良習慣。他應該努力活得長一點,為了他所深愛、以及深愛他的人。這絕不是什麽新鮮獨特的念頭,只此刻方才有清楚體會。

沈言覺得不可思議。

他是為“責任”活著的,他是“必須活著”的,他從沒想過有一天“責任”會萌生“期望”,“必須活著”能演變成“我想活著”。他永遠都無法為“活下來”這件事所慶幸,但至少,他已經知道、並切實的體會到,“活下去”是一件好事。

車子開到加油站,沈言沈默著看了顧鳴很久。就像是第一次送他回家那樣,明目張膽的窺視著。

顧鳴迷迷糊糊醒過來問話,“到家了?”

“還沒,是加油站。”

顧鳴揉了把臉轉頭,發現男友的視線很是意味深長,不由笑起來,“幹嘛,又想偷襲?”

居然連情景聯想也能巧合到同一時間點,沈言暗自感嘆著俯身過來親他的額頭,“不算偷襲。”

顧鳴楞了楞,因為沈言從未在外面有過這樣“不容抵賴”的親密舉動,一時驚喜上頭,當即摟住沈言的脖子索吻。短暫放肆親昵,勾得人整顆心都在發抖。

顧鳴長舒出一口氣,“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沈言退回駕駛位置,“又沒幹別的。”

顧鳴笑起來,“你還想幹別的?”

沈言一邊把車挪進加油位,一邊淡定回應,“當然。”

“......”

加油站工作人員剛好走近,沈言搖下車窗交代型號油量,然後轉頭扯開安全帶,“我去付錢。”

顧鳴扣上帽子,把大衣遞向沈言,“一起去。”

沈言推回給他,“你穿太少了,披著。”

十來步間隔,顧鳴也不啰嗦客氣,裹上大衣就下車和沈言奔進一旁的便利店,趁著並肩距離低聲回了句,“流、氓!”

沈言收下“罪名”,嘴角輕快上揚,鮮少可見的流露出幾分囂張模樣。

夜深冷清,店內除了收銀員就只一個在等熱水泡面的司機。

顧鳴拿了兩瓶水給沈言付賬,低著頭沒有吱聲。

這時又進來一個人,徑直走到收銀臺前,“一包紅萬。”

收銀員一邊給沈言打票一邊回話,“麻煩稍等。”

那人重覆,“一包紅萬。”並不算催促,卻透著股教人很不舒服的陰沈支使。

收銀員把票遞給沈言,轉身取了煙掃碼,“18......”

話音未落,那人一把從收銀員手裏奪過煙、丟下張百元鈔票轉身就走。他伸手的動作幾乎是擦著沈言的肩膀過去,登時就激起人不快、戒備,沈言抓住顧鳴的手往旁邊退出一步,面目神情也都陰沈下來。

“誒,找您錢.......有毛病啊?”收銀員沒好氣的嘟囔了句,半點不為這意外的“小費”高興。

沈言盯著那人的去向,不自覺就要跟去。顧鳴心知他被惹到,只拖住他的手不放,“沒事,犯不著。”

沈言看著那人上了一輛黑色皮卡,遲疑片刻點頭應道,“走吧。”

他們回到車上,沈言卻沒有進一步動作,視線緊跟著那輛迅速離開的皮卡。

車身很臟,車牌上也沾滿泥點,看不見車裏還有沒有別人,車後貨箱搭著塊同樣臟兮兮的雨布,並沒有裝著貨物。

“沈言?”

顧鳴喊了一聲,沈言沒有回應。

先前腦海中飄忽游蕩的東西又竄了出來,好似清晰了些,好似是一道漆黑的鬼影,隱隱約約間、好似是浮現出一張猙獰、可怖、卻陌生的面目。

“怎麽了你說話!”

顧鳴心裏發慌,沈言這才轉回頭來看他,沈默著與他對峙數秒,忽然撤身下車。顧鳴立刻追出去,卻沒想到沈言迎面過來、狠狠一把將他推遠。

“走!”

顧鳴險些被撂倒,勉強站穩時沈言已上車關了車門。顧鳴踩著引擎聲響沖過去,卻只來得及在車門上拍了兩下。

“沈言!!!”

車子疾馳而去,絲毫未理會顧鳴的呼喊。

顧鳴緊隨狂奔,但迅速就被拋下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陷入難以言喻的惶恐之中。

因為沈言推開他時說的那句“走”,近乎,就像是訣別一般。

風雪狂漫。

窮追不舍。

那輛灰色皮卡已在不遠前方,鮮紅的兩盞尾燈像極了一雙眼睛,冷酷、殘忍、更充滿戲謔。

沈言不想去看,卻不得不看,仿佛有一只手拽著他的頭發迫使他擡頭。他聽見了笑聲,也聽見哭喊,還有棍棒落在身上或利刃刺破皮肉的悶聲,甚至,是久久不覺的槍響。

車內空氣稀薄,令人呼吸艱難。沈言將車窗都打開,讓寒風呼嘯湧進、以此來維持清醒。他此刻仍還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自己想做什麽,更加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最可能是什麽。他做了最壞的選擇,在一切都正去往最好方向的時候。

但他必須這樣做,他不得不這樣做。

因為真的是四個人。因為他沒有記錯。因為已經死了三個。因為,還有一個活著。

通緝令裏的照片,收銀臺前的面目,腦海中的鬼影,都切實的重疊在一起。經年缺失的記憶爭相冒出頭來、一片片聚集拼湊,驚醒了那些早已陳舊無知覺的傷疤。

很痛。

痛得人無法忍耐,卻只能忍耐。

手機瘋狂在響,鍥而不舍的機械鈴音、與先前車門上的拍打、以及後視鏡裏苦追的身影一起,擰成鋒利的弓弦勒緊在心上。渾渾噩噩的又似摻進一句“沒什麽比愛重要”,他想不起是誰說的了,只無意識發出一聲冷笑,他對此並無異議,只更加清楚,愛感化不了惡魔。

惡魔。

是他正追趕著的,亦是他提防著的。

世界上並不存在屠龍的勇士。人力微薄至此,如何能斬下惡龍的頭顱?

如他身處的的確是人間,就不該有惡魔逍遙盤桓。

殺人的人,應該得到被殺的結局。

這就是沈言真正的想法,也是他執著於想成為一個正常人的真正理由。

因為他早已經,淪成了惡魔一黨。

兩車間的距離在縮短,灰色皮卡察覺到尾隨追趕,立即加速變道。

沈言緊咬不放,他已經確定好對策,不必去超車攔截、只要開足馬力撞上去——路面積雪妨礙了車輛穩定,超速狀況能夠彌補車型差異的劣勢,前方的隧道更能夠為結果提供保障。

他沒有絲毫顧忌或猶疑,篤定要孤註一擲。

兇險追逐很快吞入隧道口中,沈言全速沖了上去,猛烈的撞擊與車輛失控的尖嘯聲中,他好似聽到了許多紛亂無章又動人心魄的話語。

——你不能這樣!

——你想都別想!我他媽不答應!

——你別裝不知道......我這麽愛你,我愛你.....

——我有句話一直想告訴你。謝謝你。

——你給了我一切。

——沈言。

——沈言~

——沈言......

——沈言!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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