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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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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翼回稟道:“瀾葉河從沈國的天山發源, 流經沈國,最後匯入端海, 是夫人生前遺願, 路途遙遠,讓犬子護送公主入沈吧。”

步長悠看到了裴炎,他就在裴翼身邊, 可她吃驚的不是這個, 她知道裴炎早晚會回到鄢王身邊,只是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她不知道這次是不是他的機會,但她得成全他。不為他倆之間的私交, 也該為母親和他父親之間的交情。

步長悠吃驚的是鄢王和裴翼對自己母親的熟稔,這熟稔是她這個與之相依為命了十幾年的女兒都不曾有的。

步長悠知道有關祁夫人的都是細微的小事, 比如她生於何年月,家鄉有什麽風俗, 有什麽吃食, 家裏有幾個姐妹,小時候做過什麽頑皮的事情……可與此同時,她不知道祁夫人的真名, 不知道祁夫人父母的身份,不知道祁夫人說的水草豐茂的家鄉到底在哪個方位……

只要是與未出嫁之前的身份有關系的,祁夫人通通拒絕透露。

步長悠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沈國人。

說到沈國,步長悠立刻想到相城說鄢王在沈國有十多年的為質經歷,想起太子的生母。她忽然知道母親為何要對她之前的身份嚴防死守了。因為一旦確定她是沈國人,年紀又完全符合的狀態下, 太容易讓人聯想到太子的生母了。

步長悠確認道:“我母親真是沈國人嗎?”

鄢王卻沒回答,起身對裴翼道:“一切從簡,不要聲張,寡人就把這事交給你了。”

裴翼躬身答:“諾。”

裴翼和裴炎送鄢王和太子出去,步長悠到床邊的腳踏上坐下,呆呆的瞧著祁夫人。一會兒想她前半段人生的顛沛流離,一會兒想到她後半段的隱忍不發,忍不住又掉下眼淚來。

劉氏和流雲、紫蘇這會兒得以進殿,見她坐在那裏,都有些心酸。

步長悠輕聲問:“乳娘,母親她昨天都在做什麽?”

劉氏擦了擦眼淚,仔細回憶道:“前天日暮時分,我陪夫人到雁鳴湖放了一些茶葉到荷花中,昨天早上要收茶葉,所以起得很早。等我們到了雁鳴湖,荷花已經開了,茶葉落了不少到水中,不過夫人還是很高興。之後,我們回來做早膳。現在天太熱了,夫人胃口不好,早膳只吃了一小碗綠豆百合粥和幾口涼拌黃瓜。早膳後,我們把家裏的被褥都拿出來曬,搭在外頭的繩子上曬。午膳吃了面,膳後在後頭的涼亭裏吃了點西瓜,之後瞇了一會兒,醒來說夢到了公主,想等涼快一點,去瞧瞧公主……”說著說著就說不下去了,哽咽起來。

流雲過去安慰她,她擦擦眼淚,繼續講:“黃昏時,我們一道去了扶蘇園,夫人想摘些果子釀酒,正巧碰上方署丞,就跟他聊了兩句。回來後,果子洗了洗,削了皮,剔了核,去了籽,開始釀酒,一直弄到深更半夜才去睡……”

步長悠點點頭,好像沒什麽異常,又問:“她有什麽話留給我嗎?”

劉氏搖搖頭:“沒來得及。”

裴翼和裴炎進殿來,見她坐在那,正要安撫一下,叫她節哀順變,就聽到她道:“中尉大人,我是頭次經歷這種事,沒什麽經驗,一切就全拜托給你了。”

聲音還算平靜,裴翼稍微放了一點心:“人生不能覆生,請公主節哀,卑職和犬子一定盡心協助公主送夫人回鄉安葬。”

步長悠點點頭,又問:“太子怎麽來了?”

中尉一楞,心想這公主八成是猜到了什麽,可不管她猜沒猜到,他都不能說,因為事情太大了,他道:“大約王上有什麽政務要跟太子商討,就一起過來了。”

步長悠決定不問了,問了也沒人跟她說的,而且母親已經走了,是不是也不重要。

她轉移了話題,問接下來的安排。

裴翼說等棺槨一到,就會裝殮,送到清平寺。至於停靈時間,因為此時正在伏中,天熱,雖然棺槨內會放冰塊和香料防腐,但仍不能久放,三日後在寺內火葬,將骨灰裝好,之後會擇黃道吉時出發去沈國。

步長悠點點頭,在鄢國的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母親送回沈國,落葉歸根。

天完全黑了之後,棺槨到了離宮,把祁夫人裝殮後,星夜出發,送到清平寺。

中尉因有公務在身,安排好之後,留了裴炎等一隊人在山上守著,自己就下山去了。

棺槨停在清平寺的長生殿,劉氏說她作為女兒,要為祁夫人守靈,步長悠便一直待在長生殿裏。

中尉雖不能一直待在清平寺,但每天都會上來一趟,看看情況。

三天後火葬,步長悠本以為自己已經接受母親去世的事實,可看著火點燃柴堆,一點一點的蔓延到自己母親身上,還是有些沖動,想沖上去將祁夫從從火中抱出來。

紫蘇和青檀死命攔著,才沒讓她得逞。

只是步長悠這幾天守靈,幾乎沒怎麽進食,也沒正兒八經的睡過,體力不支,昏厥了過去。

等醒來時,人已在小院的床上了。

青檀一個人在這裏陪她,見她醒了,給她倒了茶。步長悠緩了一會兒,又回了後山的火葬場。

火前前後後燒了一個多時辰,等熄滅後,裏頭正只剩下一對灰末和碎骨頭,步長悠一點點將它們收進骨灰壇中。

這會兒人已經很平靜了。

她抱著那個小小的骨灰壇想,這就是她的母親。她煙消雲散的這一天,她在世的丈夫,她的兒子或者說她的兒子們都沒能來看她。人活幾十年,一把火就沒了,像一陣風似的,再也不見了。

裴翼和裴炎將她送回洋槐街的府邸中,說已挑好了動身的黃道吉時,也呈報了鄢王,三日後動身,又說沈國雖與鄢國接壤,可也有千裏之遙,一來一回得個把月,請她備好路途所需之物。

裴翼叫裴炎留下來替她看門護院,步長悠覺得不用,讓他回去了。

無論什麽時候,她都不喜歡人多。

回到自己的府邸中,陡然覺得清凈下來。

清凈下來後覺得好累,像所有力氣被抽光。她沐浴一番,躺下去想好好睡一覺,好應付接下來的千裏路途,可總睡不好,老是做噩夢,老是夢見祁夫人從樹上摔下來,摔得滿身是血。

劉氏說死者的魂魄會於頭七子時那夜返家,要給死者準備一頓飯,然後所有親人都回避,否則給死者看見了會心生牽掛,無法投胎。

步長悠不知道人是否真的有魂魄,就算有,母親魂魄頭七返家,是回音書臺呢,還是會回到她這裏?

劉氏說人在那裏,家就在那裏,如今她們都在這裏,想必夫人會回到這裏。

頭七子時前,劉氏做好了一大桌豐盛的飯菜,然後把大家都轟到了被窩中,不準出來。

等幾個人可以出來時,發現劉氏撞死在靈堂裏,手裏還抱著祁夫人的牌位,滿臉都是血。

青檀是最先發現的,接著喊了起來。

流雲出來,見到自己老娘滿臉是血,撲了上去。

氣息全無,人已經涼透了,她嚎啕大哭起來。

步長悠瞧著流雲抱著的劉氏,只覺得腦子一陣陣的發暈,她竟然沒察覺到劉氏的死志,她要是察覺了,叫人一直陪著她,或許渡過這段日子,她就不會那麽想了。步長悠覺得血在身體裏流得特別慢,她扶住門框,胃裏有東西不停的往上拱,她實在忍不住,跑了出去。可連著七天,她吃得都是湯湯水水,吐也是酸水。

青檀過來輕拍她的背,問要不要緊,要不要請大夫過來看看,步長悠搖搖頭,說不礙事,就是累了,叫她倒杯白水就成。

喝了白水茶之後,步長悠在外頭冷靜了一下,回到了靈堂。

流雲是劉氏的獨女,流雲的父親在她進宮前就病死了,不過家裏倒是有叔伯,且又是本地人,本地人還是崇尚入土為安,所以不能像祁夫人那樣。

步長悠過去把流雲拉起來,安撫了一番,然後招呼大家把劉氏擡到廂房的床上。

流雲打了水,給劉氏擦了臉,換了幹凈衣裳。

步長悠讓青檀陪著她回去報喪去。走時給她包了一些銀子,叫她帶著。

青檀和流雲走了沒多久,裴翼帶著夫人和兩個兒子到了。

這是她母親在鄢國的唯一人脈了,步長悠想。他們一家子祭奠一番,安慰了她幾句,就走了。

下午時候,流雲的叔伯到了洋槐街,將劉氏接走。步長悠因為次日就要動身去沈國,無暇分身,就讓青檀跟著流雲回去了,倘若有什麽需要,也有個幫手。

收拾好路上所需要的東西後,二娘招呼流雲到廚房做吃食去了,說要給步長悠路上吃。

步長悠一人待在靈堂裏頭,只覺得腦仁突突疼,又熱又疼,後來就到外頭水邊。

外頭也熱,一直到了傍晚,暮色四下,才涼快了點。

外頭有人敲門,步長悠起身去開。

原以為是青檀或流雲,要麽就是裴翼這一家子,沒想到門外站得是一個白衣的小青年。

門口的紅燈籠改成了白燈籠,表示家有重孝。燈籠透出光暈,打在他臉上,人不似尋常白皙,見到她還有些局促:“我……我沒別的事,就是來看看公主需不需要人幫忙……”

步長悠這會兒見到他跟見到了親人似的,嘴一癟,上前抱住了他。

他的傷才剛好了一點,她這麽撞過來,有點疼,可沒半點猶豫,擡手將她摟住。

步長悠從不知自己的委屈這麽多,也不知道自己的害怕這麽多,可見到他,那些東西全都跑了出來,眼淚嘩嘩湧出來:“她們都走了,一個接一個,連半句話都沒留下。”

相城想起自己母親死的時候,那種惶恐和害怕,公主如今正在承受,他只覺得喉嚨眼發癢,聲音出來就是啞的:“她們大約都很放心公主,無牽無掛,走得很安心。”

眼淚在他頸邊成河,溫熱的河流。以前總想叫她哭,覺得哭一哭才算有了心,如今真哭了,他卻一點不覺得痛快,只覺得整個人都揪起來了。她哽咽道:“我原以為她們都會壽終正寢。”

他把臉頰埋到她頸裏,給她足夠的溫暖:“我覺得壽終正寢和意外對夫人來說都一樣,因為她不會感覺到痛苦,就算有也只是一瞬間,很快的。我覺得人最痛苦的當是受了無盡折磨之後,最終還是要不可避免的走向死亡。”頓了頓,“我母親就是這樣,她死前有三、四個月都痛苦不堪,常常疼到神志不清,大限來臨時,她松了口氣,覺得自己解脫了。”

步長悠止住了眼淚,只是沒有放開他,半晌:“你真會安慰人。”

他溫溫柔柔的笑了:“是真話,我有想過,倘若自己要死掉的話,如果不能壽終正寢,那就希望是意外,快到來不及思考,只是一瞬間就過去了的那種。”

步長悠笑了,這幾天唯一真心實意笑了這麽一次:“自己意外死去不難接受,可還是希望她們壽終正寢。”

他拿袖子給她擦眼淚,邊擦邊道:“關於生和死這樣的大事,我們沒有選擇,只能接受。”

他只比她大了三歲多,可好像比她多很多人生經驗,而且她出奇的覺得好有道理,像一種老人的智慧,她點了點頭,這才想起他的傷:“你的傷……怎麽樣了?”

他倆此刻還都在門口,倘若有過路人,看到門口的白燈籠,再看到燈下相擁的男女,一定會大罵他們不孝,家有重孝,竟還有心思搞兒女私情。

相城握著她的肩,推著她進到門裏,反腳將門踢上,老門吱呀一聲慢慢合上,他將她抱在懷裏,低聲道:“都跟公主說了,看著嚇人罷了,其實根本沒怎麽樣。”

步長悠安心下來,沒再說話。

半晌,他道:“既然來了,我去給夫人上柱香吧,雖然她可能都不喜歡我。”

步長悠覺得他又在胡說八道,小聲問:“她雖然很苛刻,但也不至於不喜歡你吧,再說了,你怎麽知道?”

他親親她的發頂,有點委屈,一想到這事就委屈,像個疙瘩似的,害怕祁夫人一語成讖:“她自己說的。”

步長悠從他懷裏掙出來,問:“她說什麽?”

相城抿了抿嘴角,道:“她說我不行。”

步長悠沒聽懂:“什麽不行,什麽時候說的?”

他小聲道:“就公主生辰那天,她見我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她看不上我,覺得我配不上公主。”

步長悠頓時恍然大悟了。怪不得從桐葉宮回來時,他一路上都沒說話,原來是因為這個。

她點點頭:“我母親是不喜歡你這樣的,她喜歡裴炎那樣的。”

他說這話,本來是想叫公主否認的,結果她不否認,還雪上加霜……

門後一片黑暗,步長悠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可是知道他心裏估計又不舒服了,正準備解釋一下,他卻將她拽到懷裏,小聲道:“今天不說這個,這個比較覆雜,以後慢慢說。我今天來主要是安慰公主和給夫人上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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