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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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尤易北出現在我家的時候,我還是在腦海中模擬了幾遍我該表露出的情緒,如果說人類真的當得起高級動物這個稱謂的話,大概是因為我們更會壓抑自己的本性,讓我們看起來是文明社會中的理性人類。

“你來了啊。”我不用工作,也不用早起化妝挑衣服,一件普通的家居服就可以了,頭發淩亂的也不打理,直接在腦後抓了一把紮了個馬尾。

尤易北看我的眼神很覆雜,我挺開心的是,從他眼裏看出來了一絲愧疚,在我和他多年玩味兒之後,難得的看見他真心的表露了一次自己的情緒,他把外套脫了,像往常一樣丟在了沙發上,轉身進了廚房自個兒倒了半杯水,如果把這個世界靜音了,我想這和以往沒什麽差別,我在電視前面看電視,他自己去廚房找吃的。

都說境由心生,往往也可以心隨境動。

尤易北接了杯溫開水,我剛燒好的,他喝了口水,身上那股子春天料峭的寒氣便抖落下來,我沒有看他,依舊窩在沙發裏抱著抱枕看綜藝節目,我摸不準大家的笑點在哪裏,所有人都咧開了嘴,我也就跟著咧開了嘴。

“周向南。”尤易北的聲音很沈,卻沒有落進我心裏。

我看他一眼,“怎麽了?”

大概是我的一往如常讓他反倒不知所措起來,如果我鬧一下或者哭著跟他叫罵著都好,人哀莫大於心死,他都懂,“最近休息的好嗎?”

公司折了小半條命把這事兒給堵上了,也幸虧尤易北沒有繼續鬧下去,他要是想把這事兒捅到公知,也不是什麽麻煩的事兒,只是他自己收手的快,不然我想我應該被叫去問話了,不能安心的坐在這裏,所以我應該感謝他,人得知足,不能忘乎所以,誰也不欠誰的。

“挺好的。”

“你生氣了?”

“我憑什麽生氣啊,咱倆什麽關系我生你氣啊。”我笑道,把臉偏去了一邊。

尤易北扯著我的脖子把我提到他身邊,“你別這樣。”

我極為不自然的閃躲開來,“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我不怪你。”

公司下達了讓我辭職的通知,在這種地方就該習慣,有什麽事兒了就得先拿小魚蝦開涮,也是最後給我留個溫存的尾巴,讓我自己辭職還能拿兩三個月的工資安撫金,我看了尤易北一眼,做生意的人,都是一套的不知廉恥。

尤易北握著手搓,搓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挺喜歡你的,周向南。”

他難得叫我的全名,這讓他的話聽起來格外的正經令人相信,我不是十幾歲的小姑娘了,隨隨便便的一句花言巧語就把我糊弄的五迷三道,我揉了揉剛才被他掐痛的脖頸,“嗯挺謝謝你,我也挺喜歡我自己的。”

“我有一朋友,剛好他們公司銷售部經理退了,我給你引薦過去。”尤易北弓著背,我才意識到,他最近瘦了這麽多,胡茬也長了很多,怎麽看都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行業精英的樣子了。

“算了。”我嘆了口氣,“我準備回家了,其實我現在想想,當時王先生跟我說的對,她說啊,我要想在北京,沒有後門也沒有後臺的靠自己的努力拼搏出一番天地,其實挺難的,還是得碰了一頭灰才知道這路走不通,當時要聽我媽話,回家結婚了,現在孩子都快上小學了估計,你說我遭這個罪幹什麽呢?”

我們在年輕的時候對於自己的夢想斤斤計較,後來才知道原來也不過如此而已。

尤易北沈默了一陣,我於是繼續說道,“也像我哥說的,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我回去以後也盡量跟你保持聯系。”

說實話我並不覺得我欠尤易北什麽,畢竟他用他的物質換來了我心裏最後一點希望的破滅,人都不是無緣無故的就變得不可理喻的。

“對不起。”他的嘴唇很幹,北方的天氣就是幹燥,尤其是華北一帶,尤易北搓了把臉,他的頭發特別淩亂,好像已經好多天沒有打理過了一樣,“你別走不行嗎?”

我們管特別不要臉的人做的事情叫做得寸進尺,我卻不太想對尤易北說得寸進尺這話,“我太累了。”

尤易北擡頭看著我,他極淺的眸色裏掛著難受的感情,“我養你。”

“你娶我?”

“我娶你。”

這話說的太過言之鑿鑿讓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天色很晚了,我看了眼表,“你餓了嗎?”

尤易北一下子跳起來,蹲在我面前,他的五官倏然放大讓我一下子有點不知所措,“我娶你。”他又重覆了一遍。

所以我也把我說的話又重覆了一遍,“你餓了嗎?”

他一下子氣急了,說他是個脾氣好的人,他跟我在一起總是樂意發脾氣,說他是個脾氣不好的人,他能夠帶著偽善的面具偽裝了那麽多年,我打心底裏產生了一種恐懼感。

尤易北看著我,每個字似乎都說的格外費勁,“我本可以徹底搞垮這個公司,可是我沒有,我只是走到我叔面前,對他說,你看,我毫不費力。”

我不想聽原因,也不想聽結果。

“你有沒有利用我?”我只問了這一句。

他不說話,眼神卻黯淡了下來,我知道這是默認了。

他不餓,我也沒有胃口,我繞過他去廚房拿了瓶酒,是他擱在這兒的,那時候的理由是給他一個酒後亂性的理由,我拿了兩個玻璃杯,最平常的喝白開水那樣的玻璃杯,紅酒倒進去看起來不倫不類的,就像我們兩個在一起的樣子。

我先喝了半杯,他沒有動彈,於是我跟他碰了個杯子。

“這是散夥飯嗎?”尤易北問。

我搖頭,於是他拿著杯子仰頭喝了,喝的太急,有紅酒從他嘴角流了出來,我抽了張面巾紙給他擦了幹凈。

“你想知道我跟吳濤的關系嗎?”這話其實不需要問,他想不想知道我都會給他講得。

我曾死心塌地的愛過他。

當我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我自己幾乎都有些詫異了,原來那般赤城的熱烈,如今不過也就變成一句單薄而空洞的話語。

那時候年輕,剛畢業什麽都不懂的年紀,來到北京,一個人孤苦伶仃的,也找不到工作,跟著人家做點小銷售的東西,今天甩賣個洗發水,明天甩賣個保濕面膜,可以說日子過得相當苦,我也不是什麽差勁大學畢業的,但是走到社會裏才發現,就算是靠能力,也有的是人比你能力強。

那時候年紀小,也沒談過戀愛,家裏給找的相親對象我執拗的不待見,我第一年到北京,貝貝出生了,檢查出是先天心臟病,因為北京醫療技術先進,所以我哥立馬帶貝貝過來了,那時候我嫂子還在家,我帶我哥去的醫院,正巧碰到了吳濤,他是貝貝的主治醫生,當時我整個人就懵了。

吳濤是高我幾屆的學長,我們學校醫學專業的,我讀本科的時候他念博士,我是在一個研習會上見到他的,他閑的無事過來聽我們專業的研習會,當然那是他給我的托詞,我很久之後才知道事實,但是那時候我最清楚的感覺就是我心跳的幾乎要蹦出來,還好卡在喉嚨上沒有讓他立即拿我開刀做實驗。

我喜歡他,專心致志的喜歡了餘下的整個大學時光,小女孩的心情就是只要他跟你說一句話,你就歡欣鼓舞的不行,我想我畢業來到北京,跟他多少也有那麽點關系,他說他在北京一個什麽醫院實習工作,我頭腦一熱跟著來了北京旅游。

我總想著,等我變得特別優秀了,就像電視劇裏面一樣,搖身一變到他面前跟他表白,從此以後踏踏實實的做個賢妻良母相夫教子。

我單方面為我們兩個人籌劃了一個無比美好的未來,直到我在北京過的灰頭土臉之後,貝貝的檢查結果還好,只等著做手術就好,我當時嚇得滿臉發白,蹲在走廊抽出一支煙來,那時候我混跡在外面,養了不少的劣習。

剛把煙銜在嘴裏,正在口袋裏拍打火機的時候,視線裏出現了一雙舒適的布鞋,在往上看,是一身湛白的大褂,吳濤皺著眉頭,醫院不讓抽煙,他說。

於是我趕緊把煙收了進去,怎麽還有這種臭毛病了呢?他繼續說,我感覺尷尬,所以像個犯錯的孩子一樣貼著墻站的板正,忽然吳濤笑了起來,一臉寵溺的摸了把我的頭,小學妹還是這麽容易害羞啊。

他留了我的電話,然後約我出去吃飯,像所有正常的情侶一樣,但是和別人不一樣的是,吳濤在我心裏,是如臨天神一般的存在,與其說我喜歡他,我更多是愛慕是崇拜,我當時覺得,跟他在一起讓我放棄一切都可以。

所以他說他工作忙,讓我不要隨便給他打電話,我像是聖諭一樣銘心記著,他說總進醫院不好,所以叫我不要總去找他,我覺得這是關心我,關系升溫的很快,在我心裏那沒什麽問題,我覺得就是上帝在一瞬間想起來我,然後把我這一生的好運氣都一下子給了我。

吳濤給我租了個單身公寓,時不時的會來看我,我當時也借用著他的人脈開始接觸營銷行業,做起我自己的老本行,我就覺得,哇,上天真的是眷顧我,估計這樣的話,我嫁給我的男神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

我這人不聰明,這點我承認,尤其是我自以為戀愛之後,更是傻的無可附加。

但是再圓滿的謊都有敗露的一天,所以所有的法制頻道都會打上“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的標語。

真相是露骨的也是殘酷的。

吳濤早就結婚,他的老婆就是我的同系同學,那次我們相遇也是他去找他老婆,那個時候還是女朋友,而後來吳濤跟我牽扯上也不過是因為他老婆懷孕,從這種角度來看,原來不是所有的渣男都能用樣貌和工作蓋棺定論。

他老婆給他生了個兒子,在產後抑郁癥期間找到了我,當著我的面用小刀劃開了她的手腕,當時我就慌了,趕緊打電話,只是她一直笑,那個笑容映在我的腦海裏,無比恐怖。

打那兒之後我就一直逃避著吳濤,直到有一天他找到我,依舊是那種清冷的模樣,他說,我可以把我們的關系隱藏的很好,我知道她產後有抑郁癥,於是故意透露給她,她差一點就如我所願的死了。

他那時候的淡然和她那時候的微笑,糾結成我最恐怖的噩夢交疊回放,吃了很久的抗壓藥才好轉,所以你最開始遇見我,問我為什麽給單位人買咖啡,自己卻從來不喝,因為我不需要□□就已經很難入眠了。

所以我對於所有的親密關系都沒來由的恐懼,而尤易北,你加深了我的這種恐懼感。

欺騙和利用,荒廢了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二十餘歲的時光。

我講的很多,尤易北喝的很多,他喝著喝著眼眶就紅了,我上一次見他這副模樣,是他父母忌日的那一天,好吧,我承認我是個愛動手動腳的人,把他留在家裏的東西都翻了個遍。

“哎,我挺累的。”我曾經挺痛徹心扉不代表我現在回頭再提起這些事情還要歇斯底裏,過去的事就讓它妥當的過去了吧,“你說我這輩子也沒遇見幾個喜歡的,結果都這樣,說實話,要是不出這事兒你跟我說你喜歡我,我可能還心動呢,畢竟你皮相生的太好了,我實在不忍心拒絕,但是你說你都這麽利用我了,我覺得,算了吧,我心裏挺有芥蒂的。”

尤易北站起來,他似乎在心裏權衡了好一會兒,拿起大衣原模原樣的出去了,我尋思他這就要走了,正準備收拾收拾東西,沒想到又有人敲了門,我從貓眼裏看出去,是尤易北那張恬不知恥的臉。

“怎麽回來了?你不是有鑰匙嗎?”我怨懟的樣子好像我們之間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他提了箱啤酒上來,那臭痞子樣兒又浮現上來,“你要走也得給你送風不是。”

“就知道你也沒這個心留我。”

“有下酒菜嗎?”

“有我還要什麽下酒菜啊。”紅酒後勁兒大,我腦子已經暈乎起來。

尤易北把鞋甩在玄關處,抱著啤酒進了屋,我去找啤酒起子,尤易北特別興奮的放了張碟,是帶著動感的音樂。

我挺感謝他的,這段值得珍惜的情分,就以一種值得回憶的方式了結。

我所有的記憶停留在我手上握過的第四瓶啤酒上,依稀的還記得一點點,我發了狠的跟尤易北說,我能用牙把瓶蓋給起開,尤易北還不信,說我就是知道說大話,我硬生生拿虎牙給他起開了,我沒告訴他的是我的小虎牙登時掉了個尖,我沒告訴他他好像也知道了,因為他那雙溫熱的手□□我的發間,把我的頭壓了下去。

最好不要碰讓人上癮的東西,比如酒,比如煙,我是個決心不牢的人,當那種淡淡的煙草味兒在我的口腔中四下流竄的時候,我再次沈迷於煙草迷惑人的味道,沈迷的過分了,以至於後來的一切我都完全記不清了。

用一種學術詞匯說,這叫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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