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後, 林仲七開車送莊曉回公寓。一路上，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工作上的事情。到了十字路口，紅燈亮起, 汽車停了下來。

莊曉用餘光看著林仲七。他的眼底折射出紅色的光芒, 輪廓隱進暗處, 表情晦暗不明。

他是多像他媽媽一點，還是多像他爸爸一點？莊曉不禁想到。

跟他認識了這麽久，她好像從沒有聽他提起過自己的父母。

“想什麽呢？”

林仲七的聲音在車內回響, 將莊曉從浮想聯翩中來回現實。她側過臉，輕笑著回答：“沒什麽。”

然而，林仲七還是捕捉到了她細微的表情, 就像在飯桌上莊曉捕捉到他在聽見自己父親要回國後的神色變化一樣。

他們只是對視了一眼，什麽都沒有說, 彼此卻心知肚明。

紅燈跳到綠燈。

因為慣性, 莊曉的後背抵在座椅上，聽見他緩緩開口。

“我爸要回國了。”

莊曉聽得出來，他的語氣裏沒帶一絲欣喜之情。她問：“那你媽媽呢？她還留在國外嗎？”

他接著說：“她一直在國內, 他們倆在我去美國後就離婚了。”

停頓了幾秒。

“因為我爸出軌了。”

汽車裏只剩下無盡的緘默。

莊曉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那種無力感, 明明想說些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難以言喻的心酸堵在喉嚨裏。

她只看見了林仲七光鮮亮麗的一面, 卻不知道他支離破碎的另一面。

林仲七卻仍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仿佛將這件事置之度外。他語氣裏帶著戲謔，說道：“他那種人配不上我媽。我媽是有脾性的人，不願意在家給他做小女人，當他的賢內。然後他就在外面找了個事事都聽他的, 給他面子的女人。”

“你家裏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林仲七打著方向盤, 汽車駛入莊曉住的小區, “我爺爺氣得半死。罵也罵了，打也打了，又能怎麽樣呢？而且我媽也不想和他在一起了，要不是為了我，她早就和他撕破臉皮了。”

汽車來到公寓樓下，莊曉沒著急下車，而是松開安全帶，繼續坐在車上低頭不語。

一個人要是拋卻了道德，好像周圍人再怎麽指責他也沒有用。

林仲七伸出手，將她攬到懷裏。她順勢靠在他的胸口，將他抱住。

要是不知道說什麽安慰的話，其實擁抱也可以。

她環住的胳膊緊了緊，用力擁抱住他。

“不用擔心我。”他低沈的聲音傳來，如一片輕羽拂過她的心尖，讓她感到心安，“我早就不在乎這些了。”

“那你要在乎你媽媽啊。”

林仲七松開她，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直視著她的雙眼：“我知道。所以這次回來，我準備帶你去見我媽。”

莊曉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驚訝和慌張。

林仲七笑道：“別緊張，我媽媽肯定會喜歡你的。”他繼續將抱進懷裏，慢慢揉著她的後腦勺，“只要我喜歡，我媽媽也會喜歡。”

“好。”莊曉堅定地回答。

林自東回國那天，林仲七沒去機場接他。父子跟仇人一樣，見面了就眼紅，又何必趕著趟去給自己找不快呢？

林仲七也不知道，林自東回國的目的是什麽。國內的事情他和沈叢郁都處理得井井有條，除了之前森潤換角的事情，也沒出其他差錯。

難道他會是專門回來見自己？

一想到這些，林仲七的嘴角不禁勾起一個輕蔑的弧度。他坐在座椅上，支著辦公桌十指交叉，瞥見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未接來電，毫不猶豫地關掉了屏幕。

然而，越是不想見的人，越是容易見面。

林自東很快就安排人來通知林仲七，晚上七點在京庭見面。

林仲七多的是一身反骨，告訴他自己還是處理公司的事情，沒空。

來見他的人對視一眼後，撥通了林自東的電話，然後交給林仲七。

只聽見了兩個字，林仲七原本冷冰冰的眼神多了幾分憤恨，一臉怒氣地掛斷了電話，然後答應晚上會去赴約。

他從林自東的口中聽見了莊曉的名字。

晚上七點，林仲七準時來到京庭。在服務員的引導下，他推開了包間的門，一眼就看見坐在位置上的林自東，以及一個正在擺弄花瓶裏的花的小男孩。

小男孩約摸三四歲，聞聲回過頭，看向林仲七的眼神怯怯的，隨即起身跑到林自東身後，探頭探腦地打量著這個大哥哥。

他小聲詢問：“爸爸，這是哥哥嗎？”

林自東慈愛地撫摸著他的腦袋，輕聲道：“對，這就是昔書的哥哥。”

林仲七邁步進入的動作滯了幾秒，不可思議地看著桌對面的兩人。

父子三人共處一室，卻有種劍拔弩張的感覺。

林自東輕輕將林昔書往林仲七那推了推，“去跟哥哥打招呼。”

林昔書還是很膽怯，回頭看了看自己的爸爸，最後還是鼓足勇氣邁著小步子上前，擡起頭，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脆生生地稱呼道：“哥哥！”

林仲七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還沒有花瓶高的小男孩，臉色是直白的難看。他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大力地抽出椅子坐在了桌子的對面。

林昔書害怕極了，又躲到林自東的身後。

林自東只是笑，安撫似的揉著他的腦袋。隨後叫一旁的秘書帶他出去玩。

包廂的門應聲合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林自東說：“我讓服務員上菜。”

“不用了。”林仲七的語氣很冷，“有事就直接說吧。”

林自東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他覺得這個兒子的性格一點都不像自己，而像自己的前妻。

坦蕩直白，沒有學到自己的圓滑周到。

他輕笑著，用手指點著鋪著精致花紋桌布的桌面：“我看你和叢郁還挺厲害的，把國內的事情都……”

他本想客套幾句，卻擡頭看見林仲七充滿疏離的雙眼，想制造點輕松氛圍的話立刻說不出了。

林自東也不繞彎子了，直言道：“我今天是想讓你來和昔書見一面。他和他媽媽一直生活在洛杉磯，從沒有見過你。”

林仲七大概猜到，林自東背著爺爺一直在和那個女人在一起，那個女人還給他生下了孩子。

他放在大腿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憤然起身道：“已經見過了，以後也沒必要再見了。”

“你先別著急走。”林自東制止道，“你什麽時候讓我見見那個女生呢？”

林仲七停下了腳步：“我是不會讓她見你的。”

“是嗎？你說不見，難道我就不會自己去找她來？”

“你到底想幹什麽？！”

林仲七雙手撐在桌子上，狠狠地盯著他。

見他不走了，林自東這才娓娓道來：“昔書年紀越來越大了，他需要父親的陪伴，他和他媽媽也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名分……”

“你想要我同意你讓他們進家門？”林仲七打斷他。

他輕微頷首。

林仲七只覺得荒謬，冷笑著：“您決定的事情還需要我同意嗎？跟我有什麽關系？”

“我需要你去跟你爺爺談這件事。重要的是他同意。”

林仲七終於明白了他的意圖。

爺爺曾經對全家宣布過，那個女人永遠不可能進林家的門。

而現在，為了林昔書，林自東不惜找到林仲七，讓他去跟老爺子交涉。林自東清楚，老爺子很喜歡這個孫子，他說的話，老爺子不可能不聽。

氣氛一時間冷到了極點。

沈默了幾秒後，林仲七先開口道：“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去和爺爺說。”

“要是我說了他就能同意，我會來找你嗎？”

林仲七不語。

林自東繼續苦口婆心道：“仲七，你弟弟這麽小，他不能沒有父親的陪伴，我不能再虧欠他了。”

“你不能虧欠他們母子，所以你就可以虧欠我媽？”林仲七一拳捶在桌子上，桌子震動了一瞬，發出駭人的響聲。

“我告訴你，讓他們進林家，想都別想。”

說完，他拉開包廂的門，徑直走了出去。

夜幕降臨京北，窗外亮起的萬家燈火，組成了人間的一片星火璀璨。

莊曉盤腿坐在沙發上，正在處理職員們發來的郵件。

倏然，窗外響起淅淅瀝瀝的雨聲。她猛地從沙發上驚起，急忙跑去關上陽臺的窗戶。

六月中旬總是多雨。雨點打在窗戶上，匯集成汩汩水流，呈現波紋狀在玻璃上蔓延開。霧蒙蒙的一片，卻別有一番意境。

還沒等她欣賞夠，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

看見屏幕顯示的來電人，她笑容滿面地接通了電話，在聽見對面聲音的那一刻，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雨越下越大，瓢潑大雨沖刷著整座城市，好像誓要沖走那些隱在光亮下的汙穢。

莊曉開著車，焦急萬分。終於到了，她熄掉車，拿著傘顧不得風大雨大沖進雨裏。

林仲七就站在那裏，任由風雨侵襲，好像被世界拋棄。

下一秒，風雨離他而去。

莊曉為他撐起了雨傘，擔憂而害怕地拉著往車裏走。

“這是我買大了的短袖，你將就穿一下吧。”莊曉拿了一件幹凈的衣服給林仲七，還用被子將他裹起來，生怕他著涼了。

鍋裏煮著的姜茶開了，她進了廚房，盛了滿滿一碗端上來。

林仲七穿上了她的衣服，上面印著一個小貓圖案，L號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倒像是S號，連他肚臍都遮不住。

莊曉笑出了聲，又用被子將他裹住，讓他喝一碗姜茶。

熱熱的姜茶下肚，全身都暖和了起來，林仲七感到無比放松。

放下碗，他直勾勾地看著穿著家居服的莊曉。

粉色短袖加短褲，細胳膊細腿，連腳踝都是白凈可愛的。

他從沙發另一邊挪到她身邊，然後從身後把她也裹進被子裏，將她緊緊抱住。

貼得越近，越讓他感到安全。

安全得讓他想哭。

林仲七從不自詡自己是個堅強的人，至少想哭的時候他會哭。

但想讓他哭的事情卻很少。

他記得，自己小時候因為不聽話，挨手板被媽媽打哭過，這算一次。讀三年級的時候，龐景則被車撞進了ICU，他以為好朋友要死了，就哭了，這也算一次。離開莊曉去舊金山的飛機上，他哭了，算一次。回來找她，以為她接受了別人的告白，也哭了一次。

現在他也想哭。

能讓人丟盔卸甲的，往往是溫柔的依靠。

莊曉感覺到，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在輕輕地啜泣。

那天晚上，他們躺在小窗上，抱著一堆玩偶，莊曉第一次聽他完整講起了自己父母。

在林仲七兒時的記憶裏，爸爸是缺失的一塊。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大概有三百天見不到林自東。

永遠在忙，永遠有借口推諉。

陪伴他成長的，一直都是他的母親閔鶯和他的爺爺。

不過讓小時候的林仲七感到疑惑的是，明明媽媽也在工作，也在為公司裏的事情操勞，可她卻有時間陪伴自己。

記憶中，從父母一次很大的爭吵裏，他得知，爸爸想讓媽媽就在家裏當一個全職太太，讓她別在插手生意上的事情了。媽媽卻覺得，自己有能力兼顧好兩頭，並且指責爸爸很少陪伴林仲七。

後來，是爺爺要求，爸爸必須抽出時間來照顧家庭。

林自東回家的次數也確實多了起來。不過林仲七漸漸長大，他也明白，那更多的是敷衍和為了完成任務。

他也曾幻想過，自己的家庭能像其他家庭一樣，一家人一直幸福快樂下去。

然而，不忠誠的種子早就在時間裏生根發芽。

林仲七第一次得知林自東在外面有人，是在他讀初三的時候。只用了一下午，他就摸清楚了女人的來歷。

比林自東小十二歲，年輕，漂亮，是公司裏新來的員工。

彼時的林仲七還心存幻想，認為只要讓那個女人消失，所有的事情就可以解決了。於是，他借機要求爺爺調離那個女人。

然而，他沒有想到，這也正如了林自東的心願，讓他們少了份在公司裏被發現的風險。

一直到高一的暑假，林仲七又發現了爸爸的不忠，並且他還發現，媽媽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痛苦、割裂和怨恨充斥了他整個暑假。他並不知道，媽媽已經做好了離婚的打算，也是媽媽主動向爺爺提出，讓林仲七出國去爺爺身邊。即使自己的幸福支離破碎，可她仍然盡到了做母親要為兒子好的打算。

他們的家庭就像是搖搖欲墜的積木，往上多搭建一塊，就轟然倒塌。

林自東和閔鶯在林仲七出國不久，就離婚了。閔鶯要了一大筆錢，因為她還要照顧林仲七還在世的外婆，隨後搬離了宜城。

林自東借口說，兩個人是因為性格不合才離婚的。

然而，他瞞得了其他人，唯獨瞞不過林仲七。

事情被林仲七戳破的那天，爺爺用拐杖一下又一下頓著地，冷眼看著跪在地上的好兒子，最後舉起拐杖抽了上去，大罵著不孝子。

沒人敢去阻攔。

爺爺下了死命令，永遠不可能讓那個女人進林家的門。

後來的事逐漸發展到了現在這樣。那個女人為林自東生下了林昔書，現在想為自己和兒子要一個名正言順的名分。

林仲七當然怨，也當然恨。林自東虧欠了媽媽，也虧欠了他。

在曾經無數個夜晚，他想要父親陪伴的時候，回應他的只有冰冷的手機嘟嘟聲。

而現在，林自東有什麽資格談不想虧欠林昔書呢？

外面的雨仍然不停，嘩啦啦的響著雨聲。

“以前有一段時間，我真的很怕我自己會受到他的影響，成為他那樣的人。”他以這一句做結尾。

室內陷入一片寂靜，只剩下微風拂動窗簾，搖曳起的光影。

許多年前的一個夜晚，莊曉向他傾吐了一件件埋藏在心底的事情，而現在，是他向她傾訴心聲。

支離破碎的往事，構成了完完整整的彼此。

在對方面前，他們無需隱瞞。

因為他們就是彼此的行星和衛星，就像是普魯托和卡戎。

莊曉將他抱緊，仿佛是在給他輸送全身的能量，讓他感受到有人陪伴，他不是一個人。

“你不會成為他，你不是他。”她親吻他的額頭，親吻他流過淚的眼角，“以後你不會再一個人承受這些了。我在，我在。我永遠陪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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