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飛行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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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曉很快就適應了在育生的生活,上學,上課,吃飯,上課,放學,這種生活跟流水線上一樣,靠著老師灌輸的“苦了現在,甜了未來”的思想,拼盡全力埋頭於書本和試卷前。

然而,學生們並不知道,未來其實是美化後的未來,是老師激勵他們努力學習的手段。當他們進入社會,面對各種錯綜覆雜的關系,面對八面玲瓏的交際,面對勾心鬥角的升職,他們反而會覺得,曾經的苦海竟是最輕松的。

都不如一張試卷決高下來得公平。

除了極個別人,不靠成績,靠家底。

周五早上,莊曉邊啃饅頭邊朝校門走去。校門口站著值周生,個個精神抖擻神氣十足,代表身份的袖套別在手臂上,跟火一樣耀眼。

他們是來檢查學生儀容儀表和校牌佩戴情況的。

檢查儀容儀表倒能理解,檢查校牌就有點奇怪。大家都穿著校服,是不是育生的學生,一眼都看得出來。

這跟她讀小學時,檢查紅領巾佩戴情況一樣,都不管別人是不是少先隊員,只要不戴紅領巾,就會被記名字扣班分。

幾個沒戴校牌的學生垂頭喪氣地站在一旁,在值周生的嚴肅批評下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班級,然後灰溜溜地進了校門。

前來視察的教導主任頗為滿意,對值周生的認真工作表達讚許,然後將手背在身後,挺著大肚腩踱步離開。

莊曉捏住胸前的校牌,往上提了提展示給他們看,見值周生點頭了,才像是踏過隱形的結界進了校門。她松了口氣,剛啃一口饅頭,聽見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事兒多,進個校門還檢查校牌,搞得誰稀罕混進這個破學校似的。”林仲七單手輕松拎著癟癟的書包,梗著脖子滿臉不屑,表情拽得都快上天了。

莊曉聳了聳肩頭脹鼓鼓的書包,震驚得嘴裏的饅頭都忘記吞下去。

才不到一周,他就在校門口鬧了兩次。

剛才還雄赳赳的值周生們現在像是被林仲七戳破的氣球,蔫在一旁不說話,誰也不敢去招惹他。

好幾個忘戴校牌的學生趁機溜進校門,臉上盡是劫後餘生的竊喜。

林仲七將書包背後一扔,和龐景則大搖大擺地走進校門,站著兩邊的值周生跟迎賓員似的。

只有一個硬骨頭的高一新生問:“你……你是哪個班的!”

“別問我哪個班的,你直接給唐老鴨說,林仲七。”本以為林仲七會畏懼,沒想到他直接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自報大名,還膽大包天稱呼教導主任為唐老鴨。

不過唐老鴨確實很適合教導主任,因為他就姓唐,講話時會唾沫四濺,聲音也跟唐老鴨一模一樣。

人群裏傳來一陣哄笑。

莊曉也嗤笑一聲,差點將饅頭噴出了來。她連忙捂著嘴巴,腳底抹油一樣往折桂樓跑去。

數學課下課後,尹大陽沒著急走,在黑板上唰唰寫下一串數字:“我們班還有一個人沒加班級群。都上課快一周了,你們個個都有智能手機,加個群也要不了多少時間,這點小事還要我專門提醒一下。沒加群的同學趁著周末趕快加吧,別到下周了還沒進群。”

莊曉正在埋頭演算一道圓錐曲線大題,一聽加班級群,思路就如同一根被折斷面條,碎成一截一截的。她將筆尖停在練習冊上,脖子好像是被千斤巨石勒得通紅,很艱難地擡起頭,見尹大陽已經離開教室裏,才松了一口氣。

回過神來,中性筆的筆尖因為在練習冊上停留了太久,黑墨已經浸透紙張,圓圓的墨跡由前到後逐漸變淡,好似她越走而越看不清的人生。

她沒有智能手機,她該怎麽加群?

後一節是每周唯一一節的體育課,操場上還有另外三個班在上體育課。繞操場跑圈時,莊曉滿腦子都是加班群的事情。

早知道,就算媽媽會責罵自己,自己也該讓爸爸買一部便宜的智能手機。

現在再開口說想要一部智能手機,爸爸媽媽會答應嗎?

爸爸可能會,但媽媽絕對不會。

那就給爸爸說。

做完準備活動,體育老師就讓大家去自由活動。男生們抱著籃球興奮地去占場子,女生們則是三三兩兩地結伴同行,躲在樹蔭下聊這說那。

莊曉像是那只自.殺的企鵝①,獨自來到遠離人群的操場一角,從包裏摸出老年機,按下撥通鍵前,她將手機放在胸口處,又在嘴裏叨叨地過了一遍要跟爸爸說的話,覺得萬無一失了,才撥了過去。

彩鈴聲響起過後,對面接通。

莊曉深呼吸一口氣,剛想說話,卻聽見了媽媽的聲音。

“餵,曉曉,什麽事?”

剛張開的嘴被她硬生生地合上了,所有組織好的語言就像是地上的一灘水,一遇見秋老虎的天氣,就被蒸發得無影無蹤。

“媽……我爸呢?他今天不在工廠裏上班嗎?”

“你爸今天休假,給小飛買了自行車,在院子裏陪小飛騎車呢。有什麽事嗎?”

“沒……”

雖然她矢口否認了,但是何芳蓮還是從她的語氣裏捕捉到了一絲端倪,提高嗓門問:“到底有什麽事?這個時間你不應該在上課嗎?”

“現在是體育課。”莊曉解釋道。

“到底什麽事?”

“媽……”莊曉硬著頭皮,“我想買一部智能手機。”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仿佛聽見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一樣。

安靜得可怕,莊曉感覺心裏瘆得慌,試探性地喊道:“媽。”

“買手機買手機!莊曉!你是給老子讀了幾天書就讀野了是不是?光想著這些沒用的東西,給你買手機你就跟網上的男的瞎聊是不是?沒皮沒臉的東西。你要是有這種心思,在好學校讀書也沒用,早點給老子滾回來!”

何芳蓮歇斯底裏地怒罵,聲音跟開了免提一樣,要是有人站在莊曉旁邊,也聽得是一清二楚。

“媽,我不要了,我不要了。班主任讓我們加班級群,他要在群裏發重要通知,沒有手機我加不了班級群。我等會兒就給他說,我不加群了……媽,我不要了。”

何芳蓮根本不聽她的解釋,也不會相信她的話,繼續罵著:“你是不是要跟隔壁那個跟網上的男人亂搞的女的一樣,要丟人現眼?你看你放寒假回來,老子不收拾你。”

“媽,我錯了。”

她沒錯,可是她還是要認錯。

弟弟想要手機,想要自行車,全部都會被滿足。

她想要一部便宜的手機,卻只能得到不堪的謾罵與無端的猜忌。

聽見她低聲下氣的認錯,何芳蓮這才收斂幾分,又罵了她幾句,然後決絕地掛斷了電話。

莊曉盯著窄窄的老年機屏幕,眼神空空。後背被毒辣的太陽曬得又燙又疼,跟晾衣架抽打在身上的感覺一模一樣。她沒哭,卻像是被抽離了靈魂般。

“一個人站在那裏那麽久,想翻墻出去啊?”

靈魂瞬間回到肉身,她驚慌失措地轉過身,手裏的老年人卻脫手扔了出去,不偏不倚地砸在堅硬的水泥地上,瞬間散架。

可莊曉並沒有去管散架的老年機,反而盯著面前抱著足球的林仲七,神經兮兮地說:“你聽見什麽了?”

“什麽?”林仲七騰出一只手撓了撓後腦勺,汗珠順著額角落下,濡濕了校服的衣領,“你剛才在跟人說話嗎?誰啊?”

他還煞有介事地朝她身後看了看。

莊曉這才回過神,沈默不語地蹲下身將散架的老年機撿起來。

她的心裏升起一陣對自己可悲。

就算是老年機,也好歹是一部手機,值得了百把來塊錢。

然而剛才,她擔心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手機摔壞了,而是林仲七有沒有聽見她媽媽對她的謾罵與嘶吼。

多可悲啊,莊曉。

你千方百計捧著一顆自尊心,又有什麽用呢。

原本以為逃離了小鎮,逃離了偏心的家庭,自己飛在了廣闊無垠的天空裏,但其實她也不過是一只風箏,被他們攥著另一頭,輕輕一扯,就能搖搖欲墜。

她仰起頭,秋天的太陽太毒了,曬得她雙眼模模糊糊的。

莊曉捧著散落的手機零件,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也不顧林仲七在身後吶喊著她的名字。

人人都喜歡周五,雀躍的心情是一方教室無法抑制,就算是清北班的學生,也會因為快要放假了而暗暗躁動。

除了莊曉。

人生地不熟的城市,群英畢集的清北班,進度極快的課程,陰暗狹小的房間,不理解自己而又偏心的爸爸媽媽。

往上壓的每一根稻草,累積起來,也不知道那一根會是最後一根。

可即便是這樣的負重前行,她也不可以倒下。

唯一的動力就是楞頭青老師說過的一句話,莊曉,你要走出去,去更廣闊的天地。

更廣闊的天地。

偌大的班級裏只剩她一人,校門口的繁鬧已經散去,唯有幾聲零星的嬉笑。

一陣巨大的轟鳴聲劃破天空,她情不自禁地放下手中的筆望向天際。

飛機的姿態優雅而美麗。小時候,每每在小鎮上,只要看見天上有飛機飛過,她都會興奮地指給爸爸媽媽看。

爸爸媽媽則抱著弟弟,笑著仰望天空,說,小飛,看見飛機沒有。

小莊曉一臉驕傲地仰起臉,很開心地說,是我先看見的哦。

他們好像從沒有在乎過。

也許對某些人來說,成長的一部分,就是學會在最親的人面前閉嘴。

飛機和記憶中的一樣,越飛越高,越飛越遠,逐漸化成一點白色,最後消失在她的視野盡頭。

仰望得太久,頭有點發暈。她稍稍活動了一下脖子,低下頭重新提筆寫作業。

教室外傳來斷斷續續的腳步聲,越逼越近,在他們班外停了下來。

莊曉擡頭望去,是正在仰頭看班牌的林仲七,看起來好像挺開心的樣子。

下一秒,他們闖入彼此的視線內。

林仲七直接拉開了教室門,下午的夕陽從他的身後傾瀉進教室,將他染成燦爛的金黃色,連塵埃都顯現出來,漂浮在他的四周。

莊曉下意識地捂住了褲兜,裏面揣著散架的老年機,“你來我們班幹什麽?”

“你手機卡掉在那了,我來還給你。”林仲七走了過來,將一枚小小的手機卡放在她的桌子上。

莊曉這才發現,上午沒註意到手機卡也摔出來了。她將卡收好,“謝謝。”

林仲七沒打算走,抽過蔣游的椅子坐在離她半米遠的地方,表情有點覆雜:“你手機是不是摔壞了?”

作者有話說:

①自.殺的企鵝:紀錄片《在世界盡頭相遇》中,節目記錄下這樣一只離群的企鵝——它既不向覓食地前進,

也不返回棲息地,而是朝著70公裏外的群山沖去,山的那頭什麽也沒有;但即使把它抓回來,它還是會立即掉頭朝群山而去。

②之前看過兩個網友的評論:

“像我這樣破碎的人,愛我的人要一片片撿來愛我,實在辛苦。”

“愛你的人,會開開心心的蹦噠著一邊撿一邊說,這片是我的,那片也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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