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傍覺得，謝必安一定是變成了一只豬。

即使不是一只豬，也應該是變成了一只豬精，就算不是豬精，那也應該是豬半妖。

因為曾經在地府的時候，她就在他的大殿裏看見過很多小豬仔的畫像。畫技拙劣，實醜的很，可是他卻很寶貝地放在他坐塌邊上的一個紫荊匣子裏。當時阿傍就想過，這個謝必安，別看他長得人模狗樣的，事實上就是想做只豬吧……

所以她現在正楞楞地盯著眼前那一盤五花肉出神。

“阿傍，你怎麽不吃？”鳳棲嚼了一口雞肉心滿意足地吞下，見阿傍這副模樣，又開始醫者良心一般地問道。

見阿傍還不答，索性在盤子裏夾了一塊最大的五花肉放在她碗裏。

額，這樣，總不好意思不吃了。

阿傍冷笑了兩聲，然後擡起頭朝著鳳棲，擠出一絲笑。

她想哭。

她不是不想吃啊，她是怕日後回到地府了，謝必安要找她算賬啊。他若是還在世間或者便沒事，他要是死了，或者說她現在吃的這塊肉就是他的，那她以後回去了還有的她好日子過啊。想到這裏，那一盤五花肉似乎都變成了一只只癩蛤、蟆，讓她膈應得慌。

這時只聽鳳棲道，“下午開始，南市有一個廟會，我們去看看？”

“恩，好。”阿傍順著答道。

鳳棲臉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一塊五花肉再次落在了阿傍碗裏，油膩膩地閃光，“那你可不能反悔，反悔了就會變豬……”

阿傍筷子一哆嗦掉在了桌上。

阿傍其實素來知道鳳棲是話嘮的，只是今天尤為突出地體驗了一把。不僅吃飯的時候運用各式典籍勸說她多吃點肉，待到出門了，就開始花式介紹整個鳳京城。

“阿傍，你知不知道這鳳京集市的來歷，那可是從前朝流傳下來的習俗，每次到了除夕，就會有廟會煙花，各家男子女子都會出來見見世面……”

“你看看那流雲巷的鋪子和其它街面上的都不同，因為它那裏所有的鋪子老板及其祖輩都是從浮雲城裏逃難而來，說不準就住著一兩只小妖怪。那黑色的鋪子，原來是一家藥鋪，裏面賣的都是人肉心肝做成的東西，一顆藥要賣上好幾十兩銀子……”

“這件衣服！”他不知什麽時候從路邊小店裏坑蒙拐騙來一件衣服，紅艷艷的亮得很，就要往阿傍身上披，“這個是鳳京城女子出嫁時穿的衣裳，可是幾十年前不過是要送給妖怪的女子才能穿的衣裳罷了，我們狐族女子穿著，尤為好看……”

有了鳳棲的介紹，這還沒到除夕春節，這四周委實比逢年過節還聒噪……不，熱鬧了幾分。阿傍突然間想起來，幾十年前，大商的妖怪確實鬧得很兇，不然鎖魂莊裏的徐青道長也不可能收服這麽多妖怪，眼前鳳棲是狐族，雖說知道他在狐族的地位很高，但是到底多大歲數了確實也未可知。“你說你在你們狐族裏面，算是一個什麽輩分？”阿傍問。

“恩，我輩分不算高。”男子想了想，然後清了清嗓子，“可是我能力強啊，除了在你那不知道從何而來的鞭子下，我還從來沒有打架打輸過。”

“人間的故事我們聽得太多，鳳棲，要不你跟我們講講你們狐族的事？”阿傍突然來了興致。

“是啊，鳳棲哥哥，”阿郎在旁邊邁著闊步，叉腰問道，“說說讓我也聽聽啊！”

再往邊上看過去，素娘拿著一只雞腿啃著，看著鳳棲也是一雙星星眼，“是啊鳳公子，你就講講，讓奴也開開眼界。”

鳳棲似乎有些為難，一絲長發垂在肩頭，透過陽光看去像是火紅的顏色，嘟噥了一句，“我的記性不太好。”

阿傍只當他是在找借口，“唔，這樣，你要是說了，我就，我就將箱子裏面準備賣的書都拿出來好好研讀，你看怎麽樣？”

果然是準備拿他的書賣錢了……

鳳棲閉了閉眼睛，道，“我記得所有人的故事但是獨獨不記得我自己的故事。所以你們要問我狐族的故事我也不清楚。”語速快得沒有標點，活活變成了阿銀一般。

“你不記得生平之事？”阿傍狐疑道。

“是啊，怪病。”他打了一個哈哈，說著看著遠方一個鋪子的招牌，“我每一次化人之前，都是狐貍，但是化成狐貍了，我那一世的記憶就沒有了，所以你要說我是人，我也真的是人。”

“可是我還記得我的出生，”他話鋒一轉，即刻眉飛色舞了起來，“那可真是了不得！我記得我出生在一個戲臺下面，那可不是個普通的戲臺，雲遮霧罩，桅舫飄搖，弦樂絲竹如同天籟……”

鳳棲擡頭瞇著眼睛露出笑容，似乎自己看到了一般，“還有，我做第一世人的時候，我阿爹是在一個谷堆裏撿的我，那天刮了很大的風。所以我以前管自己叫谷大風。”

……這個名字現在還拿出來顯擺……

見自己的話題似乎有些冷場，他急急拉了阿傍的手，指著前面一招牌道，“誒，阿傍你看，那家鋪子的面好吃，走，我們去吃吧。”

“鳳棲哥哥既然不記得你生平之事，出生的事情，你又如何能記得？”阿郎在旁邊掰著手指頭。

“額……”谷大風頓時語塞，皺了皺眉頭，非常正經地想著這裏頭的邏輯，末了還是沒想出來，只能微微喝到，“你懂什麽，小屁孩！”然後徑自往前走去。走幾步，回頭，看看身後阿傍還是拄著拐杖緩緩行進，停下，幾人一塊，成了街頭一道風景。

***

鳳京城的廟會在這年前幾天，就已經開始了，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捏面人，糖葫蘆，雜耍戲劇，各種活動早早地就開始了起來。但是其中最熱鬧的，應該還是在各個寺廟當中設的占蔔卦象的坐設。最近妖怪似乎又開始鬧得兇了起來。

城隍廟中，燭火映著前面修長纖細的手指，“師父，這個是什麽意思啊？”一個清脆的女聲。

廟祝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婆婆，看了看面前詢問的女子，笑笑，搖頭。

藍色的布料鋪滿了整個蒲團，女子腰間綁著一束香，披風幾乎罩住了整個人，一雙眼睛直直盯著指間的那支竹簽。間廟祝沒有回答，藍色袍子的女子再湊上前去，咬著唇，問道，“師傅啊，我這個簽，什麽意思？”

“郎情紙薄。”那廟祝頭也不擡，手上黃色的解簽紙被風吹的簌簌作響。說完這句話，整個大殿裏的燭光也晃了一晃。

這也不是第一個情竇初開的女子求到這支簽了。但凡來廟裏求簽的，總要有那麽幾個，求神問蔔之後迷惘挫頓，傷心欲絕，七上八下。

女子拿著那寫著郎情紙薄的薄薄紙，滴溜滴溜了下眼睛，走了出去。經過門檻的時候，她提了提裙子，露出的鞋子陳舊不堪。她的袍子那麽藍啊，藍的就跟天一樣，但凡見過的人說或不說，都會有這樣一種感覺。

晚晚心裏有些晦澀，這新來的黃婆怎麽一點也不願意搭理她？虧得她日日在廟裏頭做事，對她往日也這麽熱情。

“姑娘。”一個人在身後叫她。

晚晚轉過身去，寬大的袍子幾乎遮住她整張臉。只見一個白色兔毛衣的女子攙著一根拐杖微微對她笑著，那女子模樣可是真真好看，俏生生如同話本裏頭走出來的人物，一笑便像是要把這冬日的寒氣全部化走了一般，“姑娘找我？”晚晚指了指自己。

“恩。”阿傍她點頭，慢慢走過來，一雙眼睛閃著光打量著面前的這個女子，自己莊子裏的魂最近被自己用得八、九不離十了，怎麽著也得給自己補充一點能量，“姑娘可需要什麽幫忙？”

晚晚被問得一頭霧水，自己家裏雖然窮，但是君子不食嗟來之粟，實在也不需要人幫助，“姑娘何來此問？”

阿傍笑了笑，笑容裏面不乏尷尬的意味。要知道自從朱六揭了她的榜最後死成那副慘象，別說賓客滿座，就算是一只狗也沒敢往鎖魂莊裏走了，“卻也沒有什麽，我只是看姑娘從這裏出來，似乎有些抑郁之色。我向來也有些蔔天應命的本事，想看看是否有什麽可以幫你的？”

晚晚心下了然，只當是又碰到一個算命先生，呵呵笑了笑，局促地握著袖子，“女先生抱歉，晚晚已經沒有銀子了。”

她說的並不是假話，每年過年，自己都會將她做小工賺來的錢裏取出三文，去做一些想做的事情，今年鬼神鬧得兇，廟祝的占蔔和香油，直接將那三文用光了。

“我不要銀子，我要的東西你有。”只聽阿傍幽幽一道，異常篤定。

“我有？”她有些摸不著頭腦，心下也有些著急，“姑娘就別開晚晚玩笑了，這天色已不早，晚晚也要回家了。你，你也早些回去吧，免得家人擔心……”

“晚晚。”阿傍輕聲品味了下兩個字，粲然一笑，“好名字。”

緊接著，晚晚覺得自己可能是魔障了，因為她根本就挪不動腳去！只見眼前的女子雙眼一紫，朱唇一勾，不知使了什麽法子整個人即刻到了她的身邊，柔弱無骨的手掐住她的脈搏。琢磨了一會之後，一個紫色的瓷瓶便冰冰涼涼滑滑溜溜地到了她的手中。

阿傍的氣息噴在女子耳畔，長發拂在她的頸項，“這個我賒給你，記住，他日你要用了這個，定記得到牛頭山上來找我，我也是要收利息的，美人兒。”

晚晚覺得，自己恐怕是今天碰見了一個仙人，這麽一轉眼的功夫，她想說什麽的時候，女子便突然間被一陣紫光給帶走了。然後卻又覺得臉上一紅，這女先生看著仙風道骨的，卻用美人兒來稱呼她，真是有些……輕薄。

阿傍走到街角的時候，打了一個噴嚏。緊接著看著天卻突然嘆了口氣，黯然神傷。

自己的生意沒落至此，竟然要靠賒來維持自己的生計。不過好在那胡女將軍的伏矢自己之前已經做了些功夫，就算是如同鳳棲一般生飲也並沒有多大問題。

“姑娘！”她還沒有神傷多久，一個聲音就大剌剌地傳進耳朵，“不好啦，姑娘！”

只見素娘驚慌失色地從一個矮坡上跑來，“姑娘，鳳先生和一個偷兒在西邊一個墳頭上打起來啦！”

“盜墓賊？”阿傍神色一凜。這鳳京城裏，有能和鳳棲過招的盜墓賊？這也委實應該是一個有功底的，朱唇輕啟，“走，我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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