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暗, 繁星滿天。

無花雙手合十，念了一遍藥師經，準備歇息。

餘光掃到杵在身後的少年，疑惑道：“你怎麽還在？”

楚留香：“…………”

他這麽沒有存在感的嗎？

楚留香幽幽道：“我們是朋友嗎？”

無花道：“自然是朋友。”

楚留香道：“與朋友秉燭夜談，豈非一樁美談？”

無花道：“我不喜歡和別人同床共寢, 不過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可以將床分你一半。”

楚留香特別感動, 心裏越發堅定，趁著人生中唯一的藍顏知己尚且年幼, 將他的三觀給掰正, 讓他做一個表裏如一的好和尚。

楚留香是個行動派, 做下決定便立馬付諸行動。

“我們聊聊天？”

“聊什麽？”

楚留香道：“人生理想。”

無花淡淡道：“我一個和尚，需要什麽理想。”

對方小小年紀便看破紅塵, 無欲無求, 楚留香心中酸楚蔓延，他沈聲道：“只要是人都有理想，乞丐尚且想吃飽喝足不缺錢。和尚也是人，怎會無理想？”

無花想了想，沈吟道：“願歸往西方極樂世界。”

楚留香：“……”

楚留香張了張嘴，道：“這個離現實太過遙遠, 你可以換一個, 比如成為少林第一高才名滿江湖的妙僧, 比如當上莆田少林寺的住持。”

無花怔了下, 前者還好, 後者……

無花搖頭道：“我不想當住持。”

楚留香道：“為什麽？”

無花道：“當住持要燙戒疤嗎？”

楚留香道：“自然要的。”

無花道：“那當住持也沒什麽好的。”

楚留香沈默了下，道：“你怕疼？”

無花面不改色道：“對。”

見他回答的如此迅速，楚留香目光閃了閃，心下生疑，故意“咦”了聲，道：“你臉上長了顆痘！”

無花面色一變，道：“在哪兒？”

長了顆痘痘就變了臉色，這分明是……

楚留香恍然大悟道：“你不是怕疼，你是怕醜！”

無花：“……”

人艱不拆知道嗎？

他面露微笑，目光透著冷意，道：“你可知拔舌耕犁是何意？”

楚留香擡手摸了摸鼻子，道：“你先說謊的。”

要下地獄受苦，咱倆一起下。

無花：“……”

你這麽大好意思跟個小孩子斤斤計較？

讓讓我怎麽了！

無花生氣了。

他脫下月白色的僧袍，整個人縮進被窩，不理睬今天剛認識的朋友，即便對方是他唯一的朋友。

七歲的無花還不是後來遇到什麽事都面不改色鎮靜自若的七絕妙僧。

現在的他，脾氣超大的！

“餵！”楚留香擡起胳膊碰了碰他，“真生氣了？”

無花閉眸不語，仿佛進入了深度睡眠。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小孩子脾氣真大啊。

不小心惹對方生氣怎麽辦？

只能哄人了。

楚留香道：“你的秘密被我知曉，現在補償你一個有關我的秘密可好？”

無花眼皮一掀，道：“你說。”

楚留香道：“我每次遇到女人，總會倒黴。”

無花道：“你在說笑？”

少年一臉桃花，是他所見過的人中異性緣最好的。

遇到女人就倒黴……

以他的桃花運來說，也太奇怪了吧。

楚留香道：“我沒必要騙你。”

好吧，無花暫且相信了他的話。

·

少林寺的生活十分枯燥乏味。

無花喜靜，倒還自得其樂。

尤其少林寺僧人大多保持童子之身，手指、腕上、胳膊腰上沒有三彩絲線纏繞，一眼望過去特別清爽，不似山下那些人，閱歷豐富多姿多彩，讓人透不過氣來。

古剎鐘聲鳴響，餘音繚繞，不絕如縷。

無花與楚留香肩並肩坐在古木上，眺望著遠方。

忽然，無花身體晃了晃，一頭栽了下去。

“小心！”楚留香眼尖手快，一把拉住他。

無花神情恍然地謝過他，眼睛死死盯著遠方的兩個和尚。

楚留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便看見兩個年輕的和尚，一個約莫十六七歲，一個二十出頭，一個相貌清秀，一個高大魁梧。

兩人頭挨頭，邊走邊低聲說著什麽，樣子很是親密。

楚留香是直男，站在他的角度上看，這兩個和尚身上並無奇特之處，壓根不值得無花特別關註。

楚留香道：“你盯著他們做什麽？”

無花收回目光，一臉高深莫測道：“我在他們身後看到了一棵桃樹，上面桃花朵朵盛放。”

楚留香往他們身後看去，哪有桃樹？

無花又道：“他們腦門上還畫著一顆肉汁飽滿的水蜜桃。”

楚留香又朝兩人腦門上瞧，依舊什麽都沒瞧見。

“……”

是他眼瞎，還是無花出現了幻覺？

下一刻，他便得到答案。

他沒有眼瞎，無花也不曾出現幻覺。

兩個年輕氣盛的和尚拉拉扯扯走到這邊，借著古木遮擋，越挨越近，很快嘴唇貼嘴唇。

楚留香：“……”

他他他他們……！！

原來無花說的桃花遍開是這個意思？！

水蜜桃什麽的可不就暗示分桃斷袖。

身為鋼鐵直中的戰鬥機，楚留香第一次近距離圍觀這麽刺激這麽具有沖擊力的場景，心臟怦怦跳，就在他驚叫出聲時，嘴巴被一只手緊緊捂住。

無花食指豎在唇邊，小聲道：“不能被發現。”

楚留香眨了眨眼睛，示意他知道了。

無花這才松手。

楚留香低聲道：“你怎麽看出來他們是那種關系？”

無花道：“慧眼獨具。”

楚留香道：“小孩子要懂得自謙。”

無花道：“佛祖告誡我們，做人應當真實不虛。”

楚留香：“……佛祖是這樣說的嗎？”

無花淡淡掃了他一眼，笑道：“你有疑問？”

楚留香：“……”

豈敢。

樹下的兩個和尚已經離開，楚留香仍覺得不可思議，他怎麽都想不通，男人和男人怎麽就能發展出超越兄弟情義的感情。

楚留香一頭霧水，而後發現身旁的小和尚一派雲淡風輕，從容不迫的樣子簡直讓他這個少年郎羞愧。他納悶道：“你不驚訝？”

無花道：“當你經歷的事情多了，你也可以習以為常。”

楚留香：“……”

這裏必然有一段曲折離奇跌宕起伏精彩絕倫的故事。

楚留香面容一肅，擡手替對方整理僧袍。

無花道：“你在做什麽？”

楚留香道：“你看不出來我在獻殷勤？”

無花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只是對你的過往感到好奇而已。”

無花道：“都是一些無聊至極的事情。”

楚留香道：“比如？”

無花道：“帶孩子。”

楚留香險些被口水嗆住，“帶孩子？你？”

無花道：“我有個小我四歲的弟弟，他是我一手拉扯大的。”

楚留香：“……”

楚留香震驚道：“你爹娘呢？”

這什麽爹媽，太不稱職了吧！

與無花一比，他那偶爾不靠譜坑兒子的爹媽實在是世上難得的好父母。

無花以一種極為平淡的口吻敘述道：“忙著談情說愛，紅杏出墻。”

楚留香：“……”

楚留香懷疑自己幻聽了，“你是不是用錯詞了？”

無花換了個說法，道：“忙著給丈夫戴綠帽。”

楚留香：“……”

楚留香吞了吞口水，道：“你爹他……”

無花道：“睜眼瞎。”

楚留香：“……”

楚留香不著痕跡地看了無花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之後，又偷偷看了無花好幾眼。

在他又一次偷看對方時，視線來不及收回，就被當場逮住。

楚留香尷尬地笑了笑。

無花道：“你似乎有話要說？”

楚留香搖頭否認，道：“沒有。”

有也不能說，那種話本就不應當說出口。

“是麽？”無花微笑道：“我還以為你對我的身世產生了質疑。”

楚留香扯了扯唇，不大自然地笑道：“慧極必傷，小孩子就該開開心心樂呵呵，不要總是亂猜別人的心思。”

無花不置可否，道：“你還想繼續聽那些狗屁倒竈突破道德底線的事情嗎？”

楚留香道：“不！一點都不想聽。”

過了一會兒，楚留香遲疑道：“方才那兩個和尚……”

無花歪著腦袋看他，一派天真無邪地問道：“你對他們的事很感興趣？”

楚留香：“……”

我不是，我沒有，你別胡說。

楚留香輕咳一聲，道“我就是想問問你，你會同天峰大師匯報麽？”

“說這個幹什麽？”無花道：“寺廟裏沒有女人，找男人湊合，這種事悉數平常。”

哪裏平常了！

楚留香嘴角一抽，道：“我覺得你對寺廟有所誤解。”

“有嗎？”無花道：“那寺廟裏的小和尚需要伺候大和尚，難道也是假的不成？”

楚留香大聲道：“絕對沒有的事！”

無花“啊”了聲，右手握拳抵在唇邊，低喃道：“看來我對寺廟真的有很大的誤解。”

心頭的大石頭終於落地，無花徹底松了口氣，道：“現在總算可以放下心來。不然……”

眸底飛速掠過一抹狠辣，無花朝呆怔的少年微微一笑，清甜稚嫩的嗓音柔柔響起，道：“你做什麽這樣看我？”

楚留香：“……”

你說呢？

我為什麽這樣看你，你心裏沒數嗎？

你到底把少林寺魔化成何等的龍潭虎穴之地？

你不放心的時候，打算用何等兇殘的手段對付假想敵啊！

楚留香完全敗給了對方，有氣無力道：“小孩子不要總想些亂七八糟的事嚇唬自己。”

無花點頭應是。

這件事是他想岔了，他接受批評教育。

想到方才在樹上看到的畫面，無花問了他的意見，道：“你說，我是否應該向師父打小報告？”

楚留香：“……放過他們吧。”

和尚何苦為難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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