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新氣象，對於惠能光伏的人來說，最新的氣象莫過於江平的調離和新任總經理的走馬上任。一切進行得很低調，沒有離任感言，也沒有上任講話，只有一個人事任免通知書，迅速的交接之後，江平被調回了集團。

事情來得有點突然，也就難免有了不同版本的猜測，有人說是因為江平不懂技術才換了他，也有人說是有其他項目需要，被調回去了，算是升了，還有人說是江平早就不想在這邊呆了，自己要求調回去的。至於新來的這個陳風雷又是什麽來頭，扒來扒去，只扒出一丁點信息：這人原來是上級股份公司的市場總監，後調去了惠能四川分公司任總經理。

陳風雷並沒有奉行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政策，只是隨身帶來了一個企業文化建設主管馮盈。對平頭小職工來講，誰當頭都一個樣，無非是幹活拿錢，於是對公司這個重大的人事變化也便沒有太多敏感，事情過去也就過去了。敏感的是幾個中高層，之前無論好與不好，對江平做事的方式方法都已習慣，形成了應對策略。雖然眼前新官沒有換人，但不意味著你不需要跟著他換思想，磨合期都是很痛苦的，誰知道他要燒什麽火，保不齊哪把火就燒著了自己。

陳風雷召開了公司第一次月度中高層會議，會上宣布2010年的公司的工作重點：一是市場的開發建設，二是企業文化的建設。

“對於第一點，”陳風雷字字鏗鏘地說，“一是要增加市場和銷售人員，二是要加大企業和產品的宣傳推廣力度。關於人員這塊，我讚同江總的做法，進行跨部門借調，生產部、技術部各自抽調三個英語比較好的工程師去市場部，做銷售工程師。陳總、孔總，有沒有問題？”

陳卓心說，有問題又怎麽著，你說都說了，我能說不行。他笑笑，點點頭，說：“困難是有的，但是想辦法克服吧。”

孔達沒有陳卓這麽通透，說話辦事還是帶著知識分子的耿直，直言不諱地扔出一句：“對不起，我這邊人員一直緊張，別說英語好的，英語不好的都沒法抽調。”

孔達並非不通情理的杠頭，只是說話太直率了些，難免讓聽的人聽出一耳朵的桀驁不馴來。

陳風雷心說他媽的就看不慣你們搞科研的這清高自戀，今天要是扳不過你這高傲勁兒來，我對不起我的名字。他笑笑，說：“我陳風雷就是個農民，沒喝過培養液，也就割著麥子吼兩嗓子歌，不懂什麽高大上，但是我知道一個產品在做出來之前，就要想好它的出路，沒有出路，產品就等於垃圾。投這個項目之前，我們根本就沒有想產品的可行性出路，只是天馬行空地覺著這是高科技產品，生產出來會沒人要嗎？事實證明確實如此。現在產品也量產了，品類也多了，多到庫房放不下，整個廠區都是了。再不找出路，一味地生產，恐怕都要堆到外邊馬路上去了。我們就只能等死。死了還搞什麽科研？”

陳風雷說得很不客氣，有些話甚至很刺耳。孔達把頭扭一邊，一副不忿的樣子，陳卓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心說秀才遇上兵，還能說得清理？

“公司人員的確緊張，每個部門都是如此，市場部尤其缺人。所以我希望各部門能以大局為重。事情就這樣決定了。下個星期一落實到位。”陳風雷不再征求誰的意見，自己下了霸王決定。

“企業和產品的宣傳推廣這塊，平總，也是你部門來做吧？”陳風雷看了看平世玉。

平世玉說：“目前我們只負責產品這塊，網站建設和公司的形象宣傳啊什麽的，屬於企業文化建設，一直是放在企劃部和總經辦。以目前的人力來講，市場部兼著銷售，也沒有精力做這塊。”

“哦，原來是這麽分的。那好，那咱們就接著這個說第二點，企業文化宣傳這塊，公司成立也快兩年了，企業文化還是片“沙漠”，這不行。因此，我來的時候特意向領導點了將，馮盈在這方面經驗豐富，因此企業文化宣傳由馮盈來主抓。至於人員配備，企劃部原來誰負責就還接著做，暫時先不做部門調動，等徹底把流程捋順了再說。具體工作還是由企劃部和總經辦分工合作，行不行，兩位？”陳風雷朝劉起源和關鋒示意了一下。

關鋒笑笑說：“沒問題啊。”

劉起源本也不是什麽強悍的人，對待領導一向是采取附和政策，也沒有說什麽。

任務分配完畢，陳風雷向四周掃了掃，覺著有必要再敲敲邊鼓，讓這幫子人再認識認識形勢。“中國的光伏行業是典型的兩頭在外的行業，技術原材料在外，市場銷售在外，只有加工制造在內。錢都他媽的被洋人賺走了，比如就在咱們廠裏住著的Aicken。咱們呢，花大量的勞力、能源、資源也就換幾個買盒飯的錢，搞不好，飯錢都換不來。國家本來能源就緊缺，用緊缺的能源去制取很不成熟的所謂可再生能源產品，之後再源源不斷地漂洋過海給人家送過去，這本身就是賠本買賣。我不清楚當初是哪個領導拍腦袋要做這件事的，但是既然好幾個億都砸進去了，我們就不能回頭，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沖。

國內的情況不比國外，整體配套遠未發展起來，幾年能發展起來，不好說。一旦歐盟這邊的市場受阻，我們只有死路一條，不管你是誰，到時候都得打包袱滾蛋。我這話說得有點糙，不過事實如此，希望各位理解，全力配合公司當前的工作重心。各部門根據公司的新形勢，務必三天之內將各部門上半年的工作計劃報上來。”

一個會議下來，大家領教了新任總經理的強硬和匪氣，便也不敢拖拉怠慢，各自給部門開會將任務布置了下去。李千千和田甜接到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根據陳風雷傳達的會議精神，在兩天之內把上半年的企業宣傳工作重點提案做出來。

田甜和李千千商量了兩天定下個企業文化宣傳上半年重點提案，提交劉起源，劉起源學計算機的，對企業文化實在沒什麽自己的思想，看了看表示同意。那接下來是等著和戰略組的工作計劃整合，一起上報呢，還是直接發給新來的企業文化宣傳主管呢？田甜問的這個問題，劉起源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好。正這麽個當兒，馮盈過來找田甜和李千千，問企業宣傳工作計劃寫得怎麽樣了，劉起源就吩咐田甜趕緊發給湯姐看看，給提提意見。田甜就把提案發過去了，但始終沒得著任何回覆意見。田甜和李千千倆人最後得著提案消息是在一周之後，劉起源轉發過來的一封郵件裏。郵件是新任總經理陳風雷回覆給馮盈的，同時抄送了劉起源、關鋒，大概意思是馮盈的提案以及對提案的闡釋非常好，全面且有層次，建議兩部門立即按節奏執行。

這郵件就像個炸彈，把李千千和田甜炸開了鍋。奶奶的，我們辛辛苦苦做了半天的東西，她一個剛來的老娘們一句話就拿走了，拿走就拿走，誰叫人家是總經理欽點的將呢，可將總得有點將的風度吧，我們的名字連提都不提，整個是她一個人做的了，□□裸的搶劫！

李千千火氣沖沖得要去找劉起源評理，田甜一把拉住了她，說劉起源就是個吃糧不管事的主，只管自己的烏紗帽，去說也白說，別費唾沫星子。

氣憤之下，倆人去了衛生間。來衛生間倒不是氣憤到了要通過尿尿來排洩的地步，而是惠能的衛生間修得比較講究，位置選得也好，在樓道的最兩端，很僻靜。工作時間談點私事，人們一般就會來，漸漸地，這裏不再光是方便的場所，也成了工作間隙女員工們開私人小會、男員工們抽煙放松的場地。

田甜沒說馮盈，倒先罵了劉起源一通，罵得李千千心裏直叫命苦。

田甜罵完又勸，勸李千千也勸自己，說忍字頭上一把刀，職場新人都是要挨刀的，胳膊擰不過大腿，更何況是個挺粗的腿。李千千就問怎麽個粗法，不就是一個老娘們嗎。田甜說這老娘們的爺們是咱們上級股份公司的企劃部的總監，也是副總，後臺硬，惹不起。

李千千很不屑地朝鏡子打了一個空拳，自言自語了一句“有什麽了不起”，就鉆進了衛生間的隔斷，邊尿尿邊罵：“看來假冒偽劣品哪兒都有啊，拿著人家的成果去邀功，還老總夫人呢，真恬不知恥。”

李千千罵著，但外邊田甜沒有了反應。“田甜。”李千千喊了一聲。

“哦，我，我先回去了啊。”外邊傳來田甜略帶結巴的回應。

“著什麽急，等等我。”說著，李千千開了隔斷門蹦了出來，正好蹦到一個人面前，差點撞上。

“呵，馮姐。”李千千幹笑了一聲，“哦，您請進。”

她說著，三步並作兩步，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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