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城C.2527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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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洞房的環節大致被簡化了,一行人都喝得有點上頭,加上大部分本就不怎麽愛玩,就都各自回去了。紀桐和杭迦白打算跟著一起去周卿新家,這次換紀桐開車,杭迦白一身酒氣坐在副駕駛。

正準備發車離開地下車庫,他忽然擡起微醺的笑眸,磁性的聲音帶著些神秘:“桐桐,我們悄悄逃跑吧?”

要是在清醒的時候,正兒八經的杭醫生是斷不會這樣幼稚的。紀桐笑著,摸了摸他滾燙的臉頰,“好啊,杭醫生,那你想去哪兒呢?”

“我們逃回家。”杭迦白握住她的手,放到唇邊輕啄了一口。

她滿臉茫然:“你家?”

迷蒙而慵懶的目光停留在她的眉眼間,他勾了勾唇角,“你家也行啊,你家沒人。”

“……”也不知是真醉還是假醉,竟還記得紀母這兩天出去旅游的事。

就這麽三言兩語,紀桐跟他回了家。

杭迦白一個人住一套公寓,兩室一廳,位置離中誠不遠,地價也算是寸土寸金了。一路扶著杭迦白上電梯,他安靜地倚在門邊,像是累極了。

而紀桐一路都在思考著周卿的話,還沒留意身邊的人已經開了門,牽著她的手進屋。

她覺得杭迦白是那種話不多說,卻能讓人莫名會為他心疼的人。晃了晃他的大手,紀桐隨口問道:“喝了多少?”

他舒了口氣,壓低聲音道:“不多。”

下一秒,她就跌入了他溫暖的懷裏,又被滿身的酒氣嗆得皺起了眉。客廳裏還未開燈,目光所及之處皆是烏壓壓的漆黑。她被輕輕松開,扶在自己背上的手卻沒挪走,而是沿著她纖細的脖頸,緩緩往上,輕捏住了她的下巴。

溫柔綿密的吻讓紀桐暫時忽略了他渾身的酒氣,畢竟此刻的她已經連呼吸都成難題。黑暗中的親吻略帶侵略性,身體某處被瞬間點燃,兩人開始了長久的拉鋸戰。

她大膽地攀上了杭迦白的脖子,偶爾反客為主,輕咬住他的下唇。這麽一來,反而更撩撥了他緊繃的神經。

最後紀桐被吻得險些缺了氧,先行敗下陣來,軟軟地抱住杭迦白,心跳加速到了極限。杭迦白把她打橫抱起,扶著墻壁往裏走。房間門邊,紀桐摸到了個開關,“啪”的一聲後,整個房間被溫暖的橘色燈光鋪滿。杭迦白仍未松手,目光專註地凝視著她的眼睛,不知是因為醉酒還是方才長時間的吻,他的臉頰泛紅,白襯衫的衣領微微敞開。

紀桐這才意識到,那是剛才她解開的。此刻的她心猿意馬,猜到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便小心屏住了呼吸不敢驚擾他。

一秒。

兩秒。

三秒……

杭迦白忽然把紀桐放到了床上坐下來,伸手把房間中央的led燈打開,房間裏瞬間一片敞亮。他在她面前蹲了下來,手指小心翼翼地覆上了她的上下眼皮,微微張開。

“眼睛怎麽紅了……”杭迦白蹙了蹙眉,仔細觀察起她布滿血絲的眼球。

紀桐忍不住連續眨了幾下眼,“帶了一天的妝,有點難受。”

“先卸個妝吧。”

她稍作楞怔,又點點頭,從包裏拿出隨身攜帶的小瓶卸妝水,訕訕地往衛生間跑去。

心跳還未平覆,紀桐有些手忙腳亂,竟不知該從何下手。

“有棉簽嗎?”她側過身,對房裏的杭迦白說。

“有,你等一下。”他再次出現的時候,西裝已經被脫去,只穿著那件稍許有些皺了的白襯衫,袖子被他隨意地挽了起來。

杭迦白把棉簽拿過來,看到她手邊的卸妝水,“沾這個,是嗎?”

說完,他還就拿起卸妝水的小瓶子研究起來了。

“這些化學成分對眼睛不太好,可能會損傷角膜。”他拿棉簽沾好卸妝水,另一只手準備好紙巾,做了個手勢讓紀桐找地方坐。那畫面就像她平時看的醫療劇裏,外科醫生換了衣服戴著口罩手套,站在手術臺前看病人的感覺,搞得紀桐有點緊張。

生平第一次由別人幫著卸妝,她還有些拘謹,乖乖坐在浴缸邊不敢動,頗有任人宰割的意思。而沒想到的是,杭迦白即便還存留一絲醉意,可手上的動作卻幹凈利落。內眼線比較難清洗,他俯下身,耐著性子用棉簽一點點擦,半點都沒碰到眼球。

因為這樣的姿勢,紀桐近距離看到了杭迦白領口裏微微現出的鎖骨,在柔和的燈光下尤顯性感,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那雙素凈的大手很溫柔,又似乎總是給她勇氣。它們曾在她最悲傷的時候擦拭過她的眼淚,也曾在她挨批評的時候護她在身後。而此刻又穩穩地架在她的臉頰,做著些不太符合他形象的細致操作。

十年了,從校園到社會,世事白雲蒼狗,而他卻初心未改。

不知不覺,紀桐已傻傻笑了許久,直到鼻子被他輕輕刮了刮,醇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笑什麽?小姑娘,都給你洗幹凈啦。”

紀桐擡起頭沖他樂,“覺得今天很開心。”

“參加婚禮開心?還是我給你卸妝?”杭迦白收拾了一下東西,半靠在洗手臺,從上往下凝視著她。

紀桐毫不避諱目光裏的花癡勁兒,拉住他的手說:“只要你在,都開心。”

杭迦白當然被她猝不及防的告白驚到了,表情稍許楞怔,又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說了句和“多喝熱水”有得一拼的無聊話:“你開心就好。”

她又好氣又好笑:“白開水,如果你好好學一學說話之道,你大概已經交過五百個女朋友了。”

“我要那麽多女朋友幹什麽……有你一個就夠了。”他不再和她鬥嘴,捏捏她的臉頰笑道,“好了,你先洗澡吧。”

“洗完穿什麽?”

“給你拿我的睡衣,覺得太大的話,也可以不穿的。”

“……”

**

結果她還真就什麽都沒穿,裹著條浴巾就出現了。杭迦白見後楞了楞,臉頰微微泛紅。曾經的親密,如今在朦朧暧昧的氛圍裏逐漸發酵。

“桐桐,你這樣讓我有點為難。”他看著她,忽然輕笑出聲。

“嗯?”

“我本來還打算先洗個澡的。”杭迦白靠過去,摟住她的腰,稍許使了把力往懷裏帶。

紀桐明白了他的意思,壞笑著攀上了杭迦白胸前的襯衣,一顆顆扣子往下解開,故意壓低聲音引誘他:“那……現在呢?”

老實人最經不起撩,何況是單身了那麽多年的外科醫生。此刻他的白襯衫已全然敞開,彎下腰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借著殘存的醉意開始了毫不含糊的進攻。

紀桐被他抱起安放在柔軟的大床上,他順勢壓下來,輕聲道:“現在……其實我還是偏向於先洗個澡。”

她倏地被逗笑,起身趕他出房門後,窩在他冰涼的被窩裏,身體瞬間蜷成一團。杭迦白向來不用電熱毯和熱水袋這種東西,而他常常很晚下班,每次到家都是這床冰冷的被褥在等著他麽?

紀桐想試著溫暖他的世界,卻發現自己的體溫實在起不了什麽作用,反倒是連自己都快被這滿被窩的涼意吞噬。她把腦袋埋在被子下,又想靠呼出的二氧化碳給自己取取暖,結果是把自己給悶得昏昏沈沈。

被窩再次被掀開一角的時候,她睜開惺忪的睡眼,還未反應過來,整個人就杭迦白一把撈去,緊靠著他溫暖的身體。偶爾想要溫暖他,可每次都反過來要靠他取暖。紀桐滿足地笑著,主動上前去吻他的唇角。她知道即便腦袋不去想,身體還是會跟著他游走的手而作相對的反應。

已經記不清楚,距離上一次這樣躺在他身邊究竟過去了多久。這樣的場景於她而言如同幻境,她無從探究自己內心深處的渴望,是否和他眼裏的一樣多。直到他眼眶裏氤氳逐漸散去,明亮的眸子裏只剩下她一人的倒影。

疼痛,卻也圓滿。她微張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迷離的視野裏出現了杭迦白清澈的眼睛,他再度吻了上來,且不停貪婪地索取她的回應,好像要把這五年缺失的吻一個個補回來。她不斷喘著氣,抱著他熟悉的身體,指間沿著他背後結實的線條輕輕劃過。

**

那天晚上,她在他的懷裏說了很多話,仿佛喝多了的那個人不是杭迦白,而是她自己。

最先說起的是大學畢業的那天,寢室裏從唯獨紀桐有男朋友的局勢轉變成唯獨她一人單身。畢業典禮過後,有個其他專業的男生來向她表白。

“那個男生個子不高,笑起來很靦腆,頭發挺短的……其他就不記得了。”紀桐努力回憶著當時的細節,卻發現很多事情早已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褪色,她甚至忘了當時在她身邊起哄的同班男同學叫什麽名字了。

杭迦白耐心聽完,沈聲總結道:“無關緊要的人,的確不用記太多。”

紀桐倏地笑了:“吃醋你就直說,我又不會笑話你。”

“嗯,我吃醋了。”他大方坦白,“現在想起來,還真有些後怕。”

“後怕什麽?”

“其實你畢業那天,我回來過。”素凈的大手沿著她的蝴蝶骨輕輕摩挲,杭迦白低頭對懷裏的人娓娓道來,“我還參觀了你的畢業典禮,結束以後本來想去恭喜你畢業的。後來看到你和同學在一起那麽開心,怕我的出現會讓你抵觸,影響你原本的好心情,也就放棄了。不過聽你那麽說,真有點後怕了,當時我居然想都沒想過你找其他人的可能性。如果剛好撞見你和別人在一起,大概當場就會傻掉吧。”

他說的這些對紀桐而言無疑又是個重磅炸彈,她還記得畢業那天的感慨和感動,也記得散夥飯時她喝得爛醉如泥,趴在桌上盯著手機裏他的微信資料發呆,好幾次想點擊“添加好友”。可那有什麽用呢?遠在大洋彼岸的人會和喝醉了酒的前女友有什麽續集呢?

可惜,當年的杭迦白和紀桐都少了那麽點勇氣。

紀桐默默背過身去,思考著他的話,小聲嘀咕:“我一直以為你在國外過得很好,再也不回來了。”

“你在這裏,我怎麽可能不回來……”杭迦白順勢從背後抱住她,埋頭於她的頸間,輕蹭了蹭,用只有她聽得到的聲音悄悄問,“想不想知道我為什麽回來,嗯?”

她沒說話,在幽暗中小幅度點了點頭。

於是他薄唇輕啟,淡然揭曉了答案:“在英國的第三年,有天晚上夢到你嫁人了,心裏很難受,三天沒睡著,辭了工作就回上海了。”

這個答案偏偏是紀桐想都不敢想的,她鼻頭發酸,忍不住吸了吸。其實她早該發覺的,他從沒有說過在等她,可溫和的目光裏卻藏著隱忍的堅持。

“我家傻丫頭怎麽能嫁給別人呢,對不對?”杭迦白沒發現懷中人的異樣,繼續說道,“誰知道還是回來晚了,那時候你已經搬家,也換了聯系方式。”

說到這,他禁不住輕嘆一聲,或許是黑暗更容易讓人陷入悲觀的情緒,向來穩重的杭醫生也開始感舊之哀:“我很後悔,桐桐。剛去國外念書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孑然一身,能了無牽掛地開始新的生活。可騙了自己沒多久就露餡了,就好像條件反射一樣,我碰到任何事情都會去設想,要是你在的話會怎麽樣。太累了,沒辦法習慣這種日子,只好拼命讀書拼命工作……”

“桐桐?”杭迦白忽然聽到了黑暗中隱隱的抽泣聲,瞬間察覺出她的情緒變化,緊張地半撐起身,“怎麽了……是哭了嗎?”

紀桐沒回應,卻因為他溫柔的詢問而放聲哭了出來。結果整個人被杭迦白抱住轉了個身,重新面朝他的方向,乖乖蜷著身待在他懷裏。

他仍對她的眼淚措手不及,卻沒再像從前那樣只一味地說“別哭”,反倒是輕拍了拍她的後背,耐心地哄她:“沒事,想哭就哭吧,我在呢。”

她突然飆出的眼淚交織著自責悔過和劫後餘生的喜悅,甚至還有那麽一些反思,太覆雜了,所以她不知怎麽開口,而這一刻的杭迦白卻已了然於心。

愛情這回事,大概是把一大堆好的壞的統統扔到時間裏加工沈澱。而最後煉出來的作品,或許不符合任何人的預期,卻是它最獨特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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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杭迦白打了個噴嚏醒來,才發現懷裏的姑娘正不懷好意地拿頭發撓他。

他看了眼半開的窗簾,天色才剛剛泛白,寡淡的光寧靜地灑在木地板上。他還有些頭疼,蹙了蹙眉,把紀桐摟得更緊了些,“怎麽了,這麽早就醒了?”

“睡不著,好累。”紀桐半個身子趴在他身上,或許是不太習慣兩個人睡,晚上有點著了涼,現在說話帶著鼻音,被杭醫生瞬間察覺。

他幹脆用被子把她整個人裹得圓圓的,刮了下她的鼻子,問道:“想什麽呢?”

她一本正經地開起玩笑:“在想要不要對你負責。”

杭迦白倏地笑了,回憶起曾經的對話,佯裝無奈地答道:“你要是不負責,我會哭的。”

跟他小聲笑著鬧著,看曙光漸漸出現,時間也不知不覺放慢了腳步。

周日清晨,杭迦白先起床做了早餐,知道紀桐腸胃不好,給她煮了點小米粥。

在廚房等待的時候,接了個學生的電話。

小章那頭似乎挺著急的,一接通就直蹦主題:“杭老師,不好了,舒小嶼要走了!”

“走去哪裏?”杭迦白一頭霧水。

“經過了周五那件事,她嚇得哭了兩天,昨晚給家裏打了個電話,說不想當醫生了。”小章這才慢慢解釋起來,“那件事被人拍了視頻發到網上,舒小嶼的家裏人也看到了,現在驚魂未定,說要來找醫院討個說法。舒小嶼這邊又忙著勸家裏人別沖動,又說要走,我們好幾個同學勸了她一晚上了。杭老師,你說這可怎麽辦啊?”

“無論是當年選擇學醫還是現在選擇放棄,都是出於她本人的意願,她應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杭迦白坦言,“周五的事□□出突然,剛好給了她一個好好思考的契機,如果她真的無法面對這些未知的恐懼和壓力,或許盡早退出對她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杭老師,可是她一直是我們這群人裏面最努力的一個,家庭普普通通,父母都希望她能當醫生。她平時起早貪黑,一有空就泡圖書館,很少和我們一起出去玩。我們都覺得,就這麽放棄對她來說太可惜了。”小章繼續懇請道,“杭老師,你能不能幫我們勸勸她?小嶼最敬重你了,也願意聽你的話。”

杭迦白被說得有些為難,事實上他從不願意幹涉別人的選擇,可這件事又是在他面前發生的,多多少少有點感觸。上次舒小嶼一出手就送他好幾千塊的鋼筆,他還以為對方家境不錯,不曾料想竟是小章所說的“普普通通”而已。幸好他第二天就還了回去,否則真是難做了。可舒小嶼那天晚上的電話也已經把心跡袒露得清清楚楚,杭迦白深知自己不該和不喜歡的人有任何糾葛,即便是有同門師兄妹的身份在,他還是拒絕了小章的請求。

杭迦白掛了電話,剛好回廚房關火盛粥,轉身到客廳的時候看到渾身裹著被子的紀桐,正笨重地朝他挪動過來,滿臉好奇地問:“你那個女同學有事?”

“偷聽我打電話呀?”杭迦白笑著上前,連人帶被子一起抱起來扛在肩上往房裏走,“感冒了別亂跑。”

直到把這個不安分的姑娘放在床上重新安頓好,他才重新開口:“舒小嶼,你上次在網上看過視頻的,經過那事情以後說要放棄學醫了,你覺得呢?”

紀桐在被窩裏扭了扭,側過身抱住他的一只手,不答反問:“她喜歡你,對不對?”

杭迦白沒想到她會這麽問,略帶詫異地笑了:“她是說過,不過你知道的,除你以外我不可能喜歡上任何人。”

她沒生氣,反倒是認真思忖了起來,並把自己的困惑和他分享:“白開水,感情的事是不是也講究先來後到的?”

“這倒不一定。”他給出了明確的答案,“不過我很慶幸能那麽早就認識你,那麽我們之間的事,就能順理成章地用‘先來後到’解釋了。”

舒小嶼那天在電話裏也問過他類似的問題,如果更早認識他的是舒小嶼,結局是否會不同?

杭迦白很清楚,這個問題一經出口,所有的答案都是偏心而傷人的。他向來很理智,可在這種虛無縹緲的問題前,卻表現得像個毫無章法的小孩子,只執拗地認定屬於自己的套路。

一旦死心塌地愛上了一個人,就不會允許任何人置換她的地位。

“這好像不是‘解釋’,而更像‘搪塞’吧?”紀桐一眼聽出了他話中的漏洞,嬉笑著揭穿他,“杭醫生,你答不上來,就開始亂說了。幹脆說你懶得去想答案,正好我們又認識得早,任何人問起你,你只要用‘先來後到’的理論就可以打發了。”

“越來越聰明了,我都沒辦法騙過你。”杭迦白無奈,只得舉手投降,“我承認,我是挺懶的,懶得去接觸新事物,認識新朋友,所以總覺得舊的最好。”

兩人就這個話題越說越遠,最後誰也說不清“念舊”和“懶惰”之間的區別了。

杭迦白從衣櫃裏找了自己的衣服給紀桐穿,讓她坐在床上慢慢享用早餐。因為平日裏太少有這樣的機會,他甚至把她當成一個完完全全需要照顧的病人,一口一口餵她喝粥。幸好周圍沒有旁人,否則非得被兩人膩歪死不可。

紀桐想了很久,覺得這件事事關一個人的一輩子,無論是一時沖動的決定還是深思熟慮的結果,都需要杭迦白這樣一位前輩和舒小嶼最後談一談。她知道杭迦白內心柔軟,終究沒辦法冷眼不顧他人死活。就像他當初也想過要放棄學醫一樣,他對此應該多多少少有些感觸。於是她提議請舒小嶼出去吃頓飯,把心裏的疙瘩說開了,看有沒有折中的辦法。

杭迦白自然是答應了,只是無論如何也要帶上紀桐一起。女人嘛,到底還是口是心非的,不管表現得多大方,他還是不能沒心沒肺地中了這個圈套。

**

兩人定了市中心的某家環境清幽的創意蔬菜料理,舒小嶼準時出現,和小章說的一樣,整個人都沒什麽精神。

只是在見到杭迦白身邊的紀桐時,眼裏劃過了短暫的情緒變化。可轉念又想起杭迦白那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也沒什麽好難過的了。她現在更多的是麻木,和永無止境的疲憊。

簡單的招呼過後,杭迦白給她倒了杯清茶遞過去,“舒小嶼,聽小章說,你不想學醫了?”

“嗯……”獨自坐在兩人對面的舒小嶼拘謹地點了點頭,目光始終不敢擡起來直視他,“對不起,杭老師,我覺得……我可能不適合做醫生。”

杭迦白十指交疊放在桌上,從容問道:“怎麽不適合了?”

“我一直以為,醫生和護士都是治病救人的白衣天使。可是,病人好像不是這麽想的……”除了這次發狂的病人,她還想起了之前態度輕浮的15號床,眼睛裏沒什麽神采。

“那我問你,你學醫是為了什麽?”杭迦白換了種問法,“因為覺得醫生的形象偉大,還是僅僅遵從父母的意思?”

“最開始高考的時候,是因為父母的堅持才填了醫學院。”舒小嶼坦言道,“剛上大學時看了很多有關醫生的電視和小說,開始對這個職業產生了敬仰。再後來參加實習……”

說到這,她的話忽然頓住了,擡起目光看了看紀桐,把後面半句生生吞咽下肚。

再後來參加實習,直到今天為止,那個風度翩翩的帶教老師徹底讓她堅定了從醫的志向。

只是……他早已有了屬於自己的幸福,而這個支撐著舒小嶼學醫最重要的理由在她的心裏轟然倒塌。經過了一系列的事情,讓她對醫生的形象也產生了懷疑。現在僅剩的只有父母沈重的厚望,和一家人的生計重擔。

再過沒幾年,父親就要退休了,到時候她得扛起整個家。原本三甲醫院的工資還算可以,加上能每天見到杭迦白,舒小嶼是一心想要留在中誠的。可考試在即,她卻忽然心生了退意……

杭迦白知道這事覆雜不易解決,只問了她眼前最重要的問題:“那你有沒有想過,現在放棄的話,你接下來要去做什麽?”

舒小嶼遲疑著答道:“我想轉行,可不知道該做什麽……”

對話忽然陷入了沈默,大家都在思考,可沒人能給出明確的解決方案。

過了會兒,倒是紀桐先開了口:“小嶼,你知道我以前是學什麽的嗎?”

舒小嶼詫異地看向她,茫然搖了搖頭。

“我以前是學經濟法的。”紀桐笑著指了指自己,“剛畢業的時候去律師事務所刻過光盤,去會計事務所打過醬油。可哪種生活都不是我喜歡的,那段時間累死累活,每天晚上睡前都問自己明天要怎麽辦。哦對了,為此我還得過輕微的抑郁癥,是我朋友帶我去治的。那個心理醫生問我,我小時候的夢想是什麽。我想都沒想就告訴他,我從小愛湊熱鬧。我以前理想的工作是那種每天和人打交道,玩玩鬧鬧的工作,而不是整天面對各種民事糾紛或者財務報表。”

舒小嶼聽得認真,忍不住追問:“後來呢?”

“後來還沒聊完,我自己就明白了。”紀桐又說,“那時候我和你差不多吧,才二十四五的樣子,從診所出來的時候覺得天都變藍了。我發現原來我還很年輕,我有那麽多時間可以重頭再來,為什麽非要被前幾年所學的專業限制了自己?然後我就去試著做婚禮策劃,從頭學起來,雖然每天還是很累,也會受各種委屈,可每天晚上睡前,想起自己一天做的事,我都能踏實地睡下去。”

舒小嶼聽著紀桐的經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雖然她一時還不能完全消化,可紀桐的話給了她很大的鼓勵和勇氣。她確實不該被局限於短暫幾年所學的專業裏,而應該把眼界放寬,發展自己真正熱愛的興趣成為職業。

“我從小到大一直唯唯諾諾,沒什麽大主意,可放棄學醫的事情我真的想得很明白了。”舒小嶼又忍不住看向杭迦白,“杭老師,對不起,要辜負你的教導了。我覺得我的心理承受能力還是不足以擔當這份職業,就像你那天說的艾滋針感染率,那時候我大腦一片空白,是想都沒想到這些的。”

“正常人在那種情況下都會害怕。”杭迦白簡單安慰了她,“不過既然你已經想清楚,我尊重你的選擇。這事情我會先和主任打招呼的,明天你再單獨找他談一談吧。”

“謝謝杭老師。”舒小嶼擡起頭,最後看了看紀桐,“謝謝……師母。”

這句話花了她不少的勇氣,既然選擇了離開,就該好好給這段單戀一個結束吧。

離開前,兩人送舒小嶼到附近的地鐵站,她的眼眸裏微光流轉,面對杭迦白許久,才最後釋然地說道:“杭老師,對不起,我不該對您有那個想法的。上次說的話請您統統忘記,我祝您和師母永遠幸福。”

杭迦白不知怎麽回應這突如其來的覺悟,只淡淡說了四個字:“保重,加油。”

舒小嶼點點頭,對兩人鞠了個躬,轉身就跑進了地鐵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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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舒小嶼離開後,杭迦白總算松了口氣,轉而摟住紀桐的肩膀,總算把席間憋了許久的問題問出了口:“怎麽都沒和我說過,你畢業以後經歷了那麽多挫折?還得過抑郁癥?”

紀桐聳了聳肩,“其實那時候很煎熬,現在想起來倒覺得沒什麽。”

杭迦白無奈地抿著唇角笑了,她覺得沒什麽,可他卻覺得心疼。看著她這一刻的如花笑魘和滿面從容,把過往的酸楚一笑置之,他忽然很想回到那一年,抱一抱曾經茫然無措的小紀桐。

他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麽當年身在大洋彼岸的自己會這樣牽掛她。

原來即便是守在她身邊,那種掛念的感覺都不會全然消失。

周日下午,兩人沿著商業街散步閑逛。杭迦白獨自在英國時很少出去逛街,怕看到什麽都想買給紀桐。而現在本尊就在身邊,沖動消費的*卻半點沒減。

快要開春了,商場裏已經擺出了早春的新品。紀桐也很久沒好好逛商場了,看到什麽都覺得好看,最後挑了件衣服進試衣間。

門口是傳說中的“男友寄存處”,杭迦白周圍還有其他幾個男人,在等著裏面試衣服的女伴。旁邊有個男人,已經快被換了幾百身衣服的女友逼瘋了,抓耳撓腮地請求又一次出來的女友,能不能早點回家。

那女人冷哼了一聲:“你追我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

全天下女人都愛那這句話壓制男人。

不過這句話對杭迦白來說是無效的,誰讓當初先沈不住氣表白的是紀桐那姑娘。為此她追悔莫及,說自己因此少了一句王牌絕殺。可旁人的眼睛是看得清清楚楚,杭迦白是什麽人?即便是十年都過去了,當初對她能有多好,現在必然只增不減。

這時紀桐剛好換了衣服出來,她挑了一身簡潔的杏色印花連衣裙,在杭迦白眼前轉了一圈,問他怎麽樣。

杭迦白答道:“你穿很好看,買了吧。”

他的話雖簡潔,卻能給她信心。

紀桐欣然笑了:“嗯,那我等我一下,我把衣服換回來。”

杭迦白點了點頭,問她:“不再多挑幾件嗎?一樣出來了,一會兒我一塊買單。”

“不用啦,我家裏衣服挺多的。”

這回杭迦白還未來得及說什麽,就被剛才那個男人搶先開口了,可話是對他的鬧騰女友說的:“你看看人家,試一件不就得了,瞎折騰什麽?”

不過他的女友也不認輸,快速反擊道:“拜托,你先看看人家的男朋友好嗎!!”

杭迦白和紀桐默契地相視一笑。

**

等紀桐換衣服的時候,她的手機忽然響了,是紀母的來電。手機是杭迦白拿著的,他遲疑了會兒,接起了電話。

那一頭傳來個陌生中年男人的聲音,說紀母剛回上海,在火車站摔了一跤骨折了,現在在醫院裏。

一聽說這個消息,杭迦白就帶著紀桐趕去了火車站附近的醫院。

據說紀母是下樓的時候踩空了,好在衣服穿得多,除了腳踝處有骨折,其他都沒什麽大礙。

兩人到醫院的時候,紀母正在綁石膏,人看起來狀態倒是不錯,就是有點被嚇著了。

紀桐聽母親抱怨起火車站的人山人海,忽然留意到診室裏的另一個人,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這是你王叔叔,我們是一個微信群的,平時一塊出去旅游什麽的。”還未等紀桐開口,紀母就先行解釋起來,“今天多虧他送我來醫院。”

紀桐上前一步,禮貌地點頭道:“謝謝王叔叔。”

“不客氣的,不客氣的。”王叔叔似乎還有些受寵若驚,連連擺手。

杭迦白看了一遍紀母的x光片,也過來道謝:“一會兒我們請王叔叔吃飯。”

“不用了,不好意思的……”王叔叔正打算推脫,就被紀母的一個眼神打斷,立刻改了口,“呃,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微妙的眼神讓杭迦白倏地感受到了異樣,瞬間看向身邊大大咧咧的姑娘,她正接過他手裏的片子,一心琢磨著她看不懂的東西。

晚上一行人去了紀家附近的某家中餐館,因為才四點多鐘,店裏的人還不是很多。紀桐一坐下,就開始問母親旅游的事情。紀母三心兩意地答著,言語間卻總離不開對自己年邁的感慨。

一頓飯下來,杭迦白基本已確定了自己的猜測,而紀桐仍舊沒察覺出半點端倪。

這位王叔叔是個中學退休教師,話不多,看上去老實本分,年輕時應該算得上英俊。杭迦白再看了看紀母,心中莫名起了酸澀。他想起了些不怎麽愉快的往事,也是和父母有關,在他晦暗的童年裏深深紮了根。

其實他很羨慕紀桐,總活得迷迷糊糊,看不清生活原本的模樣,所以她快樂,甚至有些沒心沒肺。

“你老看我做什麽?”紀桐發現了他古怪的眼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杭迦白淡淡笑了,大拇指輕輕劃過她的嘴角,把那殘留的色拉醬抹了去。“你好看啊。”

紀母看到這副場景,欣慰地笑了笑。

吃完飯,杭迦白送王叔叔回了家,又把紀家母女兩送回去,背紀母上樓安頓好,囑咐了一通才離開。

**

第二天,舒小嶼離開中誠的消息傳開了。因為這個視頻在網上的轉發量逐日遞增,還引來了一些記者,專門要采訪視頻中帥氣冷靜的杭醫生。院長的意思是,這些年醫患關系緊張,此類事情頻頻發生,便授意讓杭迦白借此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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