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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法決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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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瘟疫之地,聖光之願禮拜堂,木制的地板被踩得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放在屋子中央的火盆依然在盡職盡責地為房間裏提供些許溫暖。尼古拉眨眨眼,從床鋪上坐起身來,正看見艾琳坐在他的旁邊,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她還穿著那身熟悉的長袍,披著厚厚的毛皮鬥篷,法杖斜倚在墻邊……和他記憶中的艾琳·斯坦布雷一模一樣。

“餵,艾琳,聽我說……”尼古拉一把抓住艾琳的手,法師的手指冷冰冰的,應該是剛剛從外面執勤回來,“你聽我說,艾琳,我做了個不得了的夢!我夢見銀色黎明和白銀之手騎士團合並成了銀白十字軍,我們還去了諾森德,要去攻打巫妖王的城堡……喔,對了,你別生氣,我夢見你死了。還有,埃斯特利爾也死了,她還變成了一個死亡騎士——對了!她還告訴我就是她把你殺掉的。哈……你看,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房間的門打開了,維茜婭·埃斯特利爾站在門口,透過頭盔的縫隙看著他。尼古拉覺得有些不自在:艾琳並沒有回答他,甚至都沒有回頭看她的童年好友,只是握著他的手,悲傷地看著他。房間裏變得冷起來了,很冷,有雪花從墻壁的縫隙裏飛了進來。尼古拉有些驚慌地搖著艾琳的肩膀:“餵,艾琳,你是不是生氣了?別呀,我都說了我是做夢來著,不能當真的!”艾琳默默地搖搖頭,眼中噙著淚水,她的嘴唇蠕動著,卻一個音節都沒發出來。

“看著聖光的份上,尼古拉,你一定要挺住。”說話的不是艾琳,而是倚在門框上的維茜婭。尼古拉覺得一陣暈眩,房間裏的景物變得有些模糊不清,他唯一能看到的只有維茜婭·埃斯特利爾的眼睛。那不是普通的眼睛,不是他記憶中那雙湖藍色的眼眸——而是空洞眼窩裏的兩團藍色鬼火。

“看在聖光的份上,尼古拉,千萬別死啊……”她的聲音好像裹挾著北風而來,這種寒冷的氣息刺得他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疼得要命。

疼痛從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裏傳來,尼古拉覺得自己好像被捆住了一樣,別說坐起來,就連翻身或者擡手都很難。他努力半天,也只能勉強睜開眼睛而已。映入眼簾的是原木和白色帆布搭成的帳篷頂,尼古拉試圖轉頭看看周圍的環境,但發現自己的脖子已經被固定住了,他只能嗅到寧神花薰香的氣味、聽到帳篷外有人在說著什麽。

“你總算醒了,我這就去告訴卡倫德爾他們。”尼古拉眼角的餘光瞥見維茜婭從他床邊站起身來,朝帳篷外走去。她的身上依然穿的是在暮冬要塞時那身黑色的盔甲,但花紋和色澤好像明亮得多。尼古拉眨眨眼,覺得大概是帳篷裏的光線導致的錯覺。

“小子,你可得好好讚美一下聖光了。從二十多英尺高的地方被人像丟土豆一樣地丟下來居然還能活,你小子可真運氣!”不用看,光聞到那身煙味都能知道說話的人是沙克蘭。矮人一屁股重重地坐在床鋪旁邊的地上,附在尼古拉耳邊用帳篷裏所有人都聽的見的聲音“竊竊私語”道:“不過你可別指望參加攻打冰冠堡壘的戰鬥了,小子。帕爾崔絲說了,就算加上聖光的祝福,你往後半輩子都只能拄著拐棍走路了。”

“哦……不……”尼古拉一下子就從興奮的沸點跌入了失落的冰點。卡倫德爾趕緊岔開話題,好打消掉一些這種沮喪的氣氛:“你現在能說說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嗎?我是說……你為什麽會跑到那個地方……”

尼古拉艱難地做了個深呼吸,兩側太陽穴的陣陣刺痛還縈繞不去,但他還是盡可能地覆述了在維茜婭抵達大競技場之後不久發生的故事:他收到一張署名是維茜婭的紙條,要他到營地外的那個高臺上去,說有些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說……帳篷裏只有尼古拉的聲音和火盆裏燒炭的聲音在回響,隨著他的講述,維茜婭的眉頭越發地擰了起來。

“我看,我們可以向大領主提出訴訟了。”她冷冷地說,一邊說,一邊打開之前緊緊攥著的拳頭,一枚有些發黑的鬥篷扣正靜靜地躺在她的手心裏,“多虧尼古拉拿到了這個證據,至少蓄意謀殺這一條罪名他是逃不掉的了。另外的兩條——暗殺和下毒,雖然沒有充分的證據,但有這個在,恐怕也是八九不離十。”

“你打算怎麽……?”卡倫德爾的問題還沒說完,就被死亡騎士打斷了。

“很簡單。現在我們有證據,雖然不夠充分,不過也足以提起一場司法決鬥了。這場訴訟必須由我來提出——”她哼了一聲,“不過我需要你幫忙做個指證——想來登記員應該差不多收到你們想問的情報了。”

正說著,萊達拉掀開門簾走了進來:“你醒了?那可好,我還在發愁怎麽告訴你呢。”

“有什麽——消息?”尼古拉試圖起身,但後背的刺痛和手臂的無力讓他完全無法如願。

“大消息!調查員的報告發回來了。約翰·庫珀根本不存在,這是個偽造的人名。詹姆士·瓦爾甘倒是確有其人,但他根本沒收到任何邀請函,甚至連競技賽這件事都是調查員告訴他的。這意味著……”

“撒謊,再加上謀殺,他逃不了了!我要向大領主提出控告,指控萊德·布萊克 犯有謀殺、投毒和通敵的罪行。”

萊達拉有些憂心忡忡地盯著維茜婭:“你的控告很容易被否認哦,死亡騎士。”

“如果是那樣的話,”維茜婭陰森地笑了,“我會帶上我的劍去出席審判的。”

萊達拉遲疑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地點點頭:“我明白了,請跟我來吧。”

對於卡倫德爾來說,如果要他列舉出維茜婭·埃斯特利爾“最像死亡騎士的時刻”,他大概毫不猶豫地會選擇萊德·布萊克當庭發誓否認指控時的模樣。萊德的否認完全在死亡騎士的意料之中,但當她陰沈地笑著,向瑟縮在鼠皮鬥篷裏的萊德·布萊克伸出手,用有些嘶啞的聲音要求“依照《阿拉索法典》第五十八條之規定,我在此向被告提出決鬥,請法官恩準”時,簡直就是一副活脫脫死神附體的模樣。由於這起案件屬於刑事案件,弗丁只略一沈吟便同意了決鬥的要求。決鬥被安排在庭審第二天的中午開始,如果萊德獲勝,或是在日落時還不分勝負,那麽就可以宣告無罪;反之,等待著這位競技賽“選手”的將是死刑的處罰。

“真有你的!”萊達拉跑進黑鋒騎士團使節的帳篷裏,一把抓住維茜婭激動地嚷嚷,“這可是只有你才能提出的要求,而且在競技場上,大庭廣眾之下他也玩不出什麽花招來了!”

“我知道,”維茜婭沈重地嘆了一口氣,“聖光教會神職人員及教會下轄白銀之手騎士團成員享有司法決鬥豁免權,同時一律不得援引《阿拉索法典》第五十八條提出司法決鬥請求……”

“我們只能靠你了。”萊達拉拍拍維茜婭,讓她感到不解的是,幾分鐘前在臨時法庭上還自信滿滿氣勢驚人的死亡騎士,此刻卻變得如此消沈,“加油!我會支持你的!”

盡管不能親眼觀看決鬥經過,但尼古拉依然可以清晰地聽到帳篷外的喧鬧、大領主弗丁入場時的寂靜以及隨著手套落地聲傳來的“讓我們開始吧”。決鬥的雙方都只穿了剛好覆體的皮甲,簡單的便鞋,也不戴頭盔。維茜婭右手握緊她從不離身的重劍,舉至胸前,向已經朝自己沖鋒過來的萊德鄭重行禮之後,用左手上的盾牌擋下了迎面直刺的第一擊。隨即一劍直劈向對手。萊德同樣以盾牌接下了這次攻擊,但還手的速度明顯沒趕上維茜婭的盾牌迎面拍擊過來的速度。

“阿爾薩斯給了你什麽許諾?死亡騎士軍團的小隊長?”維茜婭壓低聲音朝萊德問,後者像是受了侮辱一樣往後猛跳了一步,隨即舉劍直刺。

“我將會成為新的死亡騎士將軍!記住我的話,你這叛徒!”他刻意放大了最後四個字的音量,好讓場上的所有人都聽到。

維茜婭錯開身,避開了對手壓上全力的一刺,同時用劍身拍在了他的後背上:“哦,這麽說的話——堂堂巫妖王,手下連個可以帶兵的死亡騎士將軍都不剩了,真是可悲呀!”

“那也是因為你們這些背叛了吾王的叛徒!”萊德猛一回身,手中長劍正撞上了維茜婭的重劍。

“作為一個臥底,你的聲音太高了一點……”維茜婭搖搖頭,一劍正中萊德的左肩,鮮血頓時染紅了皮甲的裂口。但令萊德感到心慌的並不是肩膀上的傷,而是死亡騎士剛剛說的話。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聲討叛徒”的聲音似乎確實過於洪亮了一些,大領主弗丁好像已經在皺眉頭了,場外的弓箭手好像在瞄準了,還有場邊的守衛,他們在準備……灰色的重劍撥開了他虛掩在胸前的盾牌和長劍,輕輕地抵在他的胸前:“認輸?”

“想都別想!”萊德猛地往後一縮,用盾牌撥開重劍,“我,絕對不會像你們這些叛徒一樣懦弱!”維茜婭聳聳肩,改用更加淩厲的攻勢向萊德逼近。直到這時,萊德·布萊克,這個 “未來的死亡騎士將軍”才意識到,自己的對手之前根本就沒有在認真戰鬥。招招致命的攻擊已經逼得他幾無招架之功,而且顯而易見的是,維茜婭·埃斯特利爾依然沒使出全部實力。更要命的是,萊德·布萊克在面對令自己應接不暇的攻擊時,居然走神了:他忍不住地回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見這些巫妖王麾下的殺戮機器時的感覺,那是一種既恐懼,又興奮,還充滿了向往的感覺,正是這種感覺促使他下定決心響應巫妖王的召喚,正是這種感覺讓他一定要成為一名死亡騎士——不管使用什麽手段……

“你用什麽玩意兒殺了康納爾?石頭?木樁?匕首?”

萊德有些狂熱地笑了起來:“你一輩子都找不到!那冰錐早就被煮進湯鍋裏去了。”話音剛落,他就意識到自己失言了,但已經來不及了——灰色的重劍這次直接抵住了他的脖子。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現在認罪伏法的話,處置你的會是灰燼使者本人……”

“我才不會像你們這些只會對著灰燼使者搖尾乞憐的叛徒一樣投降!”萊德說完,惡狠狠地向前直唾一口。維茜婭搖搖頭,灰色的重劍輕輕一抖,鮮血立即噴湧而出。她收回劍,垂下手,漠然地看向站在競技場邊的提裏奧·弗丁。

“決鬥結果有效。”弗丁擡起雙手示意場邊圍觀的銀白十字軍和前來報名參加競技賽的冒險者們,“指控成立,萊德·布萊克犯有欺詐、蓄意謀殺、投毒和通敵罪行,已處死刑,不再追究其餘責任。”直到這時,場邊的觀眾們才如夢初醒,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來。沈寂了多日的大競技場仿佛在這一瞬間從凝固的時間中解凍,在告解者把萊德·布萊克的屍體收殮之後,場上立刻同時展開了幾場久違的比武,被壓抑了好幾天的活力都在這一刻紛紛釋放出來了。直到連躺在醫務室裏的尼古拉都知道了這場決鬥的結果之後,卡倫德爾才意識到,慶功的主角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悄悄地離開了競技場。

德萊尼守備官在營地裏轉悠了好一陣才在第五小隊的帳篷裏找到了維茜婭,死亡騎士剛剛從一只有些殘破的木箱裏小心翼翼地拈出一個瓶子。她輕輕地搖了搖瓶子,一股橙色的煙霧立即從瓶口散逸出來。聽見有人進來,維茜婭有些緊張地站起身來試圖護住那個瓶子,等看清了進來的是卡倫德爾之後,她把已經幾乎空了的玻璃瓶塞到了對方的手中。

“這是……?”

“想來就是殺害洛林的罪魁禍首了,”她哼了一聲,“你應該認識這種顏色吧,在沃爾塔魯斯的時候……”一說到沃爾塔魯斯,卡倫德爾立即明白了當初在血騎士遺體上看到的橙色為何如此眼熟的緣故。

他雙手微微顫抖地接過了棕色的玻璃瓶,有些困惑地看著維茜婭,等待著她的後話。見德萊尼守備官一動不動地杵在原地,維茜婭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雖然說根據《阿拉索法典》的第五十八條,涉及謀殺、叛國、投毒等重大罪行,證據不夠充分時,原告方可以直接向被告提出司法決鬥並根據決鬥結果結案——但,至少還是要找到充分的證據,否則我會不安心的。”

“我這就把它交給大領主。”卡倫德爾點點頭,剛要踏出帳篷時,又聽見維茜婭在他身後喃喃自語一般地低聲說話。

“萊德·布萊克——黑騎士是他加入天災軍團時的化名,並不是他的真名。”

“你是說黑騎士?他的真名是……?”

“沒人知道他的真名。”維茜婭的聲音變得低沈細微,但那種陰沈嘶啞的感覺卻蕩然無存,“他拋棄了自己的姓名、家庭、職責和過去,只為借助天災軍團的幫助獲得更強大的力量,多麽可悲呀——”

“我不明白。”事實上,卡倫德爾甚至不明白自己剛剛這句話究竟是說不明白維茜婭為何要告訴自己這些話,還是不明白黑騎士的所作所為。但不論是哪一方面的問題都可以暫時擱置,他現在都有更緊急的事情要說:“對了,你怎麽還在這裏,葬禮已經開始了!”

“什麽葬禮?”

“‘告解者’帕爾崔絲堅持要給黑騎士舉行一個正式的葬禮,並且將他安葬在墓地邊緣。誰勸她都沒用,登記員萊達拉甚至都跟她吵起來了——我想你的意見大概能更有說服力。”

“帶我去墓地!”維茜婭的聲線立即繃得能割破人的皮膚,她一邊大踏步地朝墓地方向走,一邊用力地搖頭,“愚蠢,徹頭徹尾的愚蠢……”

剛走到墓地外,卡倫德爾和維茜婭就迎面碰上怒火沖天的萊達拉。登記員攔住了他們倆,既像發牢騷又像是警告一樣地說:“來不及了,葬禮舉行完了,那個混蛋被埋在墓地的最邊緣。真是可笑,難道火葬就不能算是體面的死法麽?!”

維茜婭眼眶裏的兩團鬼火閃了閃:“轉告大領主,請他務必派人監視墓地動向——天災軍團絕對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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