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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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開始變天了,她又陷入了無止境的咳嗽。

時不時聽到胸腔裏悶悶的雜音,混著點加速的心跳聲,把她的世界隔絕在遙遠的記憶之外。她記得五年前,杭迦白明明已經答應了他媽媽去美國發展,和那個姓顧的小姐一起。

可為什麽……周卿又會說那樣的話?

Chapter 4

杭迦白結束了上午的工作,正準備和其他幾個醫生去食堂的時候,留意到樓梯旁的人影。

和同行的人簡單交代了兩句,他小跑著上前,彎下腰輕聲詢問:“阿姨,您怎麽來了?身體不舒服嗎?”

“小杭!”紀母驚喜地站起來,“我是特地來找你的。”

“找我的?”杭迦白詫異,指了指走廊的另一頭,“那我們去辦公室談吧?”

“不用,我一會兒就走,不耽誤你。”紀母笑道,“上周在小區裏看到個人很像你,小桐還不承認,我就偷偷翻了她的病歷卡找到了這裏。”

說著,紀母又從包裏掏出個信封,往杭迦白手裏塞,“小杭,這些錢你拿著。當年你們分開得太突然了,一下子斷了聯系,阿姨也找不著你。還晚了,別介意。”

“別別。”杭迦白有些措手不及,卻還是把信封重新還到了紀母手上,“這錢我不要。”

“怎麽不要呢?”紀母急了,“當年要不是你,我和小桐就真的走投無路了。”

杭迦白的目光漸漸柔和了下來,“阿姨,這錢我不是借給你們的。我把你們當成家人,所以心甘情願給你們這筆錢。”

“可你為了我們家的事,被小桐誤會了那麽多年。”紀母看著眼前清瘦俊朗的小夥子,只覺得替他委屈,“這幾年,我好幾次都想和她說……”

他薄唇微啟,輕聲說:“阿姨,都過去了,看到你們過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紀母的眼底驟然浮現出難以掩飾的喜悅:“小杭,你對我們家小桐……還是挺關心的吧?”

杭迦白沒回答,而從容溫和的眼神卻也沒半點閃躲。

“阿姨明白了。”紀母欣慰地笑道,“你們都還年輕,往後的事誰也說不準對吧?小杭,那這錢你還是收下,除非你是我女婿,不然我實在不能心安理得拿你的錢。”

他鐵了心不要,就俯下身去無奈地說:“阿姨,您看這兒這麽多人,咱們這樣推來推去,八成要以為我收受賄賂了。您還是拿回去吧,這事以後再說,好嗎?”

這話紀母倒聽得進去,馬上訕訕地把錢收了回去,臉色還有些為難。“那……小杭,你方便留個電話給我麽?”

“當然可以。”杭迦白接過紀母的手機,輸入了自己的號碼,還給她的時候又補充道:“阿姨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可以隨時找我。要是還錢的事,就算了。”

“誒,好。”紀母望著這個善良的小夥子,暗自覺得遺憾。

算一算,這兩孩子也認識了十年,要是當時沒分開的話……估計自己都已經當外婆了吧?

她無奈地笑笑,拒絕了杭迦白送她回去的提議:“我一會兒還要去附近看個朋友,你忙吧,不打擾你了。有空的話,歡迎來家裏吃飯,就當是阿姨自己邀請你的。”

“好,謝謝阿姨。”

送走了紀桐的媽媽也差不多快到午休的時間了。醫院食堂一到中午就人滿為患,杭迦白到的時候,同伴在人群中朝他招手。

他端著飯菜剛坐下,就被內科的秦醫生八卦:“杭迦白,上次你特地叫我幫忙送水果的那個姑娘是誰啊?長得倒是挺漂亮的,就是有點疑神疑鬼,我送她一袋獼猴桃,她差點就把我當壞人了。要是你女朋友的話,你直接送不就得了,幹嘛要我摻和在裏面?”

“我也聽說了!”另一個醫生補充道,“還有在輸液室裏,大家都看到了,杭醫生很緊張一個姑娘,把咱們院花小唐差點兇哭了。”

杭迦白認真想了想,不答反問:“我有兇她嗎?”

“這我不清楚,反正小唐喜歡你是全院都知道的,你這麽做啊是傷透她的心咯。”

“我對事不對人。”杭迦白仍是一本正經,“這次只是血液回流而已,可萬一哪位病患出現了不適的癥狀,沒有及時被發現,怎麽辦?”

“行了,你也別較真,咱們現在不是在說小唐這事。”秦醫生又把話題帶了回來,“那姑娘到底是你女朋友麽?”

杭迦白沒否認,只讓他別多問,可桌上的人個個都從他清淺的笑容裏瞧出了端倪。

“啊呀,咱們院不知道有多少小姑娘要心碎咯!”

**

把周卿的事轉給小萱以後,紀桐手頭就空了一些。加上原先約了下午試婚紗的準新娘臨時有事改時間,紀桐一整天都沒什麽事。

程煕看她無聊,就悄悄過來交給她一個重要的任務:“我親愛的小桐,這事兒你必須得幫我。”

紀桐被嚇得雞皮疙瘩都掉了一地,倒吸了口涼氣答道:“拜托你有話直說好嗎?”

他湊過來,在她耳邊附耳輕輕說了句話,氣得紀桐差點罵臟話。

她一拍桌子吼道:“買驗孕棒這種事,你一大老爺們不合適去,我這樣的花季少女就合適了?我特麽連男朋友都沒有啊!!”

“餵,小聲點啊!”程煕拽了拽她,又心虛地環顧了一周,幸好沒什麽人聽到他們的對話,“姐姐,你都要奔三了,還花季少女,要點臉行嗎?”

“你再這麽出口傷人的話,就自己去買吧。”紀桐板著臉指了指門口。

“別別別!”程煕瞧見了些苗頭,一把勾住她的胳膊,就差跪下了,“姐,你是我親姐!青春美貌的花季少女,求求你幫我去買吧,我女朋友都快急死了!”

“真是的……”紀桐一臉嫌棄地抽出胳膊甩了甩,“話說,你女朋友多大啊?萬一真有的話,要不要我幫你們策劃婚禮?經理八成能給你打折。”

“姐,你就別烏鴉嘴了行麽?”程煕哭喪著臉,“我女朋友還在念大學呢!再說了,我可不想這麽早就被婚姻套牢啊!”

紀桐蹙了蹙眉,“呸,禽獸!這麽小都下得去手!”

“大學還小啊?”程煕一臉錯愕,“你別告訴我,你大學的時候沒有過?”

“……”紀桐忽然覺得把自己引進坑裏了,心虛地別過臉看別處。

最後她不得不答應程煕的請求,其實也是不想待在那兒被他繼續追問。

紀桐下意識覺得這人這事不靠譜,可轉念想起當初的自己,又沒了反駁的話。

她記得那是大二的暑假,家裏水管壞了,紀母很反常地,請杭迦白幫忙收留她一陣子。那時候他在華新醫院實習,住在附近的宿舍裏。孤男寡女的,有些事情,自然而然就發生了。

她好像忘了那晚是怎麽開始的,究竟是誰先主動親吻了對方,卻記得第一次刻骨銘心的疼痛,和她哭著咬破嘴唇時,流淌進唇齒的血腥味。還有他若隱若現的喘息聲,和額頭滴下來掉進她眼裏的汗水。她在杭迦白的懷裏睡著,渾身酸痛,累得一動不能動。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杭迦白仍然以同樣的姿勢摟著她,手臂已經被她枕麻了。紀桐口還無遮攔地調戲他:“怎麽了杭醫生?發什麽呆呀,放心吧,我會對你負責的。”

他輕笑著,驀地就吻了下來。

杭迦白不太會說話,明明有一肚子暖心的話想說,可他唯一想到的表達方式竟是:“桐桐,對不起。”

她以為他要說出什麽不負責任的話,嚇得臉色發青,問他究竟怎麽了。這時他才紅著臉解釋道:“還沒結婚,我們這樣……不應該。”他總是這樣一本正經得很可愛。

紀桐捧腹大笑起來,順勢跟他鬧:“那你以後,不許碰別人。”

“哪種碰?”

“任何碰都不行!”她得意地補充道,“連打麻將都不許碰!”

他被逼得哭笑不得:“那……病人呢?”

“女病人不行!”她想了想,又放寬了要求,“算了,漂亮的女病人不行!”

“好,我答應。”杭迦白溫柔地註視著她的眼睛,“可我覺得,只有你是漂亮的誒。”

他是真的非常非常偶爾,才會瞎貓撞上死耗子似地,講出一句還算好聽的情話。

那時候紀桐還成心搞怪,沒羞沒臊地抱著他脖子種了顆草莓以示主權,害得杭迦白去上班的時候好幾次被人問到。不過他倒是淡定,每次都從容不迫地微笑著解釋:“這是皮下微血管由於某些原因破裂出血而形成的機械性紫斑。”

紀桐聽到這說法以後,在他的懷裏笑得人仰馬翻,感慨原來白開水也有腹黑的時候。

**

馬路對面的藥店裏那個鬼頭鬼腦的背影似乎挺眼熟的,杭迦白路過的時候忍不住停下了腳步,看到裏面那姑娘正一臉焦慮地左顧右盼。

他記得她從前就體弱多病,有時候還病急亂投醫,什麽藥看都不看仔細就往嘴裏塞,也不想想自家男朋友是學什麽的。一想起這個,他皺了皺眉,推門進去。

“又生病了嗎?”他忽然出現在後方,把紀桐嚇得輕呼出聲。

她臉色慘白,表情像見了鬼,雙手緊攥著一小盒東西。

杭迦白順勢垂眸,看到盒子上的字,臉色也瞬間微變。

藥店裏的阿姨還在繼續給她解釋:“停經7到10天的時候驗比較準確,最好選擇早晨第一次排尿。”

紀桐低著頭,小幅度點了點,迅速買了單,根本不敢看旁邊杭迦白的臉色。

藥店裏只有三三兩兩的人,阿姨大概是閑太久了,看到紀桐驚慌失措的樣子和杭迦白覆雜的表情,就忍不住要說一說:“小夥子,看你相貌堂堂的,該不會是不負責任的人吧?”

紀桐嚇得連連擺手,“不是不是,和他沒關系。”

“不是他的問題?”老阿姨又八卦地看向她,“姑娘,是你不想要啊?”

櫃臺後的另一個阿姨也“嘖嘖”了兩聲,小聲感慨:“現在的年輕人啊……”

紀桐正想解釋,就聽到邊上熟悉的聲音,已經恢覆了往日的從容:“我太太只是在想,如果有的話,是男孩好還是女孩好。”

太太?!

紀桐心虛地擡眸,卻正對上某人淡然的笑意。

“哦,這樣啊……”八卦的阿姨這才松了口氣,“男孩女孩都好,要我看嘛,你們還年輕,過兩年再生一個,一男一女最好。”

“對!回去好好驗驗,沒有也不用著急。”櫃臺後的阿姨也上來安慰他們,“你們兩基因這麽好,將來的孩子肯定漂亮的。”

“……”

謝過了兩位“熱情”的阿姨,紀桐拿上東西,低著頭疾步往門外趕,生怕又被叫住了說上一堆如何助孕的妙招。

她滿腦子想著趕緊逃,卻忘了旁邊還有個人。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被杭迦白握住了手腕往回帶,他的聲音比剛才清冷了幾分:“紀桐,你跑什麽?”

“我沒跑啊。”她只好故作理直氣壯,跟在他身邊慢悠悠地走著,可每走一步心裏都在咆哮,恨不得一回去就抽程熙幾個大嘴巴。

杭迦白不經意似地低眸,重新問她:“你自己用嗎?”

“幫同事買的。”紀桐趁機為自己解釋了一句,又自言自語般小聲念道,“我哪用得到啊……”

說完以後,她聽到杭迦白輕聲笑了:“我記得以前……”

他這話沒往下說,可剛好提醒了紀桐。

那次沖動過後,她的大姨媽一直沒來,也是這般疑神疑鬼,一會兒纏著杭迦白讓他把脈,一會兒又讓他從醫院裏偷兩張試紙回來。她還在網上查了一大堆懷孕初期的癥狀,再和自己一一對應,覺得怎麽看都完蛋。

杭迦白腦袋裏的專業知識自然是充足的,只是用於實踐,畢竟沒有實實在在的化驗結果來得精準。他知道自己當時控制得不錯,還挺篤定不會出事的,可被這家夥三天兩頭的一驚一乍,心裏竟也開始沒底了。

於是,大晚上被她逼著下樓去藥店買驗孕棒。

回家遞給她的時候,那滿臉決絕的悲壯,像是視死如歸要趕赴戰場一樣。

杭迦白不由覺得好笑,把她拉進懷裏,俯身下去吻住了她的唇……

想到這,紀桐的臉驀地通紅,不敢被旁邊的人看到自己的窘樣,卻又忍不住把目光悄悄探過去。

杭迦白走得很慢,正觀察著周圍的路況,唇畔同樣噙著一抹隱隱的笑。

她不知道杭迦白想到了什麽,可自己滿腦子都是當時他附耳輕聲說出的那句話。他從來都不善言辭,可在那個六神無主的時候,這句質樸的保證卻輕易地把她慌錯的心情變得溫暖而熨帖起來——

“桐桐,別害怕,有什麽事我擔著。”

Chapter 5

轉角處刮起一陣北風,紀桐又開始了沒完沒了的咳嗽。杭迦白問她怎麽了,她一開口,又嗆了風,咳得更厲害了。

手腕上再度傳來溫熱的觸感,杭迦白輕輕抓著她,把她帶進邊上的商場裏,瞬間隔絕了門外驟起的強冷風。

“怎麽回事,支氣管炎嗎?”大約是職業的緣故,他仿佛毫不避嫌,伸手就扶上她的後背拍了拍。

“嗯。”她邊喘著氣邊解釋,“前兩年有一次感冒,咳嗽了兩個多月沒去看病。後來留下了病根,天一冷就咳個不停。”

紀桐說得輕描淡寫,卻把杭迦白給嚇到了:“咳了兩個多月,為什麽不去看病?”

“我以為咳著咳著,就會不治而愈。”

“……”聽起來確實是她的作風。

杭迦白蹙起了眉,他開始後悔當初自己為什麽沒多教她一些小常識。那時候好像從沒想過會分開,也自信總能陪在她身邊照顧左右。卻不料自己的過分寵溺,竟也有害了她的一天。他正要說什麽,手機就響了起來,接完電話後對紀桐說:“抱歉,醫院裏有點事,得先走了。”

“嗯,你去吧。”她說完,就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心裏沒來由得空蕩起來。

回到工作室以後,紀桐把驗孕棒交給程熙,看著他千恩萬謝的樣子,罵他的話也開不了口了。

“小桐,你愁眉苦臉的幹什麽?現在最緊張的人應該是我啊!”

紀桐擺了擺手,趕他快把東西給女朋友送去,自己撐著腦袋在辦公桌上發呆。

手機忽然彈出一條微信添加好友的消息,來自於十分鐘前剛剛說“再見”的那個人。

頭像是一個披著白大褂的q版男孩,名字是“白開水先森小杭”。

她記得微信這個軟件是他們分手前不久推出的,杭迦白不愛用聊天軟件,卻還是被她逼著註冊了帳號,用了她挑選的情侶頭像。還有那個幼稚可笑的名字,他小小的抗議了一下,得到一如既往的“反對無效”後,也只好一並接受了。

添加成功後,誰都沒說話,整個對話框停留在那句冰冷的系統提示——“您已經添加了白開水先森小杭,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紀桐呆呆地註視了許久,直到手機自動鎖屏,重新陷入一片漆黑。

**

傍晚,紀桐收到了程熙的好消息,說他不會當爹了,那得意的樣子就跟白中了彩票一樣。紀桐鄙視了他一頓,罵他沒心沒肺沒擔當。

然而這個油頭滑腦的家夥反駁說:“男人都是一樣的,我已經算不錯啦。”

如果紀桐還是當年的小姑娘,說不定就信了他的鬼話。可她在十八歲的時候遇見的偏偏是杭迦白這號人物,導致她後來遇到的所有男人都在和他的對比中遜色下來。

比如程熙上次提到剛分手的好朋友*,現在就莫名其妙地出現在紀桐對面。程煕非說她幫了自己大忙,一定要給她介紹對象,也沒問紀桐答不答應,就趁著晚上聚餐的時候自說自話把人叫來了。

這個*長得還真是正義淩然,濃眉大眼的,看上去總是一臉嚴肅,甚至有點兇悍,像門神。紀桐才看了一眼,就已經在腦補把他的臉掛在門上會是什麽效果。想著想著,就夾著鍋裏的涮羊肉笑了出來。

同行的還有小萱,她加了會兒班,來的時候看到這陣仗,一下就猜出了有貓膩。周五晚上,一行人還沒吃完飯,就開始計劃著一會兒上哪兒玩去。程煕和小萱尤其來勁,非要安排一堆活動給兩人制造機會。紀桐全程笑得尷尬,好幾次眼神暗示小萱,對方都沒接收到,繼續談笑風生口沫橫飛,好像她和這個*倒是比較聊得來。

吃到一半的時候,紀桐收到一條微信——

白開水先森小杭:下午臨時有點事,剛結束,有時間一起吃飯嗎?

紀桐看了看一桌子吃到一半的菜,回了條消息:“抱歉,我已經在吃了。”

她以為杭迦白會就此結束話題,正想把手機收回口袋的時候,卻又看到了他的回覆:“那等你吃完了告訴我一下,我有東西要給你。”

紀桐怔怔地盯了屏幕很久,那份熟悉的感覺又從心底裏浮現上來。可終究還是理性戰勝了感性,中間隔著的那五年的距離感也同時回歸,像塊抓不住的浮木。

她一鼓作氣,戳著屏幕敲出一句話:“什麽東西?不急的話,以後再說吧?”

杭迦白很聰明,這樣明顯的拒絕,他一定能看出其中刻意的遠離。

紀桐緊張地看著剛發出去的消息,在對話框裏不停地轉圈圈,像是忽然斷了信號。

曹劌有句話寫的很好: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紀桐現在就被這圈圈轉啊轉的,轉到了第四種境界:慫。

不知怎麽鬼使神差的,心一軟,就撤回了消息,重新打了幾個字:“好,過會兒找你。”

這次一點“發送”,居然就再沒了那個古怪的圈圈。

**

聚餐快結束的時候,紀桐發了個定位給杭迦白。剛收起手機,程煕他們又說要去唱歌,還訂好了位子。紀桐本就對唱歌沒什麽興趣,這下更是有了推脫的理由:“我約了人,還有點事。”

“真約了人?”小萱半信半疑地打量她,“男的女的?”

“你管我呢?”她站起身,跟其他人打招呼,“你們玩得開心啊。”

這麽一來,程煕也沒了興致,“我們三個人還玩什麽?得了,都散了吧。”

下樓的電梯裏,程煕和小萱聊著今天來工作室參觀的那對奇葩小情侶,紀桐有一搭沒一搭的應著,隨著電梯一層層下降,心情也愈發忐忑了起來。

微信提示音響起,依然來自杭迦白,他竟也學著她的樣子發送了一個定位。

兩張一模一樣的地圖,兩個幾乎重合的定位點。

電梯門開的時候,紀桐遠遠的就瞧見了馬路對面的杭迦白,他穿著黑色長風衣,筆直地站在人行道後面等紅燈。她怕程煕和小萱認出杭迦白,就小跑了兩步,往後面揮了揮手,“各位,我先走了,拜拜。”

“急什麽……趕投胎啊?”

杭迦白正想穿馬路,就看到某個姑娘站在馬路對面,動作誇張地給他打手勢,示意他在原地等著。

於是他安靜地站在路燈下看她,她穿馬路的時候不愛看路況,總是沒心沒肺地橫沖直撞,倒是在對面看著的人著實被她嚇得心驚膽戰。

其實她從前也這樣,只是那時候他總是牽著她的手,不允許她到處亂跑。

紀桐才小跑了一段,就氣喘籲籲地雙手撐著膝蓋,在他面前彎著腰咳得停不下來。

杭迦白的臉色沈了沈:“怎麽跑得這麽急,後面有人追你嗎?”

她痛苦地皺著眉頭,一會兒搖頭,一會兒點頭。

他從包裏拿出個保溫杯,擰開杯蓋後遞給她。這時候紀桐已經無法開口多問什麽了,反正他給她什麽,她喝就是了。結果這茶倒不難喝,她一口氣喝了半杯,胸口溫暖舒暢,呼吸也緩和了些。

紀桐滿足地呼出一口熱氣,“這是什麽?”

“化橘紅茶,以橘紅消痰利氣、寬中、散結;白茯苓健脾滲濕;生姜溫脾胃、去寒痰。”杭迦白又認真解釋起來,“這裏還有一些,你先拿回去泡著喝。下周帶你去看個老中醫,是我以前的老師,看支氣管炎很有名,請他開個方子幫你調理一下。”

“中藥?!我才不要,苦得要命。”紀桐搖了搖他遞過來的一袋茶,“我就喝這個不行嗎?”

“當然不行,化橘紅茶不是任何時候都能喝的,再好的東西吃多了都會有影響的。”

她悄悄擡眸,試探著問他:“那……白開水呢?”

他的眉眼忽而舒朗地笑開了:“嗯,白開水除外,聰明。”

兩人沿著靜謐的小路走著,紀桐感慨道:“我覺得你好像變了很多。以前我哪兒不舒服,你都只會說‘多喝熱水’而已,現在卻能說出那麽多名堂。”

“其實無論過多久,多喝水有益健康這件事,還是不變的。雖然,有點無趣。”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有意無意地落下,在她淺笑的臉上繾綣。

“剛才是在和同事吃飯嗎?”

“兩個同事,還有個……”她遲疑了片刻,說,“同事的朋友。”

其實明知道任何小情緒都逃不過他的眼睛,紀桐想了想還是放棄了負隅頑抗,老實跟他交代:“大概……算是相親吧。”

杭迦白沒說話,她也無法揣測他在思考些什麽。只是在冬夜呼嘯而過的北風裏,忽然感到頸間落下一個柔軟的物體。

她低下眸,一條素凈的米白色羊毛圍巾被他圍了上來。

杭迦白的動作很小心,手臂環過她腦袋的時候,帶起一陣清馨的暖意。

“嗯,是挺適合你的。”他重新把雙手放進大衣口袋裏,凝視著她的眼神堪堪柔和了下來,“你要註意保暖,知道嗎?”

紀桐懵了,她自然明白送點普通的茶和送圍巾的區別,別扭著問:“你剛才特地去買的?”

他沒想到她會這樣問,轉瞬即逝的楞怔後,坦然答道:“三年前的聖誕節買的。”

始料未及的答案,把她的心撞得悶聲響。紀桐已經沒勇氣再問下去,作勢要解開:“我哪能收你禮物呢。”

卻被杭迦白伸手阻止,他淡淡答道:“收下吧,我也沒別人可以送。”

她的手尷尬地僵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擡眸,輕聲暗示:“杭迦白,我已經把周卿婚禮的事轉給別的同事了。”

“我知道。”他的眼底風平浪靜,說起她的策劃案時,少許掀起了點波瀾,“可惜了,我看過你策劃的婚禮,你做得很好。”

她驟然間鼻頭發酸,腦海裏跑馬燈似地閃過初入這行時體會到的壓力和苦楚。誰都夢想自己的婚禮能獨一無二,沒半點瑕疵。紀桐能理解,也用心去做,可總有力不從心的時候。曾經一宿宿通宵畫稿和一次次的返工,工作室酒店兩邊跑,得到過真心的感謝,當然也有一再的挑剔與苛責。

而他簡單的一句誇獎像這冬夜裏偶然經過的暖風,把這些年藏在心裏無人傾訴的苦澀盡數吹散。

她低下頭,輕聲感謝的話被路口車水馬龍的喧囂淹沒。

杭迦白指了指對面的食品商店,“想吃菠蘿蜜嗎?”

紀桐錯愕地擡眸看他,半句還沒說,杭迦白就會意了:“我去給你買。”

這回她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角:“不用,別麻煩了……”

他真就沒再走,沈默了片刻後溫和地笑了:“紀桐,你別介意,我只是習慣了這樣而已,沒別的意思。”

她松開手,聽他繼續說:“婚禮的事也是一樣,其實上次是周卿堅持非要我一起去才答應的。以後估計很少有碰面的機會,所以你不必在意。做你自己喜歡的事情,無視我就好。”

杭迦白的話雲淡風輕,像是不經意的流露,卻也像深思熟慮後的陳詞。

他考慮的總是比她周全一些,所以紀桐習慣性地接受了他的想法。她總是這樣,小事和他瞎胡鬧,大事都乖乖聽他的。而和前任的相處之道是件可大可小的事,她不敢含糊,於是小幅度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不過看病還是要去的。”他這回態度堅決,“很多病人都是這樣,不肯看病拖成了慢性支氣管炎,病程長了又引起肺氣腫,繼而引發肺心病,腿腳腫得……”

“你別嚇我!!”紀桐哭笑不得地蹙起眉,示意他別再往下說了。

杭迦白卻沒笑,較真的話語中多了幾分強硬的態度:“我不是嚇你,跟你說認真的,這事聽我的。”

於是他買了菠蘿蜜給她,並和她約了下周末碰頭。

臨走的時候,又不經意似地隨口問她:“相親結果如何?”

紀桐搖了搖頭:“我覺得沒什麽意思。”

對象沒意思,談戀愛這件事也沒意思,什麽都沒意思。在她看來,自己的生活就跟最近的天氣沒什麽兩樣,灰撲撲的,讓人看不清前路。

**

回到家的時候,微信提示音再度響起,杭迦白居然發了個紅包給她。雖然裏面只有一塊錢,但這事情也太詭異了些。

她發了個問號過去,對方沒動靜,過了好久才回了一句:“開玩笑的,早點睡。”

紀桐看著對話框發呆,心想這白開水現在開的玩笑已經這麽高端了嗎?為什麽她完全沒找到笑點……

杭迦白的手機號曾經換過,可微信名字和頭像都保留著從前她逼他用的。原先那個號在分手後被紀桐刪了好友,還拉了黑名單。後來她才發現,杭迦白本就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他永遠都會先尊重別人的選擇。

這些年見過了太多情侶,有修成正果的,也有半途而廢的。懸而未決的那種最為激烈,有人自暴自棄,有人報覆對方,反正沒人甘願那麽多年付出的感情就此付諸東流。

紀桐看著那個傻乎乎的頭像,不禁笑了出來。

不挽留,不酗酒,不刪好友——他實在是個不怎麽稱職的前男友。

睡前趴在床上刷朋友圈,她從最上面一條條往下翻,陡然間看到自己今天上午閑來無事轉的一條段子。於是空氣瞬間凝結,甚至讓她忘了呼吸——

“你要記住,無論最後我們疏遠成什麽樣子,一個紅包就能回到當初。”

Chapter 6

周末的上午本就是用來被虛度的,紀桐很感謝那些編寫黃歷的人,沒把每個周末都寫成“宜嫁娶”,算是給了她喘口氣的機會。

睡到中午起床後,收到*的短信:“紀小姐,有沒有時間一塊吃個飯?”

莫名其妙地,杭迦白的樣子居然閃現在腦袋裏,恍恍惚惚之中,她已經發消息拒絕了。

對方也沒再堅持,而是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紀小姐別誤會,其實是程熙非要我約你出來,我也挺無奈的。我剛剛才結束一段感情,說實話還沒忘幹凈,也沒準備那麽快就開始另一段。你性格挺好的,人也開朗,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就做個朋友怎麽樣?”

紀桐總算松了口氣,想起剛和杭迦白分開的那陣子,每天發了瘋一樣地想他。也想過為了忘記他而找別人,可終究也只是想想而已。世上最刁鉆的還要數“感覺”這回事,說來輕巧,找起來比登天還難。

不知怎麽的,又想起了上次周卿說的,杭迦白為了她差點做不成醫生的事。這句隨口的透露一直像根小小的刺,卡在心頭不上不下的位置。

直到中午,紀桐才吃了今天的第一頓飯,她端著自己煮的面條,在陽臺邊吃邊翻看手機。

f大附屬中誠醫院,心外科,杭迦白——這幾個關鍵詞足以讓她搜索到所有關於他的故事。

原來現在掛號和咨詢方便到能用手機軟件來完成了。紀桐下了個軟件,直接搜索中誠醫院,找到相關科室醫生的簡介。心外是中誠的特色科室,列表最前面有十幾個主任和副主任醫師,接診量都有上千起,看照片似乎都上了些年紀。

名單的最後是兩三個主治醫師的名字,同樣是藍底白大褂的證件照,偏就杭迦白的樣子看起來鶴立雞群。他微抿著唇,肅然註視著鏡頭,五官輪廓分明,目光穩重而淡泊。現在好像流行起了禁欲系的男人,特別是像杭迦白這樣氣質沈靜還穿制服的,其實最招惹人。

當她點開他的主頁時就發現了。

別人底下的患者評價都是“認真負責”、“和藹可親”和“醫德高尚”之類中規中矩的話,可杭迦白那兒卻是另一番景象——

“陪家人看病偶遇了杭醫生,真的好帥,聲音也好好聽!”

“聽朋友說中誠醫院心外科有個帥醫生,特地掛了號去看的。對方沒生氣,只是一本正經地提醒說,沒生病的話請不要浪費醫療資源。天吶,莫名戳中萌點!”

“杭醫生對人真的很有耐心,關鍵是長得還帥。另外,聽說還是單身哦:)”

“……”諸如此類的評價還有很多。

所以……他是每天都生活在花團錦簇中嗎?!

紀桐實在看不下去了,關了軟件就開始生悶氣。明知道這個名字已經和自己沒關系,卻還是忍不住去在意他的事。

她還記得杭迦白最開始在華新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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