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春時節，飄香院裏新來了一個花魁。對街的春華樓裏就死了幾個恩客，這麽一來，少不了幾場惡戰。

連續幾日的大雨，下的昏昏沈沈，那血沿著水流緩緩地流滿街道，待清早衙門裏的人來了之後，清掃得幹幹靜靜。衙門事多，據說那仙一樣的鳳京知府，今日又病了。這也是鳳京百姓，尤其是女百姓近日操心的一樁大事。

這濃濃的血腥味似乎也飄到了鎖魂莊裏，女子坐起身來，兩頰帶著剛剛睡醒的紅暈，“可是又出了什麽事了？”

沒人回答，她才想起來，方才鳳棲已經出去了。

這幾天為了照顧她，他一直都只是在隔壁的小房間裏睡，裏面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張巨大的床，涼的嚇人。然後每每一大清早就會有一個驚為天人的美男子頂著兩只黑眼圈在門口，“敲三下我就進來了，不是耍流氓啊。”

阿傍打開窗戶，一陣清風便飄了進來，托著腮幫子看著窗外，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帶著泥土的芳香，甚是好聞。

幾只雨燕飛過，這可憐的燕子，飛到這偌大的山頭也不過只有鎖魂莊莊子裏的幾棵樹可以歇一歇。若一個不小心生了蛋，估計還全得給鳳棲他們掏了去。正這麽想著，只見鳳棲和阿郎正在西邊掛著什麽東西，細細看了，阿傍赫然發現，原來破破爛爛的西院被他們這麽一收拾，瞬間幹凈了許多。鎖魂莊的顏色本就偏黑，這麽一整，竟是莊嚴肅穆有些道觀的原樣了。

於是穿了衣服，拄著鳳棲做好的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過去。

“你們在幹嘛呢？”阿傍問。

只見鳳棲坐在屋檐上，長發隨著風飄著，慵慵懶懶，手上拿著一紅一紫兩色布料，“阿傍，你看看，這紅色的掛這裏可好？”

因為逆光，阿傍瞇了瞇眼睛，“恩，挺好的啊。”

然後鳳棲就咧嘴笑了，陽光灑在他身上，“那就掛這個！”

阿郎在旁邊噗嗤一聲笑出來。

“你這混小子，”鳳棲在屋頂上撿了一塊瓦片就要朝阿郎丟過去，“敢笑我，看小爺今天怎麽教訓你。”

“姐姐救命！”阿郎也不怕，輕輕轉身就藏到了阿傍身後。

“你，你等著……”鳳棲一見阿傍頓時便沒了脾氣，努了努嘴放下手中的瓦片。他覺得再怎麽，也不能對一個姑娘，而且是瘸了的姑娘下手。末了，覺得自己這麽做很有風度，還暗暗點了點頭。

阿郎格格一笑，“鳳棲哥哥說他是狐貍，怎麽可以住在道館裏，便叫我將家裏還剩下的綢緞布料取了來，他好裝飾裝飾自己的……閨房，哈哈哈。”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個青色的身影從屋頂躍下，瞬時與阿郎打成一塊。

“姐姐救命啊！鳳棲哥哥殺人啦，哈哈，殺人啦——”

阿傍扶額，這都多大的人了，還玩打架。不過，她環視了下周圍，鎖魂莊上上下下好像出現了以往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氣息。

也許這真的是時候，該開張了。

雖說告示貼出去了，眼下卻並沒有生意，可是事實如此，世道越亂，求極求異的人，急功近利的人也就越多。生死是世人一直執著的話題，卻也並不是看不破的問題，總有一些東西，是即使身死，他們也會要的。

她緩緩地向西院走去，這邊的院子給阿郎和鳳棲住了下來。經過整理，原來的家居全都清洗幹凈。為了避免受潮，前廊頂上掛著密密麻麻的藥包，紅線緊緊紮著，整個散發出濃郁的草藥香味。那大廳中間還擺了一個巨大的青銅鼎，可以煮沸水，也可以取暖用，四周掛上了綢緞，綢緞後面是層層疊疊的書架，書架上擺滿了卷子，雖然沒有浮屠山莊的氣派，可是這書卷氣足足將整個院子添色不少。

今天她特別高興，一是覺得有好事發生，二是鳳棲今天雖寫了本子，卻沒出什麽幺蛾子。

手邊正好是一張書案，是鳳棲正在寫的本子，阿傍拿起來一看，只見文名一欄赫然寫著九個大字-------幽冥山莊和瘸腿掌櫃。

瘸腿掌櫃……一陣陰風頓時刮過。

鳳棲飛快地跑了進來，在她旁邊咳了兩聲，頭發上還沾著兩片葉子，完全無視阿傍現在內心的變化，“你別聽阿郎瞎說，我不是去裝扮閨房，我是見你房間沒什麽東西，整個莊子又太肅靜，正好顧家原先是做織坊的，秘密地還藏著些許布料啥的，我便叫他拿了來，到時候好放你房裏。你喜歡那紅色，掛滿了全院，再給你做些帳子，你看好不？”

“好啊，”阿傍咬牙展顏一笑，隨即似乎又想起什麽事情一般“誒，火狐貍，今天可是發生什麽事了？”

鳳棲想了想，“新奇的事情倒是沒有，只是那兩家勾欄院子還是打了起來，天天晚上鬧得不可開交。不過，也是稀奇，這麽一鬧，倒是不死人了，也不知那兩家青樓是什麽能耐，能養這麽多打手。”

“這簡單，青樓有的是銀子，有的時候，十兩銀子就是一條命。”阿傍道，她對鳳京城內各個行業價碼早已爛熟於心。

“哦，還有，”鳳棲唔了一唔，瞅了瞅外頭，“馬上又要下雨了。”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見巨大雷鳴之聲轟然響起，然後瓢潑地雨嘩的一聲便下了下來。

鳳棲本也是笑意盈盈，可是一楞，“我的書！”叫了一聲，直直地便沖進了雨裏頭。

阿傍突然記起自己還有些東西在莊子外頭沒有收進來，撐了把白傘，便走了出去，雨水把她的鞋子頃刻浸濕，她小心翼翼地走著，盡量不讓傷了的腿沾上雨水。這雨下的可真是邪了門了最近。

阿傍走到宅子門口，然後恍惚間聽到兩個聲音，似是一男一女。

“放心，相公，你躲在奴家後面，奴家不怕鬼。奴家命不好，見到了鬼也沒啥。”女子道。

“恩，是的，你走快些。”男子應了應。

這聲音，怎麽有些耳熟？

阿傍心想，只見對面不遠處出現了兩個被雨淋得濕透哆哆嗦嗦的人影，兩腳的泥濘，一臉小心。

而此時那兩人似乎也見到阿傍了。

只見男人尖叫了一聲，“女鬼！”就躲在了女子身後。

那女人左右開弓做著要打架的姿態，看著雨簾之後那個白衣白裙白傘，還拄著一根拐杖的長發姑娘，慢慢地突然覺得有些眼熟，“不對啊，”她緩緩收起架勢，狐疑道，“姑娘你怎生在這裏？”然後一臉懷疑又轉成驚喜，“嘿——阿傍姑娘，這裏——奴家是素娘——”

***

火堆旁邊，三人烘幹凈了自己的衣裳。

“鳳棲哥哥你早知道要下這麽大的雨，怎麽也不告訴告訴阿郎。”阿郎努嘴道。

鳳棲擰了擰被雨淋濕的頭發，輕輕笑了一聲，“不整治整治你這小子，日後你還要胡言。”

正說著，只聽見阿傍換了一身白色衣裙，珍珠繡鞋，道，“今天將莊子門關上，你和阿郎隨我去拜見下莊子主人。”

“額……”鳳棲詫異道，“莊子主人不是你嗎？”

阿傍素手理了理頭發，淡淡一道，“哦，不是。”

***

鎖魂莊正中的大廳，門已經緊閉了很久。莊子多久不開張，這裏便多久不會開門。

玉指纖纖，輕叩門環，銀鐲叮當一響，門邊退了開去。一陣灰從上面撲撲地落了下來。

阿郎掩鼻，“姐姐，你早說要我們打掃這個院子，我們就立即打掃了，我還不知道這裏這麽臟。”

“臟”字還沒出口，阿傍立即捂住了他的嘴巴。“噓。”

素手點了蠟燭，層層蜘蛛網後，隱約看得見是五幅畫，黑色的卷軸自然下落，魑、魅、魍、魎以及正中間微微有些發胖的徐青道長。阿傍將門關上，走上前，也不拂開那一層層蜘蛛網，任由它們落在身上。一揮衣袖，一陣紫光之後，整個大殿煥然一新，儼然變成了另外一幅景象。

那五幅畫中所有的形象變成一尊尊雕塑，蒲團帷幔，廳內燈火通明，香火旺盛。

“這都是你用靈力養的？”鳳棲一楞，他很少有這麽楞神的時候，因為他知道哪怕是他們狐族最強的妖怪，養這麽一副幻境，也是相當吃力的。

阿傍點點頭，“當然這也不是全是我的力量，這裏本來就陰氣奇勝，只需要一點通靈力便成，但是也不是所有人的都成的，魍魎大仙，還是在選人上還是有些苛刻的。”

“魍魎大仙，”鳳棲頓了頓，然後立刻張大了嘴巴，不可置信道，“所以說四十年前那件事……”

“是真的。”阿傍微微一笑，一邊點了一炷香，跪在了蒲團之上，長長的裙擺拖在身後，委實漂亮，空靈的聲音響透整個大殿，“魍魎大仙徐青祖師在上，請受阿傍一拜。”

鳳棲和阿郎在身後也跪了下來，一個不知所雲，一個大為震驚，如果四十年前徐青道長真的在自己的道觀裏救活了一個已經死去的帝姬，那麽……自己腳下的這塊地方，真的能……直通地獄？！鳳棲在震驚中，隨著阿傍緩緩拜了下去，柔軟的頭發鋪滿了整塊跪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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