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珍寶綢緞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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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傍好不容易擺脫了那輛馬車,鳳京城的後方,層巒疊嶂,仙氣非常。

一開口就呼出一口茫茫的霧氣。

正值年關,街邊所有的白皚皚瞬時間開始鋪上一層喜慶的紅色。阿傍許久沒有見到這麽熱鬧的景色了,或者換句話說是阿傍好久沒有正大光明地見過這麽熱鬧的景色了。常年待在鎖魂莊裏,她的皮膚比正常人要白上許多,白色小襖一上身,襯得整個人都如同一個雪娃娃般,引得路人頻頻側目。於是這個雪娃娃的目光走著走著由舒心變成了奇怪,由奇怪變成了了然,由了然變成了陰鷙。

“喲,這十裏八鄉的,是哪兒出了個這麽天仙似的小姑娘啊?”

“迎月樓最近新來了一批茶,姑娘可愛茶否?”

“讓開讓開,”一個人未到香先至的女人甩著帕子沖了過來,用看著迷路小孩的眼神望著她,“姑娘可是迷路了,姐姐帶你走!”

耳邊的聲音一浪接著一浪,阿傍索性停住腳步,擡頭,露出一個顛倒眾生的笑容,對著人群那頭喊道,“墨陽!”

鳳京城新任知府墨陽可如今算是個家喻戶曉的人物,不僅一表人才,學富五車,剛一上任就遇見了棘手的人命官司。阿傍這麽一喊,人群便停了下來,循聲望去想望一望那另一份熱鬧。

阿傍調頭就跑,卻一個滿懷撞進了一個溫軟的懷抱,睜開眼一看,只見著兩片鮮紅豐滿的嘴唇,那迎月樓的老鴇月娘兩只眼睛裏似乎放出十萬伏特的精光,極其寵溺地用食指彈了彈阿傍的眉心,哈哈連笑道,“是個狡猾的,有慧根。”

有慧根,這是有哪個方面的慧根?阿傍此刻的心裏如千軍過境,萬馬奔騰。這些人……似乎都該換換魂,松松魄了。

人潮再次要圍過來之時,身後一聲清冽的嗓音恰如久旱甘霖,一雙手不急不緩卻穩穩妥妥地將阿傍從月娘的懷抱中拉了出來,“找我有事?”

只見一個錦袍男子長身而立,眉目如畫,玉冠束發,狐裘加身,風雪之中猶如未被塵世浸染,如月華之皎皎,似踏雪之仙人。阿傍看著呆了呆,怎麽凡人也能有這麽好的氣度?

然後阿傍再想,等他病好了,估計是可以揪下他一縷魂來試試的。

“好,給你。”

阿傍一怔,背後涼涼一片,“你說……什麽?”

墨陽笑著從袖中拿出一只青銅鈴鐺,上面用紅線吊著一顆似是玉石的東西,“不是央著我要買這個玩意兒麽?喏,給你。女孩家的,喜歡綾羅綢緞不好麽?偏生喜歡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沒意識到墨陽在做什麽,阿傍心裏的石頭頓時落地。這個時間奇人異事很多,偏才奇才也不少,就比如北國蒼狼一族就有一種早已失傳的秘術叫做識心術,還好,還好不是。

路上的百姓現在不問阿傍了,他們哪兒還要問阿傍,人家可是未來的知府夫人啊!!!這不?情侶裝都穿上了!於是乎,百姓們都換了一副面孔偷偷瞥了瞥這兩個站在路中間美得如同一幅畫的兩個人,不時地偷偷朝對方擠眉弄眼。

一只手將她牽了過來,攤開她的手掌,將鈴鐺放在她的手心,微微彎腰,保持一個適當的距離,“剛剛掉在車上了,下次可要當心。”

“謝謝……大人。”阿傍心尖尖上抖了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曾經在地府裏面經常被謝必安抓著用這樣的姿勢說話還是如何,只要有人這麽做了,她便會覺得那人居心叵測,不過,這人的距離保持得讓她覺得卻是很舒服,她心裏默了一默,擡頭給了他一個感激的笑容。

“阿傍姑娘似是不太熟悉這鳳京城?”

見阿傍不說話,墨陽笑道,一雙眼睛如同碧潭,“姑娘莫怕,我剛來鳳京卻也沒什麽朋友,如果姑娘不嫌棄,我陪你逛逛如何?”

還沒等阿傍反應過來,自己不知怎麽已經被男子牽著走了許久。

阿傍打了一個寒顫,這是怎麽了?

“怎麽了?”墨陽看著她,說罷將狐裘解下來就往阿傍身上披。

“不行,”阿傍忙忙擺手,這怎麽得了,先不說自己披著這個遭人話柄不說,倘若是將旁邊這知府大人冷出個好歹來,也是千古之罪,“我不冷,大人身體金貴才最為要緊。”

“姑娘莫要胡說,”他將狐裘系在阿傍身上,“再怎麽男子也是比女子抗凍一些的,你是我鳳京的百姓,哪有讓你受著這寒氣的道理?”

阿傍楞了楞,然後嘴角一抽,“大人,這個醜……”

墨陽頓住,看了看她,突然不知道怎麽反應,臉上騰的一紅。一般的女子這個時候不應該都是嬌羞無比,只差一點就得投懷送抱麽?看著眼前的人,他突然覺得有些挫敗,只能“哦”一聲,趕忙將那狐裘解下重新披回自己身上,再細細看了看,真的有這麽難看麽?

阿傍覺得自己剛才的理由委實是太直接了,剛想說什麽,只見眼前遞來另一件白色兔毛披風,“這個……”墨陽臉上的紅色深了一深,“不知這個姑娘可喜歡?”

“你從哪兒拿來的?”阿傍看著這衣服,剛要說太貴重雲雲。

只見一個華服老板站在旁邊,用充滿祝福的眼神看著他們,“大人,小店這衣服實在是非常適合這姑娘,天寒地凍,要緊張些身子,這個就送給您了。”

墨陽回過頭去,一副父母官的神情,“謝謝老板,改日必定登門拜謝。”然後拉著阿傍就往前走了去,腳程不止加快了一倍。

阿傍愕然,這鳳京知府這是光明正大地拿了禮物就逃啊。

然後擡起頭看了一下墨陽的側臉,奇怪這人生著病力氣怎麽也挺大的之外,再默默地看回前方,心想,做得好。披上了衣服也急急加快了腳步。

鳳京城最熱鬧的,現在應屬年貨鋪子,河西的永安巷便是最著名的一條。順著潺潺的流水,小橋青石,熱鬧的人聲和食物的熱氣香氣交織在一起,甚是熱鬧。

阿傍許久沒下過山,這麽一來就這裏吃吃那裏逛逛逛到了晚上。

墨陽買了兩只面具,揀面具的時候,他看著架子上的仙女玉兔,再看看阿傍,沈吟片刻,遞給她一張猴子面具。

“額……”阿傍語塞,雖然不太在乎這些,可是徐憂跟她說過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啊,旋即問道,“為什麽是猴子?”

估計是為了保持她心裏的平衡,墨陽在快要觸到天神面具的時候,手一偏取下那張太上老君戴在臉上,含笑的瞳仁裏襯著燭光,“阿傍姑娘好動,這張猴兒也生得可愛。”

阿傍看著那大嘴的猴子,咧開著巨大的腮幫子,正在對她笑。

墨陽抽走她手中的面具,幫她小心系上,袖口擦過她的臉頰,阿傍突然嗅出來,這是五子果加墨蓮的香味,清雅雍容,是世上難得的香料。手指的力道透過發絲一點點地透過來,那溫潤的觸感,手指的溫度不知道為什麽阿傍一點也討厭不起來,“你若是覺得自己醜了,我也陪你,換一個更醜的。”隨即,他伸手就要去拿另一副面具。阿傍一看,豎手成刀擋住他的手,“不用不用,太上老君甚好。你這樣……也很帥……”

墨陽看著眼前女子帶著面具著急的樣子,突然覺得很好笑,低低笑了幾聲又咳了起來。

“沒事吧?”阿傍偏著頭湊了湊前。

“無礙。舊疾而已。”

於是兩個身影並排向前走去,留下身後那個面具攤子還有上面掛著的一面白無常的面具。

天空已漸漸欲染成墨藍的顏色。說是鳳京城西郊,今日要放一場盛大的煙花。

阿傍要往那邊走的時候,眼前出現一只穿著褐色衣袍的手臂,一個面色虛浮的中年男人站在綢緞莊的門口,攔住他們緊張道,“可是新任的知府和夫人?”

阿傍:“……”

墨陽:“……”

男子覺得兩人沒有聽清,湊近了再加大一點機密的口吻,“可是新任的知府和夫人?”

“不是。”

“何事?”墨陽微微上前,似乎沒有察覺出老板話中的異樣。

阿傍靠著欄桿先欣賞欣賞了自己身上的新衣服,看向那雲淡風輕的男子,只見他們兩個開始低低聊起來。自己呆著無聊,看了看小橋流水,再看了看熱鬧的集市,正準備給墨陽一個婉轉親切的眼神,自己先去別處玩玩。

“阿傍姑娘!”一個少年笑容滿面的跑過來,“哈哈,小爺找你好久啦!”

阿傍看著他劍眉星目,笑著摸摸他的腦袋,然後心裏忖道自己戴了面具他還能認了出來,此少年眼力勁甚好,“阿郎,好久不見啊。”

阿郎似乎跑了很久,面色潮紅,額頭上還帶著點汗珠,“你怎麽在這裏?”

阿傍指了指綢緞莊,“遇上一樁事情。你來這幹嘛?”

“阿姊叫我去給谷先生送點東西。”他擡了擡手裏的包袱,然後斜眼瞟了瞟屋內,見沒人,拉著阿傍的袖子到一旁,說道,“阿傍姑娘,你們可是來查邢夫人的案子?”

阿傍不否認。

阿郎急道,“阿傍姑娘,這個事情你就莫要摻和啦。我跟你講,別人我都不說,這個事情,有蹊蹺,常人都不知道的蹊蹺。”

“小孩子。”阿傍揉了揉他的腦袋,將猴面具解下,蓋在他的臉上,“拿回去玩。”心裏暗忖,若是鬼事,我更不怕了。

然後只見阿郎的眼睛瞪得和銅鈴一般大。

“怎麽了?”阿傍疑惑道。

“沒,沒什麽……”阿郎慌忙答道,“我還有事,我先走了。這個給你吃。”說完匆匆忙忙奔了出去。

“誒,這個不是……”你姐姐送給什麽……谷先生的麽?

一回頭,見剛剛忙完的墨陽站在門口,白色狐裘襯得他更是如玉一般,一臉和煦的笑容,“剛剛那個孩子是你朋友?”

“恩,”阿傍道,“很可愛的小孩,我挺喜歡他的。走吧,我們進去看看。”

阿傍走進了房子,完全不知道身後的人把那句“我挺喜歡他的”琢磨了多少遍。

邢大老爺的綢緞莊向來是鳳京城最好的綢緞莊,除了宮廷的禦用裁縫,沒人能繡出比他們更好的花色,沒人能拿出比他們色澤更正的布料。一批批花色齊全的布在櫃臺上整齊碼好,裏裏外外許多間,那櫃臺上面每一個都有一個暗屜,照見過的人說,喲,你是不知道,這裏面明晃晃光彩照人的都是些什麽寶貝。

而此時,那年近四十一臉惶恐之色的邢老板手顫顫巍巍地抓緊那暗屜的手柄,洩出一室流光。阿傍頓時心魂飛到了九霄雲外,看著邢老板嘴唇上一上一下的胡子,她只想說幾個字,“爺,有事請吩咐。”那暗屜裏放著的,是成堆成色上好的玉器金器,除此之外阿傍一件一件地數了過去,東海夜明珠,西海紅珊瑚,羊脂白玉,甚至還有浮生城的三張地契。

“邢老板這是什麽意思?”墨陽問道,“這些東西都是你的?”

“並不是,小人哪有這本事,上回以為小公子落難,進我店要了幾件衣裳,放了一個包袱說以後得空了過來贖,我一打開,才發現這些寶物。”

只見對方神色飄忽,提溜著眼珠子四處一望,似乎確定沒有別人了之後,小心翼翼地用氣音道,“大人,我家小妾死的有蹊蹺,求大人明察,救救我。只要您能救我一家老小的性命,這抽屜裏的東西隨您挑揀。”

“此話怎講?”

“不瞞大人,我家妾室在半年前便說自己活不長了。每日手中拿著一面鏡子,疑神疑鬼。前段時間更是迷上了鬼故事,每當一有說書先生要講鬼故事了,她就要跑過去一遍一遍地聽,回來之後就說胡話,說什麽是這樣的,是這樣的。家裏人都當她是得了瘋病,也沒人管她。可是再後來,那市井上的谷先生也開始講了鬼故事,我家妾室也跑過去聽,聽了一天一夜也沒回來,後來我問我家丫鬟才知道,當日聽完故事後,她似乎恢覆了點正常的神智,站起身來說了一句‘你個空口白話的書生,知道什麽?’再然後就站起身來欲走,還沒走上一步,臉色就巨變,瘋了一樣的跑出去,一邊跑一邊喊‘不是妾,妾不怕你。妾不怕你!’再後來她便日日去聽谷先生說書,再後來……”他抽泣道,“人便沒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令夫人的死因是撞邪?還是懷疑那個谷先生?”

他擡起眼睛,那裏面突然獻出陰鷙的光,“不,大人,都不是,我家妾是被妖物害死的,我確定。”

墨陽似笑非笑,在旁邊端了杯暖茶,順便再遞了一杯給阿傍,“邢老板,尊夫人的死因,我自然會盡力查明。谷先生那邊也已經傳過話了。世間的鬼神之說甚多,若是真是妖魔作怪,本官也自當盡力,邢老板不必著急。”

邢老板面露難色,“大人……小的知道不太合情理,可是……”他一咬牙,抽出整個抽屜,放在墨陽面前,“草民鬥膽,為了一家老小的安全,求大人五日之內破案。”

“賤妾臨死之前……對草民說了一句話,她笑著對草民說,下一個就是你了。所以大人啊,草民現在哪裏都不敢去,就只盼著大人能將這妖物捉拿歸案。”

阿傍覺得這個老板是個傻的,若是妖物作祟,官府來辦,別說五日,就是五百日都不見得能將那東西抓住。再者,世間有多少人真正見過鬼神邪魅,又有多少人真信鬼神邪魅?

“所以這一抽屜東西,是你拿來孝敬我的?本官無法向任何人保證案情的進度,若你當心個人的安全,明日我便派一隊人護你周全,至於這一屜子東西,既然不是你的,那你還是替別人存著吧。 ”

阿傍頓時覺得這個墨陽也是個傻的。

“是,大人。”邢老板悻悻起身。只見兩只銀鐲子從他眼前晃過,一只細嫩白皙的小手攤開在他舉著的暗屜之前,一個頭上綁著草的小姑娘笑容裏的意味令人膽寒,“五日之內,我幫你抓到那只妖物。”

是的,邢江離已經憂慮得分不出美醜了,這個時候他只見眼前那個形容不足雙十年華,頭上還綁著草的少女誇下海口,突然覺得人生很絕望。

她阿傍想的並不是這樣,在她伸出手的那一刻,她突然覺得人生似乎開始有了一道璀璨的曙光。

“那麽,”阿傍莞爾,“帶我去尊夫人的房間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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