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只在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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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是國喪,便使霖國上下一片沈默冷寂;既是國喪,便顯得這瑟瑟秋日舉目蕭條。

百姓於是開始念起了先帝的好,說他如何如何在國家內憂外患之時,帶兵鎮壓,最終換回舉國太平;說他如何如何任人唯賢,使霖國上下整肅,經濟繁榮。

於是舉國悲痛,哀傷氛圍連綿不絕。

但在雲白鷺眼裏,生死輪回不過是一陣風,只不過有的人是微風,有的人是烈風,有的人是颶風。風吹過,地上的人該如何還如何,即使有誰還在念著那風,它也不會知道。

生死功過皆為塵土。前世,她見識過太多死生禍福,包括自己安享天命之後的重生。這一世,她留住了酈世南,青冥,自己的娘親,原本也算是長安無憂了,但那往昔的記憶猶在,有些傷痛也不會因為這一世的不同而就此消失。

雖說她平時大大咧咧,有如打不死的小強。但也還是會做一些噩夢,夢裏皆是前世的故事,醒時,枕頭便濕/了一大片。

近日天氣陰雨朦朧,雲白鷺一身素衣,此時正獨自走在寂靜無聲的街,正黃昏,她要穿越這裏,到前方的橋頭,她要去見她家阿南。

一樣的青色衣衫,一樣的秋水映眸,他正負手看著飄滿黃葉,枯荷散亂的江面。

“鷺兒。”他回頭微笑,淺淺喚道。

“好久不見。”雲白鷺俏皮地眨一下左眼。

她走到酈世南身邊,剛剛及到他的肩膀,不再說話。

“怎麽不說話?”酈世南畢竟許久未見她,他以為她也一定有很多話與他講。

“不知從何說起,”雲白鷺轉過身,只反手抓著橋欄,“許是最近國喪,感覺有些壓抑。”

“那你……害怕死嗎?”酈世南突然張口問道。

“死?人死如燈滅,並不很值得恐懼。”雲白鷺隨口答道。

“如果……我是說,我死了的話,你會害怕嗎?”

雲白鷺伸手摸摸酈世南的腦袋,覺得他是發燒了在說胡話罷,什麽死不死的?

“也許。”也許,她會傷心一陣子罷。

他微微一笑,雙手撫摸她的臉龐,低下頭抵上雲白鷺的,鼻尖碰著鼻尖,相互能感受到對方溫和氣息。額頭處一陣溫熱的觸感,雲白鷺笑眼彎彎,道:“我們不是還年輕嘛,以後日子還長著呢。”

酈世南聽罷點點頭。

“肩上的傷可好些了?”雲白鷺突然想起,他都還沒有好好養傷就一直在軍營了,就忍不住責怪,即便是父親希望,磨煉自己也沒有這麽拼命的,便忍不住將酈光乾又狠狠記了一筆。

“已無大礙了。”他輕輕回道,沒想到她依然惦記著呢。

雲白鷺擡起頭,眼神裏突然冒起了粉紅色的精光,“有機會一定要看看那條疤,在你身上應是很漂亮呢。”她想到自己從前看電影,覺得裏面的刀疤男十分有男子氣概,況且是酈世南這樣一個俊美的小鮮肉呢。

但瞬間過後,她反應過來,這是思想十分保守的古代,她作為一名女子,本不應如此直言不諱。該死的矜持,原來她從來都沒有過。她很想收回這句話,但是已然來不及。

“有機會我也想讓鷺兒看看。”看他眼中漾滿笑意,雲白鷺真想把自己的羞恥心丟到玉門關外。

太陽西沈,已是到了回去的時候,雲白鷺起身道:“我先回府了。”

酈世南道:“我送你。”

雲白鷺本想拒絕,但他道:“黃昏黯淡,我不放心,總歸我送你到雲府附近就走,這樣可好?”聲音這樣溫柔,比春風還暖,她還哪有餘力拒絕?

她點點頭。回想相伴這幾年,無非就只能是趁閑偷溜出來見見他。從八年前第一次相擁,心理年齡快到一百歲的雲太後,便決定,這輩子就他了。十分沖動,卻十分清醒。她想著,反正這輩子也不想欠晉盈什麽了,等欠的債還得差不多的時候,自己便自由自在閑雲野鶴這一世,反正隨心為上。

於是她與他就成了青梅竹馬。誰都不明說,但誰都知道對方的好,仿佛早就相互默許,彼此是最親近的人。

他送她這一路,到街角,雲白鷺道:“前面就是了,就此別過罷。”

她轉身要走,卻被他拽住手腕,她一回頭對上他的雙眼,一樣的秋水瞳,卻是充溢著某些奇妙的東西,“侯爺是不準我們在一處的,對麽?”他聲音喑啞,不同於方才的溫潤,仿佛抑制著某些情緒。

雲白鷺悄無聲息點點頭,眸光暗淡,她心道,咱能不能不提這件事,刺得咱心疼。

酈世南便鼓起勇氣,終於將練習了千百次的話說了出來,“那你可願意與我離開?”

“好男兒應建功……”她剛要說,好男兒應建功立業,以匡扶天下為己任。他便截住道:“功過於我如浮雲,我只要你。”

雲白鷺腦袋嗡地一下,這句話來得太突然,她小心肝有點受不了,這樣的表白,中間仿佛隔了兩個生死。

前世的前世,她的老板對她這樣說:“名利於我如塵埃,我只愛你。”她很激動,很興奮,是真的。但是當天晚上,老板卻因為喝了些酒,開著車撞死在街邊的大樹上。而不久之後,她自覺再沒有人像他一樣愛她,便割了手腕殉了情。

穿越後,她甚至覺得自己當時好傻好糊塗,穿越一次,重生一次,她覺得為一場情殤就搭上自己的小命頗為不值,但是面前的酈世南又喚醒了她那顆放蕩不羈表面下已經死了許久的心。

雲白鷺現在腦袋充血,思考無力,不知該怎樣回覆,酈世南接著說道:“我們離開這裏罷。”雲白鷺低頭看看自己左手腕處,已經沒有了任何痕跡,那還有什麽好怕的?

“容我想想如何?這也算是大事一樁,畢竟是一輩子的事,想好之後,我便讓雲歡傳信給你。”雲白鷺覺得臉上燒燒的,比喝了燒刀子還難受,那句“我只要你”和“我只愛你”一直在她腦海中交錯環繞,像魔咒一樣,偶爾還有晉盈那一句“朕要死了,你是不是能高興一些了?”冷不丁傳來,讓她的心如同下油鍋一般。

酈世南見狀,只是點點頭,雲白鷺於是輕輕拽出手,連別也不道一聲,就往回走。

走著走著,她突然回身,道:“我決定之前,你可不許反悔,若是反悔,我便踹掉你的小丁丁,讓你做那萬年小受,你且記得,我說到做到。”

酈世南一頭霧水,聽她冒出這麽一句。他只是點點頭,笑著說:“好。”

雲白鷺見他如此,心裏就像被小羽毛撓著癢癢,撩撥得她十分難受。待她反應過來,她已經將唇在他臉上蹭了一個來回。

看著酈世南驚訝的眼神,雲白鷺落荒而逃。

果真在男女之情這些事情上雲白鷺依舊沒什麽抵抗力,本以為自己偽裝得已經很完美。但今世,前世,前前世的那些人,那些事,自從那個黃昏便來回湧現在腦海,讓她頭痛欲裂。

她戲謔地想到,難怪過奈何橋時,人們都願意喝孟老太的黃湯。關乎生死的記憶太沈重,有些悲歡離合,在重新開始之前,還是索性忘了的好。

雲白鷺悄無聲息地回到自己房間,竹珺沒想到,她這一次回來竟是如此憔悴,便關切地問道是否要用了晚飯休息一會兒。

雲白鷺覺得自己十分虛浮,腳上如同踩了棉花一般,她道:“他和他說得話都這般像,他是不是也穿來了?他是不是專門來找我的?”

竹珺聽她一陣胡言亂語,急忙扶她到床上,用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果然滾燙,她拽來被子,把雲白鷺包在裏面,讓她只露出一個頭,繼而便去找府內郎中開一副退燒藥。

雲白鷺緊閉雙眼,眉頭皺著,卻突然伸出手,拽著她道:“冷,冷……”

竹珺返回輕輕拍拍雲白鷺,她漸漸松開手,一副傷心欲絕模樣,她喃喃道:“祗欽,哀家這都是為了你好,為了你們好……”

什麽亂七八糟的?竹珺心裏覺得好氣又擔心,這麽陰冷的天,小姐只說出去見酈公子,卻穿得那樣單薄,侯爺和夫人知道了,不知會怎麽責怪她的失職呢。

再次拍拍雲白鷺示意她安心,便輕輕推門,向郎中的房間走去。

雲白鷺斷斷續續燒了幾回,所幸沒有什麽大礙,但著實把雲家上下都下了一跳。最近她時常害病,長安候開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制定的食譜太清淡了,白若傾趁晚秋之前為她趕制了一床大厚被子,非要她夜夜捂著,連雲清靈都出閨門來探視她了,更別說三娘與清和。

弄得雲白鷺都忍不住多照了照鏡子,看看自己是不是變成了個一碰就碎的小瓷人。

即便此時已是晚秋,但終於還是迎來個好天氣,雲白鷺聽見房頂又啪嗒啪嗒有所響動,打開門,雲溪走進來,轉身關上門,道:“小姐,白公子那邊不妙。”

雲白鷺眸光閃動:“怎麽個不妙法?”

“洛家小姐中途聽聞洛家主母身體抱恙,就……就拋下了白公子回揚州了。”雲溪一口氣將這個沈重的消息說完。過了年,他也是個十六歲的小夥兒了,也懂得了一些東西。見到一對鴛鴦的浪跡天涯之路就這樣前功盡棄,忍不住覺得可惜。

“抱恙,如何抱恙?”雲白鷺從這個消息裏嗅到了洛家濃重的心機味道,但洛秋梧應當不是那種魯莽之人才對,否則她怎麽放心把大表哥交給她?

“據說是不久於人世的病。”雲溪答道。

雲白鷺一嘆,即便知道可能是局,她也願意跳進去,卻不知道,這麽一跳可能就再也出不來了。

“罷了,罷了,你去告訴那兩人,務必護白公子安然回廣陵,以後盡心為他做事便是。”

“遵命,小姐。”雲溪退了出去,雲白鷺癱坐在自己的床上,覺得十分憋悶,眼看著就成功了,她偏偏就漏算了人心這種善變的東西。

先皇新逝,太子方登基,洛家主母這場病生得真巧。

卻見竹珺慌慌張張,推門而入,臉色有些憂慮,她道:“小姐,宮裏來人了,快出去接旨。”

“如果爹爹不在,也應讓娘親代為接旨,卻不應來叫我。”雲白鷺覺得竹珺近來愈發不穩重了。

竹珺忍不住叫道:“小姐,就是宣你接旨呢!”

雲白鷺急忙走出,卻見到前世最熟悉不過的那副面孔,心下立即暗道不妙。

她默默擡起雙手接下這一道宣她入宮的旨意,周童躬身道:“還望娘娘早做準備,年後宮裏便會來輦。”

長安候便送周童直到大門口,低頭不知對他說著些什麽。

知道的,所有人都是知道的,原來只有她被蒙在鼓裏。她嘴角一扯,難怪覺得眼皮總在跳,這便就應驗了。她緩緩打開卷軸,讀著上面的字,她作為勞苦功高威嚴赫赫的長安候嫡女,入宮也理應以妃子的身份,她入宮的封號便是一個‘蘭’字。

合上聖旨,回到房裏,把它扔在一邊,她展開宣紙,提筆疾書,讓雲歡把信送到酈公子手上。

她還是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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