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浮屠山莊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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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傍做了一個夢。

陰陽交界,萬物混沌。

送葬的隊伍在冥道緩緩而行,白巾白穗,紙錢飛得漫天漫地。

所有人的表情都是呆滯而麻木的,除了其中一個女子,她走在隊伍的面前,提著一盞引魂燈,長發挽白紗,對著阿傍笑。阿傍只能說,很少能見到有凡人長得這麽好看的。那女子提著燈緩緩朝阿傍走來,她衣服上繡著大朵大朵的芙蓉花,腰間系著一只同心結,很溫柔地叫她,“阿傍。”

阿傍想應一聲,可是卻不知為何叫不出聲音。只見那女子突然翻身一躍,坐到了棺木之上,臉上的笑容消失不見,那張臉緩緩變成了阿郎,少年精致的面容活活雕謝了一半,鮮血淋漓,滴在那白色開著碩大花朵的衣服之上,他迷惘地看著自己,“阿傍姑娘,救救我。”眼前重新落入黑暗,然後深黑的背景裏,慢慢出現一點白色的光亮,一個出塵的男子走了過來,不染纖塵,眉目如畫,“阿傍,好久不見。”

“謝必安,你來做什麽?”阿傍皺眉。

然後他一笑,阿傍身邊所有的地精都癡癡地拜倒下去,謝必安右手從後扶住她地頸項,貼近,熱氣幾乎度到她的唇齒間,“我來做什麽,你還不知道嗎?”

“你……”阿傍只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漲紅了起來。

“嘻,”然後謝必安的聲音變得有些古怪,“我就知道,你怕了我。”

一把刀從他的左手,刺進了她的腹部。

黑色慢慢地退了下去。

“啊。”阿傍豁地睜開眼睛,坐起身來,已然滿身冷汗。右手用木棍支起旁邊的窗戶,月色姣姣,夾著鵝毛大雪一片一片地落了下來。她許久都沒夢到過謝必安了。

她裹緊了一點棉被,深冬的山頂並不是好玩的,一稍不留神就得感冒睡上好幾天。一只手伸到旁邊的案幾上拿下一個冰涼的東西,阿傍借著月色細細端詳起它來。纏枝蓮花獸腳杯,雖是銀制,但是做工精巧,一朵朵蓮花爭相開放,關鍵是上面居然還有匯聚的靈氣。世間萬物要匯聚靈氣至少也要個幾百年,所以如無意外,這個也應該是個古物了。看了半晌,“誒,”阿傍將它放在窗欞之上,一只手捏住它的一只獸腳,問道,“你是誰?”

那杯子沒半點反應,只是那幽綠的光閃了一閃。見阿傍沒回話,再閃了一閃。

“哎,”阿傍一嘆,將它重新放回去,“原來還是個啞的。”

那杯子本就睡得好好的,被阿傍叫了起來無緣無故還被說成啞的,一下子沒緩過氣來,在她的身後發了好久的光,如同一只巨大的綠毛龜。

於是阿傍開始回想起白天的事來。

先是墨陽找她交稅,然後逛鳳京城,永安巷的邢老板,莫名死掉的秋雁,南市的織坊,陰氣重重的顧芙蓉,沒有影子的阿郎。

墨陽那邊答應有線索會知會她;邢老板那邊自己答應五日破案,並且很明顯他在隱瞞著一些東西;秋雁似的時候喝得東西並沒有問題,那她的死因又是從何而來;南市的織坊得到的片段太過隱晦,後面的顧芙蓉和阿郎是人是鬼她都還沒能分清楚。阿傍覺得腦仁疼得很。

墨陽說是說會知會她,最終知不知會誰知道?並且阿傍覺得這個人神神秘秘的,雖說是父母官,但是對她這個百姓似乎太過親近了些,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邢老板是委托人,卻不對她說實話;秋雁的死因可能有兩種,因為阿傍再怎麽想,自然和人為死亡的原因就是不成立,那麽便只有鬼魅和天譴,再細細一想,阿傍無奈地把天譴這個詞排除了,按照秋雁喜怒形於色的個性,哪裏有神仙這麽悠閑去天譴一個這麽不高明的壞人,這種事情根本無需他們動手;織坊裏那個聲音,的確是秋雁的,可是卻不似後來這般跋扈,恰恰相反,甚是溫柔;顧青蓮身上的陰氣,有兩種可能,第一,她本身就是鬼怪。第二,她長期接觸死物,或者病入膏肓;阿郎和她在一起碰面的次數不多,但是也不少,如果他是鬼阿傍早就應該發現,可是為什麽卻沒有影子?

於是阿傍理了一理,發現白天的成果就是結交了知府大人,吃了很多美食,看了些許美景,看見並準備得到一箱子寶物,竟然和案子幾乎沒有一星半點關系。

再然後,阿傍想起來,還有一個人。

天裂開了第一絲縫隙,阿傍隨意穿了一件厚衣裳,取下藤櫃上掛著的九節鞭,路過房間裏精致的瓶瓶罐罐,走進大雪中去了。真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她邊走邊想道。

墨陽第二日清晨被一陣清香喚了醒來,旁邊的案幾上擺著廚房裏端上來的紅豆薏米粥,珍珠紅薯膏和幾樣平時喜歡的點心。一個中年華服女人在旁邊慈愛地看著他道,“墨兒醒啦?今天是你的生辰,來人,伺候公子洗漱,待會嘗嘗為娘為你親手做的糕點啊,糕點哈哈哈。”

墨陽先是有些嚇著,然後咳了幾聲,濃密的睫毛向下垂得如同羽扇一般,看著早餐微微一笑,“母親辛苦了,只是這麽些東西,孩兒怎生吃得了?”

“嘿,”墨夫人佯裝著拍了下他的手背,“怎生說話的?吃得下,怎麽吃不下?”索性把所有的菜一一端到了他面前,“這個是紫蘇膏,這個是荷葉雞,這個是……來人,怎麽還不來人伺候公子洗漱?荀笙,你杵在那兒幹什麽?”

只見來人咬著嘴唇站在墻面前一動不動,看著墨陽欲言又止,一張臉通紅,憋得難受的樣子。

“母親,兒子想更衣。”墨陽將飯食稍稍移開,眼睛左右望了望,最後撇撇嘴將視線落到了墨夫人身上,道。

墨夫人低低笑了笑,“真是大人了,娘面前有什麽關系?”雖是這麽說,還是走了出去,一邊走一邊呵呵笑道,“這麽大的人了,還不忘撒嬌……”

待到墨夫人離開,墨陽笑容褪去,坐起身來去穿自己的衣服,“怎麽了?”

“我……”荀笙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卻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我也不太曉得,大人,您還是問明珠好了。”

瞬時,只見橫梁上掉下一個人,被一件厚厚的大襖裹著,裏面是一件黑色勁衣,腰佩玄鐵利刃,男子鼻音濃重,“公子。”

“不是要你跟著阿傍姑娘麽?你怎麽回來了?”墨陽從衣架上取下玉帶。

“公子,明珠昨日確實跟著姑娘,可是……哈欠——”巨大的一聲噴嚏,“那莊子裏太冷了,明珠昨日可能有點凍得失了知覺,等太陽一上山,才發現姑娘走了。明珠跟著腳印走,發現姑娘似乎去了,去了……”

“去了哪兒?”

“浮屠山莊……”

身後的荀笙正拿了件錦鼠袍子準備給他穿上,發現墨陽的身體有些僵硬,自家公子估計是凍著了,於是決定去換一件厚一點的袍子。然後不經意間瞥到自家主子的眼神,動也沒敢再動。正當此時,房外一個聲音傳來。

“大人!”衙門小廝在外來報,“有人擊鼓鳴冤!”

“何人?”

“邢江離。”

來得還真是時候,墨陽忖道,“明珠,你帶一隊人馬,立刻趕到浮屠山莊,有任何異動,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是。”明珠兩手抱拳,一瞬間便沒了蹤影。

浮屠山莊鳳京城的第一大莊。景美,人美,來由美。

阿傍拖著一身巨大的棉麻大裙已經走過了三座兩邊碼著花燈的朱紅樓橋,雖是冬季這裏仍舊流水潺潺鳥語花香,皇城腳下,富庶人家自是不少,可這浮屠山莊來由最大,它由大商開國皇帝的長公主所建,輾轉數世,均在美人之手,比如說如今的唐庸,不僅人物俊美,文武雙全,而且尤其喜歡結交有才之士,慷慨正直,俠肝義膽。就是有一點不好,沖動。

打一個小比方,比如說,前幾日,他和另一人比誰更能口能含珠,自己塞了滿嘴的珠子鼓著腮幫看著對方的時候,發現對方只在這一匣子珠子裏面撿出一顆千年寶珠含著,並解釋道奇珍異寶不在多而在精,所以口能含珠不在多少,而在眼光和價值。再者,這也比喻也是說人能能言善辯,要不然,我們再辯上一回?於是乎,一沖動,將整個莊子給輸了出去。

如今他只能在房間裏拿著地契抱頭苦思,該如何把這莊子給收回來。雖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可是這可是祖爺爺輩留下來的產業,若是真不見了,他不被族人的唾沫星子淹死,都得被他祖宗十八代的魂魄追殺。

水榭樓臺,浮屠若畫。

待阿傍再走了一會之後,斜前方的一間雅室便走出許多漂亮人來。男子皆玉帶錦衣,女子珠佩釵環,綾羅綢緞,不少還是宮衣。誠然,這種地方尋常人是不能進的。幸好鎖魂莊的院門也足夠高,翻墻在這種事情並沒有難倒她,身量小,也沒引起他人註意。眾人談笑風生,她側耳隱隱聽到幾句,“痛快,這隱生心術不正,害人無數,醉心三教九流,就該有如此下場。”

“是啊,若真世上有判官,就該如此。”

“誒,”一個少年拍拍另外一邊少女的肩,“聽說谷先生下次要講風月事,還在這裏,你們來是不來?”

少女立即發作,“好你個雍月,敢開我玩笑,下次仔細了你的皮!”

接著大家都起哄起來,嬉鬧之聲不絕於耳。

阿傍正聽得起勁,朝那邊緩緩走了過去,若從後邊看,那活生生就是一只行走的麻袋。

“站住,你是何人?”一名侍衛攔住阿傍道。

麻袋停住,阿傍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然後擡頭,兩只眼睛霧氣蒙蒙,“這,這位哥哥看著眼生,我來給谷先生送本子,上次已來過一回了。”

“送本子?”侍衛見阿傍雖然穿的寒酸,但模樣這模樣嬌柔可人,梨花帶雨,似是自己嚇到她了,聲音也不由得柔了幾分,“姑娘可以把本子先交給我,我先去轉給先生。”

“恩。”阿傍應了一聲,伺機準備開溜,“咦?這位哥哥,我的本子剛剛還在身上的……”

“這樣啊,那……”那侍衛想了一想,然後看到什麽不得了的東西一樣,隨即跪了下來。

一柄明晃晃的劍就架在了阿傍的頸脖之上。身後一個聲音傳來,“先生並沒叫任何人給他送本子,你是誰?”

“你,你你又是誰?”說實話,阿傍從來不知道兵器加身的滋味,她在地府裏使的是鬼力,人間使的是軟鞭,也從未和帶兵器的人打過交道,第一次被它架住頸脖,不由得心裏有些發怵。方才是假怵,這回是真啊。

“光武侯唐庸。”聲音鏗鏘有力,說完,那人步到阿傍跟前。

阿傍嚇了一跳,眼前的唐庸似乎數日未眠,眼睛裏面盡是血絲,皺著眉頭,本來應該很俊俏的臉蛋被他一折騰也似是閻王。

沒等阿傍開口,唐庸上上下下掃了阿傍一眼,冷哼一聲,很是嫌棄的模樣,“哼,好一個畫皮美人,心如蛇蠍。”

阿傍:“……”

早聽說唐庸幾年前就沈迷上了聽書,今日一見,阿傍覺得,果然名副其實,中毒頗深。

“快說,你是誰?”劍又近了一分。

“我……我是……”阿傍搜腸刮肚地想著說詞,這可不是侍衛,是光武侯,輕易是糊弄不過去的。仰頭梗著脖子,“你是唐庸?”

“是啊。”唐庸微微挑眉。

“奴家才不信,”阿傍亦是鄙夷一哼,“世人皆知光武侯生得俊俏,文韜武略樣樣皆精,怎會像你這般粗俗無禮,再者,你瞧瞧你哪裏好看了?”

唐庸一楞。然後緊接著是火冒三丈,“你說我生得不好看?!”光武侯唐庸,你說他蠢笨,說他沖動,說他度量淺目光短都沒有關系,獨獨不能說他長得不堪。

“啊,是啊,”阿傍張大嘴巴似是想到什麽,“哦,莫不是你們是專門訛人的混子,混進府來訛人的罷!”

“你……混賬!陸生!去叫人來,今天我要好好治治這小賊。”興是這麽多天沒睡覺,唐庸的腦子確實是有些短路,“你說我不是光武侯?我今天就讓你看看,光武侯是什麽樣的?!這個,是先王賜的玉佩,這個是自長公主時期家裏便有的家徽,這個是西征蠻夷繳獲的配件,你說說,我是不是光武侯?!”

“別激動,奴家信了,”這家徽都亮出來了,還能不信麽,現今之計是想好要怎麽脫身,“那光武侯,你可得把這劍給放了。”

“為什麽?你真當本侯是個傻的?”

“那你是不是光武侯?”

“我是啊。”唐庸開始有點楞。

“所以,”阿傍認真道,“你要是光武侯,就應該把奴家放了。”

“為什麽?”

“世人都知,光武侯鏟奸除惡,尊貴英明,享大商公子之名。若你將劍繼續架在奴家這脖子上,你就有三宗罪,這第一,奴家不會武功,你就是恃強淩弱,第二,奴是女子,你就是欺辱良家婦女,第三,還沒說來由,你就要拿奴家,就是不分黑白,不辨視聽,魯莽臆斷,有失君子風度。”

唐庸被她說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劍都差點不知怎麽握,正不知怎麽辦,看著眼前也確實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要收回自己劍的時候。

“光武侯且慢!”叮的一聲脆響,一個黑衣男子從空中躍下,挑開唐庸架在阿傍肩上的劍。唐庸先是輸了莊子,後是被親友指責,再後來出來散心的時候遇到這個小賊,再後來連自己抓一個小賊都被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挑了劍去,真是……恨不得要跟來人打一架!是的,他突然靈機一動,自己就是要找一個人來打一架!

沈吟一聲,“小賊你還有幫兇,看劍!”說時遲那時快兩人就纏打在了一起。可憐了明珠一邊打架,一邊吸著鼻子,一邊冒著風寒自報家門,“小的是知府家中仆役,這位姑娘是府上貴客,大人要我來跟光武侯說一句,切勿傷她!”

唐庸喘了幾口氣,“休要騙我!世間騙子如此之多,我哪裏知道你是真是假?”然後猛地又持劍砍去,一直到一隊穿著衙役服的人馬趕到才停下,喘著粗氣,他看看官差,再看看明珠,似還不是很解氣,道,“官府什麽時候除了酒囊飯袋還真有能做事的了?”

然後走到阿傍面前,再上下打量她一遍,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頭,“嗯,放行。”

說話間阿傍盯著那個來救自己的勁衣男子,眉目甚是英氣,“你叫?”

明珠看了阿傍一眼,頓覺得書裏寫得沒錯,美人皎皎如月,聲音飄渺兮亦如樂,輕輕一福身,“在下,哈欠——”明珠轉過身子,左手向後擺示意道,姑娘,請……

明珠覺得,不僅要找個大夫給自己瞧瞧,真還是要請一個算命先生給自己算上一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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