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借點錢用

關燈
? 燈燭初上,白府顯得安靜而祥和,雲白鷺晚飯後飲了半盞茶,就著竹珺守著,自行去了老太爺的書房。

雖是暮春,黃昏夜風也稍有微涼之意,雲白鷺卻只覺得舒爽。走在白府的回廊裏,總能讓她想到小時的洛陽白府,也是類似的模樣。

那時白英雖是一府老爺,卻終究也是慈祥的祖父,每當娘親帶著她去拜訪,他就會任她騎在自己的脖頸上,雲白鷺就著自己年幼,趁機去拽他腮上的胡子,盡管甚疼,他也絲毫不惱,甚至還笑得十分爽朗,比任何時候都爽朗。

時間也是過的快,一轉眼,自己雖已及笄,外公卻也年漸遲暮,由不得她不感嘆歲月不饒人。“這老頭……”雲白鷺遙望書房的燭光,搖搖頭。

吱呀。雲白鷺推門而入,見外公正倚著軟榻似在瞌睡,雲白鷺看他一晃一晃的,心生些玩笑的意思,就拿起一桿子毛筆,任筆頭柔軟的刷毛在白英的鼻頭蹭來蹭去。

“啊嚏……”白英睜開眼:“混蛋丫頭,就知道是你。”白英坐起,撣撣衣上的褶皺。雲白鷺笑道:“外公好不認真,等人都等睡著了。”

“呸,還笑,還不是為了躲那兩個小瘟神。”把親孫子叫做瘟神,雲白鷺還真想不出,除了眼前她這個外公,還有誰會這樣做。

“是,是,外公一片苦心,白鷺曉得了。”雲白鷺心下知曉,來白府,最關鍵的應該是這一次交談,應好好把握住才是。

“說吧,那天你塞給我一張紙條,非要單獨見一面,不知道又在打什麽鬼主意?”

雲白鷺初至那天,親切的握住他的手,然後偷偷塞了張紙條給他,紙條上說,務必和她單獨見上一面。白英故意晾了雲白鷺一天,卻沒想到小丫頭倒是能沈得住氣,也不知道到底是因為什麽事。

“我要借錢。”

白英站起,雙手一負,道:“先不提借錢之事,你八歲開始接手千昧居,當掌櫃也有八年之久,現在我就與你算算,這八年下來的利息是多少,道上的規矩是三分利,那每年……”

“外公莫要打趣白鷺了。”雲白鷺連忙阻止住他,他這愛算利息的毛病,沒想到現在竟然還沒改過來。

“哼,”白英一甩手,皺起鼻子:“你雲家不是也有家底子嗎?幹嘛問我借,借多少?幹嘛用?”

老頭子雖然隱退多時,這賬算得倒也真是不含糊,雲白鷺急忙遞上一杯茶:“雲家的錢,不能動。”

白英對雲白鷺的行為覺得很受用,品著外孫女親遞來的茶,他問道:“為何?”

“雲家起家全靠家父的戰功,雖說得到了不少賞賜,俸祿級別也是霖國上下數一數二的,只是家父並不曾有私庫,也未做過與人結黨的事情,哪裏有許多錢?”

白英自然知道他這個傻女婿一向清正廉明,不與朝臣拉幫結派,是正直到固執的那麽一個人。不過聽她的說法,借得錢也必然不是小數目,心裏正盤算著要不要借給她,即使借,應收幾分利,想著想著就發呆了。

看著外公端著茶杯若有所思的模樣,雲白鷺搖搖頭,有道是商談之時不能將想法流露出來,不能讓對方找到自己的破綻。但此時,她一眼就看得出,這個外公,肯定又在盤算著怎麽跟她開口要利息罷。

“外公,茶涼了。”雲白鷺在他對面提醒道。白英一個激靈,長長地“啊”了一聲,然後道:“你說,啊,你說。”

“我借得不多,洛陽下屬十六郡,我要在每兩個郡的中心位置開一座千昧居的分店,所需資金,就全都仰仗外公了。”

白英看了看空空的杯子,雲白鷺又彎腰倒了一杯,只聽他道:“不是小數目,不能借。”

“不過外公,我倒是聽到了一些宮中的消息。”雲白鷺覺得要是外公就這麽答應她,她也會覺得太過於輕易了,反而讓她覺得不真實,總該有些東西來交換,他才會心甘情願。

“什麽?”白英一聽,果真是來了興致。

雲白鷺也不想和自己的外公打什麽太極,就直接說了出來:“當今聖上病了。”

“有什麽好稀奇的?”

“外公不知,從去年起,聖上已經斷斷續續病了不知多少次,不過是秘而不宣而已,只是這一次,宮裏頭怕是要有變動了。”雲白鷺十分有把握,康啟帝熬不過十月。

“真的?”

“還能有假。”

白英抱臂冷哼一聲,道:“跟我有什麽關系?”

雲白鷺知道這算是外公對她的一次小考查,雖明白他知道該如何運用這個消息,她卻還是應當將個中門道說出,只有這樣,他才會心滿意足。

“外公的商網在外公和表哥們的努力下已然遍布霖國,是也不是?”

白英點點頭:“是。”

“手底下各個支線的人也都是老人,有能力,有眼光,是也不是?”

“不錯。”白英聽她說到這裏,便放下了茶杯,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他們有一些是商網要樞,對白家的基業也是功不可沒,但近年來,他們有些人心生貪念,暗自斂財,外公覺得即使他們這樣也無關大礙,就放任他們了,是也不是?”

“是又能如何?不是又該如何?”

“外公的問題真是為難到白鷺了,但白鷺雖然未曾經歷過商界風雲,卻也知道,當今聖上熬不住多久,一旦新帝登基,必然要廢舊立新,革除陋習,到時士農工商各個階層,都將身在其中,無一能夠避免。”

雲白鷺接著道:“外公的商網雖然牢固,但眼下霖國發展迅速加之新帝登記後推行新政,必然使新規則取代舊規則,新秀取代老人,那麽那些個幫助外公起家的元老們,到時真就是無可幸免了。若想將損失減低到最小,又不會受到老友的怨懟,該怎樣做,外公應該比我清楚才是。”

白英點點頭,又搖搖頭,然後又點點頭。

雲白鷺知道他心下猶豫,於是道:“與其等著讓人家來改革,外公不如自行先悄悄地變了,綏靖老人,培育新人,摒棄舊規則,實行新商道,這才能把同為商界領袖的洛家甩開十條街啊。”

一提到洛家,白英終於笑了,他起身走向一面書架,從頂上取來一個小黑箱子。白英拿出一沓紙分兩手遞給雲白鷺,道:“左手的,是遍布洛陽十六郡,白家租給別人快要到期的宅子的地契;右手的,是十萬兩銀票,霖國的任何錢莊都可用。”

雲白鷺喜笑顏開:“外公真好,白鷺千言萬語不足謝,以後定會按期還利息。”

“哼,利息就不要了,什麽時候有錢了再還我罷,不夠的話,就致信來,少不了你的。”白英笑著,摸摸雲白鷺的頭,道:“夜涼了,早些回去歇著罷。”

“春日易病,外公也要多註意身體才是。”雲白鷺收好東西,回到自己的臥房。

躺在床上,雲白鷺慶幸,幸好走之前托淺碧給酈世南送去信,讓他多關註著些皇上的狀況,這讓她與外公的博弈中獲得的籌碼又多了些。

在商言商,論商不論情,對於白英,尤為如此。雲白鷺若想從外公那裏多借一些,就要多多提供些對他有利的情報。這樣她把東西拿到手裏,也會覺得踏實些了。

四兩撥千斤,雲白鷺寥寥幾句,便解決了困縈她外公心頭多年的難題,最後幹脆被免了利息,也算是對她獻言獻策的回報。

此時,竹珺見雲白鷺困倦,就走來問道是否要熄燈安眠。雲白鷺看著窗外的黯淡與深沈,抻個懶腰道:“是該歇著了,這兩日就在白府好好玩著,然後準備回府。”

竹珺剛想問這麽急著回去,可是著急去見誰?就見雲白鷺已經酣然入眠。竹珺搖搖頭,都不等她給小姐寬衣,這是有多累啊。她只是不知,這樣的安眠絕非因為困倦,而是因著心上的事完成了一大半。心上無事,睡得自然深沈。

這樣無事地在白府又玩了兩日,其間白銘川想帶雲白鷺逛逛這廣陵城,都被她以“許久不見外公和舅舅,想留在這裏多親近親近。”為由拒絕了,他當然不知,雲白鷺作為陸白已經把廣陵大大小小有意思的地方都逛了個遍,怎麽還會有心情再去玩?

她所言雖然半真半假,不過雲白鷺對白府的依戀卻是真切的。

午後,雲白鷺和兩位表兄來到白英房間問候,三人一見面,自是白英頭疼著以白銘川為首的小瘟神,白銘川談著他的生意經,繼續將敬業發揮到底。白銘軒還是慣常的少言少語,而雲白鷺就一直看著他們,覺得十分有趣。

說著說著,不知怎的,白銘川就由自己的生意經轉而談到雲白鷺在白府玩得如何如何,又說道雲白鷺女扮男,變身為陸白的那一樁趣事,說到這,白英仿佛想到了什麽,然後道:“臭丫頭是偷跑出來的吧。”

“外公怎麽知道?”雲白鷺沒想到這一點他都能猜出來。

“哼,你爹把信都寄到我這來了,我能不知道?”

雲白鷺掩面一笑道:“白鷺此次來,其實也是來向外公辭行的。”

白英點點頭,說道:“嗯,也好,早些回去罷,否則長安候就該派兵打到雲府咯。”

雲白鷺擡頭左右看看兩位表兄,白銘川擡頭望著天,神色有些不自然,而白銘軒低頭擺弄著茶杯,不往她這邊看。她心裏知道,他們是舍不得她的。

而外公這一句玩笑話,戳得她心門子有點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