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千千這些日子跟孫子似的，隔三差五就跑到隔壁寫字樓的排版設計公司去獻殷勤，之所以要獻殷勤，無非是想讓人家能按時排自己的稿子。雖說買的只是些小零食，不過是花個仨鍋倆棗的事，可誰的銀子也不是大風刮過來的是不是。花錢是小，讓人不舒服的地方是這事兒本身的擰巴勁。按常理來講，公司間的合作，獻殷勤裝孫子的應該是乙方，李千千作為甲方，即便不牛逼哄哄地裝大爺，最起碼也可以得瑟兩下。可是，李千千撞上了常理，就成了逆襲。

逆襲的原因不是別的，錢而已。

書稿開始動筆，編寫進入正軌之後，項目的下一個環節就是版面設計。因為公司小，沒養專門的設計，那就得涉及第三方合作。一談到第三方合作，錢進主張項目經理們，尤其是新人，一定要摒棄老傳統，一定要敢於創新，敢於開拓！錢進的鑼敲得“鐺鐺”的，可無非就是一個調：省錢，怎麽省錢怎麽來，前提是設計的東西必須要高大上。

這就和李千千當初找房子一樣，沒錢還得可著勁的挑。對“窮且挑”的人，李千千深表理解，於是她滿腔熱情地在網上找設計公司，一天都在打電話，打到嗓子又幹又癢，也沒找到一個符合錢進要求的公司。

“唉，算了吧，找來找去終了你還是得用小曹那公司，我們又不是沒找過。”看李千千那苦逼的勁頭，雲紀航帶點同情奉勸了一句，臉上露出一絲“對方不知天高地厚”的訕笑。

用小曹的公司，就是傳統，就意味著因循守舊。這幾年來，還沒有哪個策劃編輯能突破傳統，找到比小曹這兒更便宜的地方。而小曹之所以能用低於市場價的價格為錢進持續的提供優質服務，完全是出於歷史的報恩。據說小曹和錢進是老鄉，當年剛來北京受了錢進諸多照顧，就連走上平面設計的路都是因為錢進的業務支持和提拔。知恩圖報嘛，至於這“恩”報到什麽時候，完全靠施恩者的自覺。

不過，在錢的事情上，錢進這人很不自覺。不自覺的結果除了虧小曹的生意，還有就是麻痹自己的市場嗅覺，他腦袋裏的設計排版市場定價永遠停在了八年前。市場嗅覺失靈就導致他堅信還會有設計比小曹那好，價格比小曹那低的公司隱匿於民間。堅信的結果就是，每個策劃編輯在做一個新項目的時候都必須去市場上去“淘寶”，大多數的情況下，“淘”到最後，發現還是老店最劃算，於是還得無奈地回到起點。

“小張，我那本《分鏡頭腳本設計》什麽時間開始排啊？”李千千滿臉堆笑地把巧克力、薯片還有酸奶放到小張的桌子上。

小張是小曹公司新來的，剛剛畢業，屬於菜鳥級的排版，小曹安排她負責李千千這個項目。可即便是這麽一個菜鳥級的排版，李千千也得哄著，因為人家手裏頭同時排著幾家公司的稿子，先排誰的？“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大方的優先，這是常理，也是老板小曹的行事風格。設計費，人家都是六七百，你錢進摳門了吧唧的只給三百多，盡管小張是剛畢業沒經驗，可也只是讓她照葫蘆畫瓢做點搬磚壘墻的體力活，設計不還是我當老板的親自操刀？我小曹的設計現在什麽市場價？排版人家都五十塊錢一頁，你錢進腆著臉楞是給我二十五。憑什麽大爺似的供著你？能給你排就夠意思了。

“李姐，我會盡快的。”小張說著，眼睛盯著電腦，手底下不停地忙活著。

“盡快是多快啊，我也好給錢總有個時間上的交代。”李千千說著，幹脆拉了把椅子坐在了小張邊上，大有一種今天就在這耗下去的意思。

這“耗”的經驗是雲紀航和高淑靜這些過來人總結出來的，你就在那兒耗，耗上半天，他才會安排檔期，一旦檔期有了，怎麽著也得給錢進點面子，一般也就不好反悔了。

李千千很幸運，根本沒用耗半天，只一個小時，小張就把《分鏡頭腳本設計》的檔期給安排了。小張之所以這麽快，倒不是看著錢進的面子，她對錢進是誰，一點概念都沒有，她的安排純屬是因為李千千。這位姐姐不容易啊，光為了這個排期，電話不下四五次了，上門跑也跑了三回了，又送吃送喝的，再不給人排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好不容易和小曹這邊的關系搞順當了，卻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英材圖書有限公司隔壁新開了一家平面設計公司。

“小李，你過去看看，隔壁怎麽樣？”錢進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省錢的機會。

錢進這次的小算盤打得讓李千千有點為難，倒不是嫌麻煩，供應商嘛，貨比三家，多走走比較比較也在情理之中，可關鍵是合作方都已經定了的事，再找就有點“吃著碗裏瞧著鍋裏的”，實在是有違誠信。

“錢總，已經讓小曹他們做著了，再找，這有點不合適吧。”李千千有點作難。

“小李啊，我們是民營企業，而且是民營小企業，比不了國企，國企老大哥那是開疆擴土，民營企業是什麽，是要擰幹毛巾裏的最後一滴水，所以在這裏，你要懂得用兩塊錢辦兩百塊錢的事情。明白嗎？”錢進和李千千哭窮裝蒜。

“……”李千千還要說什麽，錢進擺擺手，又做了個停止的手勢，留下了兩個字——“執行”，就走了。

應也得應，不應也得應，誰叫你是打工的？李千千只得跑去隔壁搭了話。

隔壁公司連老板帶員工一共三個人，新店開張，對待客戶也格外客氣，李千千找到了上帝的感覺。懂得給人應有的感覺，是事情成功的開始。李千千心說如果能合作也不錯，不光距離近，關鍵是不用裝孫子了。

可交流的結果很尷尬，對方沒有排書稿的經驗，如果剩下的幾本書讓他們來接手排的話，要冒很大的風險。不過，因為老板之前主要是做平面廣告設計的，所以對封面設計這項，老板信心滿滿。

可是本來給小曹公司的價格就很低，再把封面設計的業務給分出來，那今後的日子相處起來就更難了，畢竟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錢總，這家的老板之前是做平面廣告的，剛剛出來單幹，內文排不了。”李千千說的含含糊糊，想把這事兒抹過去。

能當老板，必有過人之處，李千千還是低估了錢進的智商，他笑笑說：“內文排不了，那封面呢？他做平面廣告的，封面做起來應該非常不錯。”

……

李千千半低著頭，沒有接話茬。

“這樣，你讓他設計幾個樣例，告訴他風格一定要大氣。” 錢進沒理會李千千不情願的表情，作為老板，他壓根也不想理會一個員工的表情。我出錢養著你們，難不成還得孫子似的哄著你們開心？那還當老板幹嘛？

“錢總，這……”李千千為難地說了半截子話，半截子話最能讓人明白心裏的為難。

錢進對李千千這些日子的各種不以為然和不甘心情願也早有不滿，但他還是忍著，可以不理會，但是需要忍，換句好聽的話叫包容。錢進之所以情願包容一個棱角太大，事事扭著自己的人，無非是這人能帶來和她這個性一樣大的價值，比如能用最低的報酬請到行業最牛逼的大腕來做門面。強正軍，雲紀航陪著去兩次，都沒能拿下，李千千這麽個楞頭青自個兒單獨去了一趟，對方居然就把合同簽了。沖著這個，盡管是個刺頭，那也得養著。

“咱們公司的口號是什麽？沒有任何借口，行動，行動，立即行動！”錢進邊說邊揮舞起了拳頭，“小李啊，今後我不想再費唾沫做解釋，我需要的只是執行，好吧。”

隔壁公司的設計樣例出來了，錢進很滿意。之所以錢進會認為隔壁公司設計的比小曹好，李千千覺著無非是錢在作怪，審美這東西，本身就是個沒譜的事兒，作品沒有特別驚人之處，是打九分還是六分，就得看作品之外的東西了。從一個公司的經營角度來講，作品之外的東西就是成本。隔壁公司的要價比小曹少了一半，一百五。一本書節省一百五，這一整個項目下來就是小兩千。面子？面子值兩千塊錢？去他的。錢進看了設計樣例之後，當場就拍了板——封面由隔壁公司來做。

接下來就是項目執行人和小曹談撤銷封面設計合作的事情了，李千千帶著萬分為難，開了口，沒想到小曹的反應非常痛快：“哦，可以，沒問題。”

小曹之所以反應痛快，是因為那幾個封面樣例本來也只是隨便堆了幾個圖，沒有含什麽設計心思的。他對錢進太了解了。不過話又說回來，雖然這單生意從一開始就是強扭的瓜，合作能越少越好，可是這就像是談戀愛，被一個自己瞧不上眼的人給蹬了，心裏頭總會不爽，這不爽表現出來就是鄙夷。這鄙夷錢進是看不見的，挨冷眼的是接口人。李千千三天兩頭挨冷眼，就想找個人念叨念叨，這個人理所應當是程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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