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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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青峰比我想象的能耐的多,他軟磨硬泡的從小滿那兒得到了我的聯系方式,並且在我家樓下租著了房子,這事兒是在我下樓丟垃圾時候發現的,他蹲在樓梯口,滿懷笑意的看著我,眼裏盡是歡喜勁兒。

“向南,你看,我工作時間自由,還能給帶帶女兒不是嗎?”

我不想理會他,可是不能阻止他招惹楚潔,楚潔一向喜歡有才華的人,所以宋青峰用一副油畫就收買了楚潔的心。

楚潔這個人話多,可能每個人年紀大了以後都不免的話多起來,她說周向南挺不容易的,說實話,她剛過來的時候,我給她找了家大公司,業內人都知道周向南在北京那邊的底子,所以我拖朋友個她改了資料進了現在這家小公司,待遇福利都不行,周向南進去之後,受單位同事的排擠,第一次做資料,沒有人給她搭把手,她自己一個人成天成天的在公司翻材料,公司有個小食堂,每次她都是一個人坐在角落裏吃飯,後來跟她那個小助理小滿熟悉了些以後,才算是有人陪,做了沒多久,向南就發現自己懷孕了,以一種差點流產的方式發現自己有了孩子,醫生是不建議把孩子留下來的,當時說這孩子差點流掉,可能胚胎長大了也會有問題,向南心眼軸,腦子轉不過勁兒來,所以硬是一邊工作,一邊去醫院檢查情況,其實那段日子我看的都有點於心不忍了,她的肚子特別小,穿寬大一點的衣服就顯不出來,所以她一直特別擔心,怕孩子發育不行,第一次察覺胎動的時候,向南給我打電話,哭的特別厲害,我以為她出事兒了,她就一邊抽搭一邊說,孩子動了,她覺得有個小球從自己肚子裏面滾了過去,我說這很正常,向南說,還好這很正常,小花性子急,急著出來,三十周的時候,向南就不行了,當時她在家裏看材料,看著看著羊水就濕了一地,我和我愛人給她送到醫院,我老公給她辦住院手續,我給她請假,周向南為了產後快速恢覆身體,硬是咬著牙堅持順產的,小花生出來,在保溫箱裏帶來一個多月,瘦巴巴的像只小貓崽,所以到現在,我們有時候還會叫小花小崽子,向南生了孩子還沒到一個月就跑去上班了,身上的小毛病落了不老少,楚潔嘆了口氣,你要是知道誰是小花她爹,可得替我罵一句,這人可真不是東西。

我不知道宋青峰是做什麽來的,好像讓我多養了個孩子一樣,除了每天上班應酬,還得按時給他回去做飯,宋青峰倒也有用處,他空閑時間多,小花總得跟著他,久了,宋青峰比我還會帶孩子,我總能看到他帶了個背帶,把小花抱在胸前和凡凡一塊兒打游戲,小花留著口水,一會兒擡頭看看他,一會兒偏頭看看凡凡,那模樣特別和諧。

宋青峰這一待就是一年多。

我很是感激的就是在公司一點點做起來的過程中,我每每應酬的時候,他都能一邊安撫著小花睡下,然後在把酩酊大醉的我拖回房間。

所以小花第一聲“爸爸”叫給他聽,我絲毫沒有感到詫異。

小花比起我,她更喜歡宋青峰,她已經會說很多句話了,只是走路還不利索,我總喜歡把她丟的遠遠的,再看她連滾帶爬的到我身邊,小花對此很不樂意,她說媽媽,格格巫。

這些童話故事都是宋青峰給講的,我則截然不同。

以前我的桌面上常年擺著兩本書,一本倉央嘉措詩集,一本席慕蓉的詩集,倉央嘉措的後來讓學妹帶走了,席慕蓉的不知道丟到哪兒去了,現在要給小花催眠,所以她的床頭又擺了本北島的詩,北島的詩有社會背景,我不怎麽懂,給小花讀著她也聽不懂,讀久了她就睡著了。

這一回她並沒有迅速睡著,她閃著雙透亮的大眼睛,窩在小被子裏,團的像只小蝦米,奶音軟軟萌萌的,“爸爸呢?”

“爸爸出差了。”我回答她,宋青峰工作牽到了武漢,偶爾會出差個一兩天,所以小花就沒有再問下去。

見小花沒有睡覺的意思,我把北島的詩放了下去,“喜歡爸爸麽?”

小花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又鄭重的搖了搖頭,我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我總聽說,孩子和自己的父母是有一種天生的聯結的,所以會不會上輩子我們就已經有過交集了,於是我順口又問道,“小花你記得過去的事情嗎?”

小花嘟了嘴唇,開始啊嗚啊嗚的哢吧眼睛,我知道她是困了。

把小花哄睡了之後,我走到客廳裏,宋青峰坐在沙發上,一點也不突兀,我已經很習慣他的存在了,他茶幾上擺了兩罐啤酒,他回身看了我一眼,帶著笑意,“喝一杯?”

我搖了搖頭,“辣嗓子。”

於是他自斟自飲起來,喝了有半聽以後,他沖著我招了招手,我也累,所以饒了圈坐到他身邊,宋青峰把我面前的那罐啤酒舉起來搖了搖,拉開了拉環,把拉環攥在手心伸到我面前,我狐疑的看著他,只見他翻手過來,一攤開竟是枚戒指,我當他開玩笑,把他的手拍去一邊,“跟電視上學的?”

“哎,反正你也沒嫁,我也沒娶,為什麽不一塊兒過呢?”

“這也跟電視上學的?”

“不,這是求婚。”宋青峰定定的看著我,他好像忽然之間褪去了一身的稚氣,我一直以為他是個孩子,可是他竟在不知不覺間當著我的面,長成了個徹頭徹尾的男人。

“我有孩子。”

“你的孩子,叫我爸爸。”

我沒有理由拒絕他,卻也不想接受他,我把那枚戒指拿了起來,自己帶在手指上看了看,“你看,戒指都大了,我怎麽能同意呢?”

“這是正正好好的,周向南。”

“還能摘得下來的,不就是大了嗎?”我把戒指重新放回他的手心,他很失望,以至於離開的時候,連聲再見也沒有說,不說再見大概總會有兩個緣由,一是不想再見,二是不想再見。

他似乎是有點生氣了的,又趕著他出差,我們有了兩天可以逃避彼此的時間,我很喜歡人際關系交往當中能夠擁有一段緩沖時間。

趕著宋青峰出差,我在工作的時間,凡凡去補課了,楚潔把小花帶到商場去玩,順道給她買點嬰兒食品,她長了小乳牙,白嫩嫩的,有事兒沒事兒總愛流著口水到處咬東西,我讓楚潔務必給她買個磨牙棒,狗狗用的那種就行,反正她也不知道,楚潔說我這媽媽當得一點原則都沒有。

小花得了個入口即化的蔬菜餅幹,那目光如炬就好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使勁的吧嗒著嘴巴,連帶著吐泡泡的技能都忘掉了,一個勁兒的盯著手中的小餅幹,她還是不能靈活操縱四肢的年紀,所以把餅幹送到口中的看起來都特別的吃力,楚潔把小花擱在椅子上轉身去付賬,小花剛好看見外面有個扯著氣球的小孩子走過去,她樂顛顛的踢著小腿往外顛,她不會走,所以只能一路跑出去,一跑出去那氣球就沒了蹤影,小花左右看著,把齊劉海甩的特別亂,她被商場琳瑯滿目的花花彩彩迷了眼,樂顛顛的往往別的地方跑,跑著跑著累了就慢慢的跌坐在地上,擰著小屁股在幹凈的瓷磚上爬,直到撞到了一雙鋥亮的牛津皮鞋,她擡起頭,看著面前這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她拍著小手,樂起來,倒是那男人,左右看看,把小花提了起來,“這誰家孩子?”

他看了看身邊跟著的商場經理,經理趕緊答道,“尤先生,可以把孩子交給保安,去廣播室問問,是誰家丟了孩子。”

被叫做尤先生的那男人,瞇著狹長的眼睛,頭發梳的整潔光亮,他細長的手指箍著小花,看她一個勁兒的蹬腿吐泡泡,“你叫什麽?”他問道。

“發發。”小花發音很不準確。

“發發?”男人皺了眉頭,他把小花抱在懷裏,女孩兒軟軟香香的,也不怕生,一個勁兒的樂,不知道這是誰家孩子,傻成這樣,這要是讓人拐賣了還得給人家數錢。

小花攀著他的脖頸,這時候來了個電話,他騰出一只手來接電話,“餵你好,嗯我是尤易北,哦我記得你,這個事情我再考慮一下,我現在有事,等我想好再聯系你。”他掛斷了電話,眼中的精明不減當年,只是多了幾分陰郁,他一手抱著小花,另一只手指了指一旁的店面,“這種品牌在你們商場,絕對會拉低你們的在消費者心中的形象和地位。”

小花噗噗的趴在他肩膀上吐泡泡,這讓他的威嚴一下子就掉了一半。

“廣播室在哪兒?”尤易北問道,他抱著這團發發也不是回事兒,小姑娘紮了個可愛的沖天辮,搔的他癢得很。

“在一樓。”經理這話才落地,就聽見楚潔喪失理性的嚎啕的叫了一聲,“小花!”

這時候尤易北才知道,這小團子應該是叫花花而不是發發的。

楚潔慌了心神,看見尤易北抱著孩子的時候眼眶都紅了,差點就掉下眼淚來,“先生謝謝你啊,我沒想到小花能亂跑,以為就交個錢的工夫沒什麽問題的。”

尤易北捏了捏小花的臉蛋,“挺調皮的,好好看著,剛才還想去廣播室找人呢,可得好好看著,孩子要是出了問題,這一家可還怎麽過。”

“真是謝謝你。”楚潔把小花接了過去。

“這孩子多大了?”尤易北問楚潔。

“兩歲多了。”楚潔給她擦了擦嘴巴,小花一雙眼睛一直往邊上飄。

“挺好看的。”

小花見著楚潔手中提的餅幹,立馬就啊嗚起來,她已經學會了用啊嗚的聲音來表達自己的不滿,“姨姨!”她伸手抓著。

楚潔比我心軟,要是我的話,肯定趕緊把她先打一頓,楚潔把抱著小花,慢騰騰的輕輕拍著,尤易北在一旁目光徐徐的看著,“這孩子看著挺有靈氣的。”

這當口楚潔想起來給我打個電話了,她幾分鐘前告訴我孩子丟了,我叫她別著急,馬不停蹄的沖出了公司,一邊跑眼淚就往上湧,整個胸腔裏好像憋著口氣,上不來也下不去,好在楚潔給我打了電話,告訴我小花沒跑多遠,讓人給抓著了,這話說的我們兩個在抓賊一樣。

“姐,誰撿到的小花,還在嗎?我跟他說聲謝謝,要不你把他聯系方式留下,我到時候好感謝感謝人家。”我跑的上氣不接下氣,心臟跳的老快,倚靠在路燈上,眼前一陣陣的發黑,促使我蹲了下來,猛烈的咳嗽著。

“他在這兒。”楚潔看了眼尤易北,“小花的媽媽想親自謝謝你。”

“不用了吧,也是舉手之勞,我這邊有事,就先走了。”尤易北才一轉身,就聽見楚潔對著電話中的我關切的問道,“向南,你別著急,你歇歇再回去,別暈在路上了。”

那個名字在尤易北腦海中好像忽然炸裂一般,他立馬回過身去,“向南?”

楚潔似乎被他忽然之間的反應下了一大跳,他奪過楚潔的手機,這行為把小花嚇到了,小臉埋進了楚潔的懷裏。

電話還沒有掛斷,備註上清楚的顯示著“周向南”三個字。

尤易北幾乎壓制不住自己心臟的狂跳,他把電話擱在耳邊,聽到急促的喘息和咳嗽的聲音,“我沒事兒,姐,你別有負擔咳咳,是小花淘氣咳咳。”

這聲音,尤易北再熟悉不過了,他驚愕的看著楚潔,然後緩緩的把目光移到了害怕的窩在楚潔懷裏的小花身上,“小花,是你什麽人?”尤易北因為感冒變了嗓音,但是這也足以讓我整個人哆嗦起來。

我知道他是誰,化成灰我也認得,手機不爭氣的從我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摔裂了屏幕,比起手機落地,我聽見了我自己的心跳,一浪高過一浪的振聾發聵,那個人是尤易北,我清楚的知道。

想要逃離的想法迅速的竄進我的腦海,可是我知道,今時不同往日了。

尤易北聽到我這邊掛了電話,再打過去已經是關機狀態了,他極其敗壞的跺著腳,面容漲得通紅,“這個周向南是不是東北人,在武漢讀書學的銷售專業,去北京工作,雙眼皮長睫毛高鼻梁有個哥哥,吃飯喜歡吃辣對錢斤斤計較有事沒事兒喜歡跟人擡杠耳垂下面有顆痣右手中指骨節有點骨質增生早飯從來不吃油條的周向南?”

楚潔總聽我說在外面欠了高利債,她從完全不信,見了尤易北,到了將信將疑的地步,所以她鎮定的搖了搖頭,“這是我妹妹,武漢人,在武漢讀的書,在武漢找的工作。”

“她的聲音我不會聽錯。”

楚潔把小花抱的緊了些,小花的眉眼和尤易北的面容在她的眼中重合的厲害,她有點明白這中間的關系了,她摸不清尤易北是個怎麽樣的人,我在她面前很少提這個人。

尤易北似乎覺得自己有些失態,他按耐不住自己的情緒,小花兩歲多的聲音一直在他腦海裏回蕩,他整理了自己的衣著,鎮定了情緒,轉身對經理說,“我今天有些事情,這個商場規劃我改天來看,今天我得先走一步。”

也不管經理說了什麽,他徑直走到楚潔面前,他的五官長得很精致,不怪小花也長得這麽好看,他放平穩自己的聲線,“您好,我覺得我們有些事兒要談談,商場對面有個咖啡廳,不如我們去坐坐。”

要是我,我想我一定會拒絕,可是這是楚潔,所以她坐在咖啡廳裏也是想得到的事情,她也想知道,我和這略帶狂躁癥的尤易北之間,發生什麽樣的事兒。

“對不起,沒有自我介紹過,我叫尤易北,之前跟周向南是同事,她是銷售部我是市場部的,後來我開始做市場營銷策劃師,嗯差不多就是單幹了,這次剛好是因為那個商場的整體營銷規劃的合同,所以我過來看看。”尤易北攪拌著咖啡,攪拌完了卻一口都喝不下去。

小花拿了塊小餅幹,自顧自的含著吃。

楚潔點了杯奶茶,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所以呢?”

“我跟周向南之間,有一些愉快的,也有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她生氣了。”尤易北鄭重的點了下頭,“然後她就走了三年。”

“所以呢?”我並不知道,楚潔也這麽擅長讓人生氣。

“我知道這麽說挺不要臉的,我就是這麽個不要臉的人,我想問周向南,我們能不能重頭開始。”尤易北看了眼小花,“如果你見過我小時候的照片,你就知道,小花跟我長得有多像了,但是我想說的是,不是小花的問題,真的,小花不重要,我也知道周向南這個人,她不跟人吵架,不代表她脾氣好,就算我現在把小花抱走了,她不想見我還是不會見我的,我就想知道,這幾年,周向南她過得怎麽樣,她開不開心。”

楚潔後來對我說,這是她前半生聽過的最為溫柔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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