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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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鳴很多年沒回家了。

父母那邊早已無話可講,只有顧聞是他和家裏唯一的聯系,但在家用被退回之後,姐弟倆也近乎成了陌路。到現在,顧鳴已能夠坦然接受被至親家人拋棄的事實。他甚至都覺得可以理解,畢竟他從很小就知道自己是家裏多餘的那個——多餘的意思就是沒用,沒用的就是垃圾,垃圾本來就該扔掉。

顧鳴既不悲傷也不憤怒,他無所謂,他對他們死心了。

去年在安娜家吃年夜飯的時候,安娜喝多後就又抱著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她說你不能覺得自己是沒有家的人,這裏就是你家,我是你姐姐,我爸媽就是你爸媽。姐姐會照顧你一輩子,就算沒戲拍姐姐也養得起你。她說顧鳴你不要怕,什麽都會好的,有姐姐在,誰都不能欺負你。

在顧鳴心裏,大概10個顧聞都抵不上1個安娜。他很清楚,要不是安娜始終為他籌謀爭搶,他根本走不到今天這步。他早已經把安娜和安娜的父母視作自己要保護和照顧的家人,但那個家卻不是他的家。說起來有些不知好歹,具體原因也講不很清楚,大概就像是在一個特別好的親戚家,感情親近行動自在,可再怎麽好,也不是自己的家。

直到最近,顧鳴才覺得自己有家了,有沈言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這念頭實在很說不出口,就連顧鳴自己都覺得肉麻矯情。甚至在某些言情橋段裏都能聽到類似的臺詞,他怎麽也想不到,在現實世界裏,他竟能由衷的得出這種感慨。

顧鳴曾奮力的與其他人相愛過,就像電影或小說裏最引人入勝的熾熱感情。而真正身在其中的人,所經歷和面對的,就像是場彼此索取、折磨和消耗的戰爭。是的,戰爭。恨不得拼個你死我活,最終也真的成了這樣的結局。

愛情會給人歸屬感嗎?

不一定。

因人而異。

顧鳴捧著剛剛買好的鮮花和沈言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去,他看著門口的燈光,覺得自己並不是來到異鄉的旅客,而是終於歸家的游子。他滿懷著如此溫情的詩意,又是緊張又很踏實。

時間還不算晚,進門後就先看見沈言的媽媽沈心悠倚在客廳沙發上看書,漆黑微卷的長發披在肩上,只露出鼻尖以下的側臉。

“你們回來了。”她聽見響動起身迎來,穿著長裙、裹著厚實柔軟的披肩,新月般的笑眼盛滿溫柔。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說是沈言的姐姐也不會惹人懷疑。

沈言上前抱了抱她,然後把顧鳴拉過來介紹,“媽,這是顧鳴。”

“阿姨好。”顧鳴乖巧的獻上花,“這是送您的禮物。”

“好漂亮的花,謝謝!”沈心悠接過花與顧鳴擁抱,隨後嘆道,“怎麽這麽英俊,把我家這兩個都比下去了!”

顧鳴維持著穩重謙遜,有點兒不好意思接話。

沈言岔開話題,“Paul和Lisa呢?”

沈心悠指了指樓上,“睡前故事時間。”

“那我們先去換個衣服,如果Paul講完故事,麻煩讓他弄點吃的,快餓死了。”

“好,不過別讓Lisa發現你們回來了。”

“明白。”

沈言拖著顧鳴的手上樓,轉身時意味深長的看來一眼,以示對他蓄意裝乖的嘲笑。顧鳴流露出洋洋得意,眼色挑釁,像是在說:有本事你就拆我的臺。

兩人躡手躡腳上樓進了沈言的房間,顧鳴首先就被窗邊擺著的畫架吸引註意。畫架上立著一張沒完成的水彩,畫的是Lisa。

顧鳴壓低聲音問,“你畫的?”

沈言一邊打開衣櫃一邊回話,“嗯,畫得不好。”

顧鳴欣喜的走近觀摩,畫中的面目很是惟妙惟肖,不由反駁,“這還叫畫得不好?”

“是不好。”沈言拿了衣服丟到床上,“你先去洗澡換衣服。”

顧鳴又看了幾眼才走過來,摟住沈言的腰,“寶貝兒你居然會畫畫,你怎麽還會畫畫?”

沈言揉了把顧鳴的頭發,“學來哄Lisa玩兒的。”

顧鳴嘆了口氣,“你這個哥哥當得真是......我都想吃醋了。”

沈言失笑,“你怎麽跟Lisa一個邏輯?”

顧鳴本想細問,轉念發現自己被當成小孩,於是癟癟嘴破罐破摔,“那沒辦法,你慣的。”

他松開手去拿床上的衣服,卻被沈言撲過來按在床上深吻,一番惡意撩撥從唇舌轉向脖頸,直教人全無招架之力。顧鳴暈頭轉向慌忙求饒,畢竟家長還在樓下等他們吃飯,真要惹出火來,可就沒臉見人了。

“還吃醋嗎?”沈言壓在他身上問。

顧鳴認栽服軟,連連搖頭。

沈言當然也沒想繼續發展,只小小糾纏了下就放人去洗澡換衫。

兩人收拾清爽下樓,餐廳裏已飄著香氣。

Paul正在往意餃上撒幹酪,擡頭見了沈言和顧鳴,率先問道,“奶酪要多些嗎?”他說一口流利的中文,笑容明亮溫厚,深邃的藍眼睛看著顧鳴方向。

顧鳴立刻點頭,“可以的,謝謝!”

沈心悠也坐在餐桌旁,手邊放了杯紅酒,關切問道,“顧鳴拍戲是不是很辛苦的?我看你比照片上瘦好多。”

“因為角色需要最近才瘦一些,我會努力吃回去的!”顧鳴一邊猜沈言是幾時、拿的哪張照片給家長過目,一邊擺出副鬥志滿滿的樣子、逗得沈心悠眉開眼笑。

沈言把意餃端過來放下,“那你就來對了,這兒可有位大廚。”

Paul給自己倒了杯酒坐到沈心悠旁邊,“先嘗嘗合不合口味。”

顧鳴埋頭吃了一口,立刻神情驚嘆的在嘴邊擺出“ok”手勢,這是意大利人稱讚美味的習慣。

Paul很高興,“顧鳴以前來過意大利?”

顧鳴搖頭,“第一次來,比我想象中更漂亮。”

這種積極融入的態度著實惹人歡喜,沈言默不作聲向對面投去炫耀目光,兩位家長難得見他這樣“飄飄然”,便覺得驚喜又欣慰。

“下午你打電話回來說會晚到的時候,Lisa可鬧了好一陣,明天自己想辦法去哄。”沈心悠道。

沈言好笑的看去,“她鬧什麽?我又沒說不回來。”

“她向來就把你排第一位,少見一分鐘都要不高興的,你說她鬧什麽?”

“那就讓顧鳴去哄,我很無辜的。”沈言話裏有話,還悄悄在顧鳴大腿上掐了一把。

顧鳴心口一抖,半點不敢表露,幹咳了聲,“抱歉,是我臨時、有點狀況。”

家長們未見到桌面下的小動作,Paul接過話對顧鳴說,“Lisa好像很喜歡你。”

“她好像比我們先知道她哥哥談戀愛的事。”沈心悠瞥了眼沈言。

沈言面不改色,“是啊,她很早就知道了。”

“多早?”顧鳴沒忍住開口插話,他哪裏想到沈言會跟Lisa講“戀愛話題”,小姑娘現在才8歲!

沈言扭頭看他,一副你確定要我現在說出來的神情。

顧鳴察覺到危機,“當我沒問!”

沈言卻笑著湊近到他耳邊,“前年跟你FaceTime,Lisa跑來那次。”

艹,那會兒還沒談上吧!

顧鳴不敢細想,只猛吃了兩口,提醒自己絕不能在家長面前臉紅。

沈言不想讓他尷尬,飛快把食指擺在嘴邊又放下,示意跳過話題。

於是Paul起身去拿甜品,沈心悠則幫忙說明是下午準備的奶凍,順帶誇起自家先生的廚藝,說他雖然是興趣愛好,可已經不輸給專業大廚。又說他剛才本來要拿顧鳴之前送來的臘味做煲仔飯,但沈心悠攔了一把,問他哪有人會從中國跑來意大利吃煲仔飯的。

顧鳴緩過神來,誠懇讚道,“只是愛好嗎?可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意餃了!”

沈心悠好不得意,“這話一會兒可得再說一遍,他會高興瘋的!”

氣氛融洽愉快,既無生疏也無刻意親近。一餐圓滿,又喝著酒天南海北的聊了許多話題,差不多到11點才散場。

沈心悠和Paul對顧鳴印象很好,但更令他們感到歡喜的,是看到沈言的改變。其實這次沈言回來,他們已察覺到他和以往不同,卻遠不及今天顧鳴在場時的表現。他看上去是真正的快樂,也真正的、像個沈浸在戀愛中的“普通人”。

沒有人比沈心悠更清楚沈言經歷過什麽,也沒有人比Paul更了解沈言為了成為一個“普通人”而做過多少努力。他是去過地獄的,他有最充分的理由成為“魔鬼”,但他從未對自己放任。或許他離勝利還有很長的距離,但至少現在,至少在這短短一餐時間裏,他讓他們看到了曙光。

這道曙光的名字,就叫顧鳴。

回到房間後,沈心悠哭了,她今天喝了不少酒,有些難以維持平靜。

她對Paul講起沈言第一次交男朋友的事情,她曾無意間問起沈言在學校裏有沒有喜歡的人。她對他說,你老是這樣一個人,媽媽好擔心啊。她發誓那只是個玩笑,沈言卻為了不讓她擔心而去交了男朋友。

沈心悠一直都很愧疚,從那以後就再不敢講類似的話。

她靠在paul懷裏,忍不住流淚,“他一直都在自責,他覺得是自己害死了爸爸。他是憑著、要替他爸爸照顧我的信念才活下來的,就像是......就像是在贖罪一樣。可他有什麽錯呢?他才是受到傷害那個,他差點就死了。他在醫院躺了一年多,他身上那些傷,那些傷.......我都不敢想他當時有多疼。他怎麽會覺得是自己的錯呢?”

Paul嘆了口氣,他沒有陪他們度過最艱難的歲月,卻作為“盟友”,親眼見證了沈言這幾年來的抗爭和煎熬。他是他這輩子所見過的,最堅強、也最善良的孩子,他很慶幸能獲得他的信任,若他始終孤軍奮戰,就實在太令人心疼了。

“我們該高興不是嗎?一切都會過去,一切也都會好起來,上帝會眷顧他的。”Paul安慰著妻子,他並不是教徒,卻誠心的為沈言禱告。

沈心悠平覆了下情緒,忽然道,“即使我的孩子是個同志?”

Paul微笑著替她擦掉眼淚,“上帝愛所有人,懷有敵意和宣揚恨的,從來都不是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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