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如期而至，秋季運動會也將月初舉行。

然而一班的人對這種事情根本提不起興趣，他們運籌帷幄的地方是考場，一張試卷，一支中性筆，見佛殺佛，見神殺神。

體育委員在講臺上再三號召，得到了也只是比自習課還安靜的回應。班級凝聚力在此刻就像是耳旁風，吹完就沒有了。

莊曉一擡頭就看見體委無奈而又無措的表情，她深表同情，卻也無能為力。因為自己跳遠跳不遠，跑步也跑不快。

不過事情很快迎來了轉機。

相比於一班，二班報名參賽的人可積極了，在考場上輸給一班的地方，那就在運動場上贏回來。可二班沒料到的是，一班顯然是不戰而敗，直接繳械投降了。

莊曉抱著自己和蔣游的杯子在開水房排隊接水，就聽見前面幾個二班的女生笑著說，一班的人果然就是群書呆子，沒幾個人報名參賽。

聲音挺大，一點都不怕一班的人聽見。可能她們壓根都不知道莊曉是一班的吧，就算兩班只有一墻之隔，她的存在感也足夠低。

莊曉聽她們繼續取笑著一班，雖然對一班沒什麽歸屬感，但到底也是自己的班，聽見她們刻薄挖苦的話語，難免心裏會覺得不舒服。可她也只能聽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誰說我們班沒幾個人報名參賽？這麽關心我們班嗎？”

聲音足夠熟悉。莊曉聽得出來，是陳方墨。她轉過頭去，就看見陳方墨拎著水杯氣勢洶洶地站在開水房門口。

這一刻，莊曉對陳方墨是欽佩的。

為首的女生尖聲厲氣地說：“誰關心你們班啊？是你們班體委自己在辦公室叫苦連天，幾個班的人都知道你們班要退賽不參加了。也對，你們不多花點時間往死裏學，怎麽能保持現在的位次呢！”

陳方墨一點都不甘示弱：“於佳瑤你可閉嘴吧，就你那點分數還有臉繼續待在清北班？我都替二班感到晦氣，不擔心自己被踢出去還這麽關註我們班，盯著我們班都快把你眼珠子突出來了是吧？”

學校設置兩個文科清北班是為了互相學習競爭，激發學習動力。可是學校顯然沒有考慮到，兩個班的競爭勁兒還用到這種地方去了。

女生們打起嘴仗是你來我往，金句頻出，口才也是莊曉望塵莫及的。她悄悄地挪到一旁，接完水後，想要出去叫徐琰過來制止已經爭得面紅耳赤的陳方墨，自己肯定是勸不了她的。

然而因為她們倆的爭吵，兩個班甚至其他班的人都被吸引了過來。門口被堵得死死的。見好朋友跟別人吵起來了，再加上對方開地圖炮說整個一班都是讀死書的書呆子，周斯燃立馬摻和進來。於佳瑤的朋友也是如此。結果參與進來的人越來越多，越鬧越大。

然後就把尹大陽和二班班主任宋加林給鬧過來了。

尹大陽像是趕鴨子一樣把一班人趕回班裏，拉上門就呵斥道：“我看你們是不是閑得慌？都這麽大的人了，還跟小學生一樣吵架！”

陳方墨立刻站起來：“尹老師，是二班先說我們班不參加比賽，罵我們讀死書的！”

說完，她就坐下來埋在桌子上哭起來了。

剛才陳方墨是處於漩渦中心的人之一。

莊曉的同情心開始泛濫，在她唯唯諾諾一句話都不敢說的時候，是陳方墨站出來反駁對方的。

尹大陽見陳方墨哭了，想想他們也是為了一班，碎掉的班級凝聚力因為這種方式又凝結起來，又何嘗不是一種好事呢。

他只好搬出萬年不變的道理：“二班想怎麽說就由他們說，他們班考不過你們，所以才會這樣。不過運動會咱們班沒幾個人參賽是事實，魏晧給我說了，報名人數不夠也只能退賽。”

“我報名一千米！”

“我報名跳遠。”

……

如雨後新筍，教室裏主動請纓聲破土而出。果然，要在方方面面比過二班成為了一班的最強動機。

連之前吐槽不會參賽的蔣游都報名去扔鉛球，就當是充數。

莊曉還是沒報名參加，她去給跑八百米的同學當一對一志願者，負責抱衣服和遞水。

育生的運動會還是辦的有模有樣，看臺上坐滿了各班不參賽的觀眾，加油吶喊聲如同海浪，一遍遍襲來。播報員朗讀著每個班投來的加油稿，其中“矯健的步伐”、“昂揚的身姿”出現頻率極高。

運動會分兩天，女子八百米安排第二天上午，所以莊曉現在得閑坐在看臺上。

她不知道該給誰加油，索性跟著其他人站起來吶喊，還裝模作樣地揮了揮拳頭。以前縣中根本就不會舉行運動會，莊曉還曾對會舉行運動會的中學向往不已。然而現在真正身臨其境了，她卻怎麽也找不到歸屬感。

就在她無聊到開始數操場周圍有多少棵樹的時候，播音員響亮的聲音傳來，“下面進行男子四百米預賽，請無關同學離開跑道。下面進行男子四百米預賽，請無關同學離開跑道。”

起點處的每一條跑道上都站著一個男生，雙手雙腳活動著做拉伸運動。

這一組人裏面沒有一班的人，大家顯然興趣不高，轉頭聚在一起說話。

莊曉已經數到第三十六棵樹，聽見左邊看臺傳來某個班的呼喊。

“林仲七！林仲七！”

“七哥，加油！七哥，加油！”

莊曉看了過去。

林仲七站在三號跑道，穿著一套灰色的短款運動裝，敞開懷抱迎接著他們的吶喊，還耍帥似的做出一個敬禮的動作。

“那是幾班在喊啊？”莊曉問。

“十八班吧。”蔣游往嘴裏餵著薯片，往莊曉那邊遞了遞。她剛扔完鉛球，以三米遠的優勢穩居倒數第一，遺憾淘汰。

莊曉拿了一小片。薯片在嘴裏的哢擦聲和鳴槍聲同時響起。

她突然找到了運動會的意義。

林仲七，加油。

三號跑道的林仲七出發了，他跑得很快，不過他的對手好像跑得更快。進入彎道了，他要超越別人嗎？不，他被別人超越了。進入直道，最後沖刺階段，他能否奮起直追，超越對手？很好，他不能，他成功到達終點，拿下小組倒數第一。

莊曉為他悸動的心瞬間落了下來。

搞那麽大陣仗，還以為他多厲害呢。

一口氣沖完四百米還是挺累的，林仲七氣喘籲籲的樣子像條老狗，直接掛在龐景則的背後讓他背著走，後面跟著一群他的朋友，笑成一團。

莊曉盯著太久，感覺有點發暈，她收回目光。許是早上喝了太多水，她起身去廁所。因為她的位置是靠裏面的，所以需要別人挪動讓出位置才能出去。她一邊說著“借過，謝謝”，一邊往外走。坐在最外面的剛好是陳方墨那群人，正圍在一起玩《大富翁》。

“借過，謝謝。”

沒人理她。她再說一次，還是那樣。

莊曉只好用手指輕輕點了點離她最近的周斯燃的肩膀。周斯燃極不耐煩地轉過頭來，用厭惡的眼神打量了她一下後，又笑著用誇張的口吻說：“哎呀，快給數學學神讓位置，讓她出去。”

他們能造神，他們也能殺神。

“謝謝。”莊曉低頭在幾人的註視下穿了過去，走了沒幾步，就聽見身後襲來的笑聲，像是無形的箭，一一射在她背後。她逃也似的跑進了教學樓。

從衛生間出來，她沒再回看臺，回去了就意味著又要面對他們莫名其妙的惡意。她邊甩著手上的水珠，邊在剛才數的第三十六棵樹下坐下。那是一棵很大的梧桐樹，牌子寫著它已經一百零九歲了。

遠離操場上的吵鬧，莊曉抱著自己，將下巴抵在膝蓋上，蔫頭耷腦的樣子像只沒精神的貓。

她忽然感覺有人在扯自己校服的帽子。

莊曉回過頭，映入眼簾的就是林仲七的臉。

害怕、欣喜、驚訝、無措，覆雜的感情就像是一團漿糊充滿莊曉的內心，最後只化為一個局促的笑容。

一瞬間，厚重的雲層中析出一絲陽光，應景似的落在他們之間。

“你怎麽一個人在這？”

林仲七的聲音讓莊曉立刻清醒，她連忙起身扯著他的袖子來到梧桐樹後面。

林仲七滿是不解但還是擡腳跟她走，“你幹嘛呢？”

莊曉席地而坐，梧桐樹剛好能遮住，就不用害怕被認識的人看見了，“不幹嘛，換到這邊來……安靜。”

“嘁。”林仲七在她旁邊坐下，“你為什麽這麽久不找我啊？”

找他？讓她找他？莊曉滿臉茫然地看著他。

林仲七聳聳肩，“好吧，我不該要求你主動找我。這一個月來，你班主任沒再找你談話了吧？”

他怎麽知道？莊曉更加不解了。

“你怎麽知道尹老師找我談話了？”

“他都找到我班上來了，說我招惹你，要你賠我鞋子。我班主任訓了我一頓，叫我別惹事，還把我那雙鞋子給收走了。”

莊曉的表情逐漸變得難堪起來，抱著膝蓋逐漸縮成一團，埋著腦袋甕聲甕氣地說：“對不起……”

“對不起？為什麽要說對不起啊？”

“我跟尹老師撒謊了……對不起……”

“嗐，理解。”林仲七滿不在乎的樣子，“你怕你們班老頭以為我和你在談戀愛，所以就那樣說，對吧？沒事，我理解。反正我又不怕他們，就幫你圓謊了，認了是我招惹好學生。”

莊曉把頭埋得更深了。

“好了，你別自責了。”林仲七笑了笑，“我教你啊，撒謊就得理直氣壯，臉要不紅，心要不跳。”

莊曉搖搖頭，“撒謊不好。”

“你別那麽乖，總是這麽乖，要吃虧的。是不是陳方墨告訴你們班主任，你和我走得近的？”

她沒答，但表情坐實了林仲七的猜測。

他罵了一句響亮的國粹。

莊曉蹭了蹭衣袖，猶豫再三後最終還是問：“那你為什麽之前不來找我啊？”

“我怕你班主任找人盯你，要是被看見了，又對你不好。”

負面的情緒慢慢褪去，莊曉甚至覺得，世界真燦爛，今天天氣真好，學校的圍欄真好看。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還不是沒來找我，明明有我手機號，還舍不得給我發條短信。我還以為你真不理我了呢。”

莊曉的笑意更深了，她搖搖頭：“不是，沒有。”

“好幾次看見你，你都是一副不認識我的樣子。”

“那可能是我沒看見你。”

“還有一次是在校外，我看見你在新華書店。”

莊曉的笑忽然凝在了臉上，腦海裏浮現出他等待短發女生上車的畫面。一句“那個女生是誰啊”呼之欲出，卻硬生生憋了回去。

林仲七對她這樣，那他對別的女生是不是也是這樣？

她這樣想著，開始慢慢往另一邊挪動，想要拉開一段距離。

“當時我去接我表姐吃飯，看見你在書店門口。我表姐說，你也在挑教輔資料。”

“你表姐在清北班，你在平行班，你不會有壓力嗎？”莊曉停了下來，又往回挪。

在她家裏，因為她是個女孩地位沒那幾個男孩重要，但是因為她成績好，經常在年夜飯桌上被媽媽拎出來當炫耀的資本，明裏暗裏諷刺那幾個堂哥堂弟成績差，幾個伯伯們還會拿莊曉給他們施壓。

林仲七搖搖頭：“有什麽壓力，平行班多輕松啊，清北班有什麽好的。”

對啊，清北班有什麽好的。

“你今晚上有空嗎？”林仲七問。

“有空，怎麽了？”

“帶你去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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