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出租車，莊曉搖下一點車窗，綣繾的晚風卷了進來，拂起她額前的發絲。汽車駛向夕陽陷落的方向，一切都是金燦燦的，一切都是恰到好處的美好。

她呼吸著暢快的晚風，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笑什麽呢？”

“要去喝避風塘，就很開心。”

林仲七楞了幾秒，食指抵在太陽穴上，也低頭笑了起來。

挺實誠的。

聽她這麽一說，他也更想嘗嘗避風塘奶茶到底是什麽味道的了。

到了奶茶店，他們要了兩杯原味奶茶。

店面很小，沒有座位，買了之後就只能拿在手裏喝。

莊曉好像是在進行一個神聖的儀式，用雙手接過林仲七插上吸管後遞來的奶茶，仔仔細細觀察著，發現和以前的一模一樣。

她迫不及待地吸了一口。

很甜，真的很甜。她端詳著塑料杯裏的液體，夾雜著許多其他的情感。

“感覺怎麽樣？”林仲七低著頭，一只手拿著奶茶，一只手正刷著手機。

莊曉在心裏竭力想要組織的語言來表達自己的感覺，但最後也只憋出兩個字：“好喝！”

“好喝就行。飯點了，去吃飯吧。”

林仲七帶她來到一家附近的西餐廳。和星巴克一樣，讓莊曉眼前一亮。

她坐在精致的皮質沙發上，像是剛進城的傑瑞，局促而欣喜，環顧著四周富麗堂皇的裝潢，恨不得把脖子轉個三百六十度，把一切盡收眼底。

打著領結的服務生為他們端來兩杯檸檬水，隨即拿出菜單讓他們點單。

莊曉的目光落在黑色絲絨的菜單封面上，上面燙金的字體著實好看，被林仲七捧在手裏，似乎更好看了。

思緒即將跨入另一重的臨界點，莊曉硬生生地將它阻斷。她停下胡思亂想，捧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檸檬水，讓自己冷靜下來，可是仍忍不住瞟向林仲七。

土裏土氣的校服被他穿出了一種休閑感，漫不經心的眉眼似被燈光籠罩在一層薄紗下。

是真的很好看。

莊曉的心跳止不住加速。一仰頭，她將剩下的大半杯水咕嚕咕嚕地給自己灌了下去。好不容易平覆下來，然而，放下杯子，她就和林仲七四目相撞。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漆黑的劇場內，四周的聚光燈一瞬間亮起，照在她身上，滾燙而真實。即使林仲七並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可仍讓她有種被抓包的感覺。

她一緊張，就被水嗆得咳嗽不止。

“幹嘛呢。”林仲七遞給她衛生紙。

她接過衛生紙，慢慢平覆下來劇烈的咳嗽，滿臉通紅的搖搖頭。

林仲七沒在多問，將菜單攤開推到她面前：“你想吃什麽？”

映入眼簾的就是各種披薩，跟廣告裏的一樣，非常誘人。往後翻一頁，又是各種牛排，擺盤非常精致。

都是她只在電視上看過卻沒吃過的東西。

她來回在兩頁之間翻，十分糾結。

“都想吃啊？”林仲七冷不丁地一句，雖然刷著手機，但是她的一舉一動他還是看得見。

莊曉搖搖頭，最後選了披薩，因為比牛排便宜一點。她指著其中一幅圖片給林仲七看。

林仲七微微偏頭，確認後叫來服務生，點了披薩，也點了牛排，還點了沙拉。

莊曉眨眨眼，“點這麽多，吃得完嗎？”

“我看你那麽糾結，都想吃，就都點了，嘗嘗味道唄。”

“謝謝……”

林仲七的嘴角幅度輕微地彎了彎，又聽見她說。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沒見過世面？”

他沒答，只是有些詫異地盯著她。

莊曉破罐子破摔，繼續問：“會不會覺得我很土……”

會不會看不起我，會不會覺得我很可憐。

有些事情就是後知後覺，再加上她本身就是一個喜歡“想太多”的人。回想起陳方墨的眼神，再想起食堂裏那些嘲笑，莊曉感覺自己像是被綁在木架上，接受淩遲的犯人。

生在這樣的原生家庭裏，她沒法選擇。但她可以選擇走出這樣的家庭，走出小鎮，去改變未來的人生。

所以她來到了育生，卻因為不知道鉤子而被嘲笑，因為口語不好而被針對。

“你怎麽了？”林仲七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審視著她的微表情。

莊曉這才回過神來，拿過杯子想要喝口水緩解一下情緒，卻發現已經喝完了。她笑著搖搖頭，“沒怎麽，就……隨便問問而已。”

林仲七將自己沒喝的那杯水和她的空杯子換了個位置，雙手環抱在胸前，靠在沙發上，眉頭聳在一起，“是不是陳方墨對你幹什麽了？”

莊曉楞了楞，搖頭否認，“沒有。”

“騙人，我今天在操場上看見她和你說話了。”

莊曉洩了氣，有點懊悔剛才自己情緒失控了。其實想想，搞完這次小組表演她就不會和陳方墨有什麽聯系了，陳方墨也找不到理由來為難自己了。自己幹嘛要想得那麽悲觀呢？還顯得很小家子氣。

“真的沒有……”莊曉的臉又開始變紅，眼光躲閃。

“那你為什麽在我叫你的時候，裝沒聽見啊？”

“因為有我們班的人在，我怕她們誤會。”莊曉又補充，“你在我們班的名聲很大的！”

“嘁。”林仲七知道那可不是什麽好名聲，“快說，你到底怎麽了？別讓我親自去你們班打聽。”

“別別別。其實也只是件小事，就是我和她分到同一組表演英語話劇，我口語不好，她就比較關註我。”

莊曉用比較中性的詞匯來描述，林仲七卻已經聽出端倪。畢竟陳方墨以前跟他好兄弟在一起時是什麽樣的，他還是很清楚的。更別說後來她因為沒得到一等獎，到處說他小表姐黎家勻的壞話。

那個時候因為他好兄弟和陳方墨的關系，再加上自己和小表姐不熟，女生間的事情，林仲七也不好插手。

現在陳方墨又開始作了。

“毛病多。”

“可是我英語口語不好是事實。也不怪她。”

“把你手機給我一下。”

“啊？”莊曉不解，但還是把手機給了他。

林仲七三下五除二地搗鼓著，完事後還給她。

莊曉發現他給自己下了個英語軟件。

“我看我表姐用這個學口語，應該有用吧。”

之前去黎家勻家吃飯，看她讀英語就用的是這個。林仲七他爸一邊誇讚黎家勻學習好，一邊說他不學無術。可能是因為這樣，所以他才和黎家勻不熟。

莊曉大致瀏覽了一下，頁面簡潔利落，很適合英語學習。

“謝謝你。”

點的東西在這個時候一齊端了上來。

莊曉第一次用刀叉，不怎麽熟練，牛排跟長了腿似的，在盤子裏滑溜溜地跑。她一臉新奇地看著林仲七輕松切下，輪到自己，卻怎麽也切不下來，只好悻悻地看著他。

林仲七笑著將自己這一盤切好換給她，“這就對了。有什麽事就給我說，我能幫你的。”

這怎麽就對了？

莊曉滿臉疑惑，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是因為剛才看他的眼神嗎？是他能懂她的眼神裏求助的含義嗎？

莊曉忽然意識到，林仲七是這麽久以來，自己第一個不用費盡心思走近的人。確切的來說，不是自己去靠近，是他朝自己走近。

回到宿舍已經是晚上九點，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後，莊曉在桌前坐下，開始寫周末作業。

英語的完形填空有一題填的是“Our lives are always full of surprises.（我們的人生中總是充滿驚喜）”。

寫的時候她沒註意，等對答案的時候，剛洗過頭，發梢上的水珠滴落在上面，莊曉才看見這一句。

她的內心被觸動了一下。

寫完英語作業，她打開林仲七給她下載的軟件。軟件裏有名著閱讀的功能，恰好也有《霧都孤兒》的選段。

她跟著原聲朗讀了幾遍後，又關掉了原聲自己朗讀，軟件能夠錄下來並打分，還能識別出那些單詞發音不準，進而進行強化訓練。

睡前再一次朗讀了一次，除了極個別單詞發音仍不準以外，她得了八十九分。

相比之前，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莊曉滿意地退出軟件，清理後臺的時候，卻看見聯系人。她點了進去。

原本只有兩個聯系人，現在多了一個。

她不自覺攥緊了手機。燈光落在她瘦削的臉上，映照出她的神情從詫異再到欣喜。

林仲七。

Our lives are always full of surprises.

小組展演的日子很快到來。

莊曉站在智能教室的講臺上，雙手合十說著：“‘Good-bye dear! God bless you!’ Dick told Oliver on his way to which warmed Oliver’s heart and gave his courage.”（“再見，親愛的！上帝保佑你！”迪克跟奧利弗去倫敦的路上，這溫暖了他的心，給了他勇氣）。

發音標準，吐字清晰，表情自信，和之前畏畏縮縮發音含糊不清的她比起來，簡直是奪舍般的進步。

陳方墨是難以置信地看著莊曉。到她接臺詞的時候，她竟然還忘詞了，卡殼了幾秒鐘才說下去。

和其他小組相比，他們這一組的口語實在是太棒。展示完成後，英語老師著重表揚了他們，特別是莊曉，老師能感覺到，她的口語進步了不少。

莊曉背向窗戶端正而立，雙手背在身後像個低年級的小學生，羞赧而又開心。以前在縣中，被老師怎麽高調表揚她都波瀾不驚，而現在，只是因為口語有了小小的進步而被表揚，她都能高興不已。

既然和他們有差距，那她一定會全力以赴追趕。

就在內心的宏圖大志如畫卷般展開的時候，莊曉不偏不倚地對上了陳方墨極其刻薄的眼神。

下一秒，陳方墨像是被猛獸鎖定的獵物，目光先是變得震驚，繼而又慌張起來。

莊曉皺起了眉頭，心裏卻想起林仲七輕飄飄說過的三個字。

毛病多。

她並沒有發現，說這三個字的人此刻正站在她身後。

林仲七他們班在另一個智能教室上活動課，品讀英文原著，他可一點都不感興趣。他們班的英語老師有一個習慣，一上課就喜歡把鏡片比啤酒瓶底還厚的眼睛摘下來，仔仔細細擦一遍，然後再上課。一摘下眼鏡，就是半米開完人畜不分，全世界都是一團馬賽克。

林仲七趁他擦眼鏡的功夫，拍了拍龐景則的肩膀叫他幫自己打掩護，然後從教室裏溜出去，準備上天臺去吹吹風時，卻發現一班也在這裏上課。

剛好輪到莊曉上臺展示，他像是上自習課時的班主任，探頭探腦地看著她。聽見她大膽地念出臺詞時，林仲七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莊曉背對窗戶立著時，他就站在她身後，聽她被表揚，就像是他也被表揚一樣，整個人是如沐春風。

然而，總有人喜歡煞風景。他將陳方墨的眼神看得明明白白，眸光也立刻從欣喜切換為冷淡，只是一瞬間，他的目光就冷得讓人發怵，如刀劍封喉。

所以陳方墨才會被嚇到了。

莊曉後知後覺，陳方墨情緒變化也太快了。她隱約覺得窗戶後面站著人，一轉頭，卻什麽也沒有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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