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桃之夭夭

關燈
這是楚令沅三年以來第一次正大光明的出宮,不能說不興奮,只可惜不是元宵節,建安有宵禁,大街上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清。她手臂搭在窗棱上,支著下頷,閉眼感受著微涼的風,慵懶道:“好舒服啊,謝謝十三爺。”

祁錚頭也不擡,淡淡道:“小心別舒服過頭,敢著涼,我立馬掉頭回去。”他腿邊壘著一墩奏章本子,哪怕是在奔波途中他也要維持自己大周第一勞模的形象,他手中正是楚承安的結案陳詞,目光落在“糧倉”“偷稅”“私鹽”以及“鄭氏”這些字眼上,眸色深沈,明黃的燭火也抹不去寒冷的肅殺之意。

楚令沅縮回腦袋放下簾子,玩了會兒頭發後實在無聊,從祁錚的胳膊下穿到他胸前,瞄著他的奏章道:“還有多久才到啊?我胃都快抖出來了。”祁錚的視線被她黑圓的後腦勺擋住,他順勢把人抱到腿上固定,雖沒有紅袖添香,但有軟玉在懷,不算寂寞。他說:“快到東四門了。”

楚令沅仍盯著折子,眼波流轉,語氣驚訝:“我們要出城?”她以為他們至多在城內溜達幾圈,去仙滿樓吃一吃鹿肉,喝一喝美酒,或者大發慈悲讓她遠遠看一看熱鬧的市街。

“城內人多眼雜,怎麽能玩的盡興?”祁錚換另一個折子,“我看得眼酸,你給我讀。”

楚令沅早看起了折子上的內容,虛偽道:“這不好吧,後宮不得幹政。”祁錚嗤笑,“平日不見你這麽守規矩,讀就是了。”

楚令沅咳嗽兩聲,對著上面酸腐的官腔話讀了起來:微臣聽聞聖上欠安,日夜憂心,恐因小兒孟浪之語打擾聖聽,萬分惶恐!臣自任禁軍統領一職夙興夜寐,唯恐辜負聖意,今小人誣告,用心險惡,望聖明鑒!祁錚聽完良久不言,她歪頭看過去,發現這人竟睡了過去。她盯了會兒,伸手撩動他的眉毛,不想他驀地睜眼,“念下一本。”

楚令沅抗議道:“你根本沒在聽!”

祁錚說:“韋文康的折子我不用聽也知道他會寫什麽。”霍玖從韋文康兒子身上套出他藏有私賬,禦史臺的言官們差點沒用唾沫把他淹死,祁錚便順勢發了一回怒,幾番追究下來,這禁軍統領的位置必定保不住。

楚令沅想了想,“禁軍?那你是不是要換個人做禁軍統領?”祁錚挑眉,“瞧皇後的意思,是要給朕推薦人選?”楚令沅忙不疊點頭。

“這倒稀奇。”她從未利用皇後的身份給自己謀利謀權,祁錚瞇起眼追問:“誰?”楚令沅推舉了羅孝。

“胡鬧,他一介衛長,如何擔得起統領一職。”

楚令沅環上他的脖子晃了晃,“臣妾欠他人情嘛!”這更是胡鬧,拿禁軍統領這麽重要的職位還人情?祁錚搖暈了頭,話到嘴邊拐了個彎,“他現在無功無德,難以服眾,再說。”

楚令沅笑了。

馬車不知何時停下,馬夫在外道:“十三爺,到了。”祁錚踩在凳幾上先下去,回過身接楚令沅,卻見她打量著旁邊山林石階,入口處撐著一塊牌匾,及春山莊。

祁錚一邊扶她下來一邊道:“這是九皇叔的私人莊園,前頭因資不抵債便宜賣給我,但明面上還是掛著九皇叔的名號。”

這及春山莊建在半邊山上,從山腳到山頂,各色風景交錯,聽說還有個溫泉。馬夫牽著馬車離開,祁錚攜了她的手徒步往上,階梯兩旁具留了燈,兩人一高一低的影子相融在一起,就著清風明星,十分相宜。

“十三爺,祁夫人。”廖中全笑看他們走上來,跨出亭子,身後的兩個小太監呈上披風,“山上風大,主子們保重身子,奴才已經安排好住處,就在半山腰的春江花月,旁邊有個湯泉,可以泡一泡解疲。”

“我不用,夫人應該需要。”祁錚取來披風為她披上,領子有個玉白圓扣,些許可愛。她看著他,夫人?

廖中全提著燈籠在前引路,亭子後有鵝卵石小徑,彎彎繞繞,一路走去碰上好些奴仆,不同在宮裏那般拘謹,只站立垂首,等他們走過,又行動起來。楚令沅覺得很有意思,東張西望,發現什麽好玩的東西就忍不住停下來,祁錚也不催她,所有人都陪他等著。這一走一停,硬是花了小半個時辰才走到春江花月。這名字取的風雅,屋子也風雅,四周花香四溢,屋檐飛躍,其下垂有風鈴,叮嚀作響。

侍女一字排開在外候著,祁錚吩咐她們服侍楚令沅洗浴,自己則先去批閱餘下的奏章。她跟著侍女們去了湯泉池,四周有幾扇大屏風,畫的是美人仕女圖,她褪去衣物,一步步走到蓮花形狀的池中,優美的曲線沒入霧氣騰騰的熱泉中。侍女們像是被人灌了啞藥,無比安靜地服侍她,黑順的長發並到一起,像一匹油亮的絲綢,抹上香油輕輕按壓;又有人擡起她的手臂澆水;有人往水裏灑著花瓣。

她不大喜歡別人近身伺候,但無奈這溫泉再舒服也是水,水位還不低,離了人她就怕得很。所幸還有糕點瓜果分散註意力,她吃著吃著就放松了身體,不多時,她吃了個飽,渾身熱乎乎的軟綿綿的昏昏欲睡。

侍女們悄無聲息地退下,楚令沅很快察覺到不對勁,背脊僵硬,望著迷蒙的水面生出抓不著的恐慌,她忍不住幻想,幻想水鬼的觸手正拉著她的腳踝往深淵沈溺。腿再沒了支撐的力氣,她靠著池壁往下滑,就在水快淹沒她的鼻唇時,一雙有力的手抓住她的肩猛地往上擡,她整個人懸空了一瞬,然後落入一個熾熱的懷抱中。

水淋淋的頭發貼著背,如同恣意潑染的水墨畫,男子的手臂蠻橫地環在她腰間,兩個人相擁在一起。

祁錚看著她,眸中竟是慌亂,“你這麽畏水?”

楚令沅有氣無力靠在他懷裏,顧不上他們有多坦誠相待,喃喃道:“我感覺又死了一次。”

祁錚手上的力道微緊,“有朕在你怎會死。”楚令沅幽幽嘆了口氣,擡頭在他下巴上狠狠咬了一口,留下個猩紅的牙印,祁錚忍著沒躲。

楚令沅看著他道:“這是你欠我的,兩清了。”

祁錚撫上她的雙眼,他看見了自己,只有自己。

他說:“生生世世都兩清不了。”說罷低頭吻了下去,纏綿悱惻,溫情脈脈的長吻。

熱泉的水更熱了,有人在忍耐,有人在克制,欲.望滋生的同時總是伴隨著苦楚,但嘗到了甜,貪念便容不得你放手,你只得一點一點被勾向深處。所以說人永遠成為不了神,太俗,自甘墮落的庸俗。裊裊霧氣將一切都掩蓋,外界的所有都遭到摒棄,不知何時下起了春雨,滴滴答答落在屋頂,落在樹葉,落在水中,落在土壤,潤物細無聲的同時又翻天覆地攪動風雲。這又是一次萬物覆蘇,新的開始,新的生命。

會有人為此美好而落淚,而低吟,然後迎來破曉的黎明。

楚令沅睡得很不.安穩,她有些累,身後那禁錮的手讓她喘不過氣,但她沒準備逃脫。因為夢裏的她正需要這個安穩的懷抱,她這邊有些舍不得推開。

祁錚拉她起來的時候她眼角有淚,他皺眉,莫不是弄疼她了?

楚令沅迷迷糊糊睜開眼,不知為何聲音低落,“幹嘛?”

“怎麽了?”

“不怎麽,就是有點想揍你。”

“……”

事實上她根本沒力氣揍他,任由他把自己小心翼翼地背起,以為他要帶她去吃早膳,卻不想一大早帶著自己爬起了山。她真是有點佩服他旺盛的精力。

楚令沅肚子咕咕叫,“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兒?”看日升?這時候天已經亮得分明,太陽早該冒全了。

祁錚有點獻寶的心急,忽略了這個問題,但也不好再折回去,只說:“你且忍忍,那是建安城中我最喜歡的地方。”

最喜歡的?能讓皇帝稱一句喜歡,想必不賴吧。她靠著他的肩頭,心裏也隱隱期待起來。兩人的身影站到山頂,他放下楚令沅,拉著她沿著小路下另一邊的山。她楞神地眺望遠處一片片粉霞,清晨的光恰到好處,把野桃的爛漫盡數折射。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楚令沅不由走近,祁錚在她身後看著,拂去發間的花瓣,眼神極盡溫柔。那人兒穿著一身淺色衣裙,頭發簡單挽著,融入桃林之間像只精怪,仰起頭時,鼻尖能觸碰到垂落的枝丫,瑩潤的耳墜剛好偏粉。

這副畫面觸動著他的心弦,他從未如此放松過,跟心悅的人分享喜歡的東西,這份喜悅會加倍。她回首看他,笑盈盈道:“這裏好多桃樹,會結果子嗎?改明咱們能來摘桃子嗎?”

她心情好了不少,果斷把昨晚的夢拋之腦後,對呀,她現在是楚令沅,不是班璃,就算是班璃,她也只是個被人收留的乞兒,又怎麽會莫名其妙變成西州的郡主。多麽荒誕的噩夢。

祁錚走近,因初春已過,這花瓣掉的厲害,腳踩在地上沒有半點聲響,他折下一枝桃花,“結果子,但不好吃。”

楚令沅癡癡地笑,“西州的西涼花也不結果子,但比桃花好。”

祁錚皺眉:“西州?有這種花?世人盛讚桃花,可從未聽過詩文中有西涼花。”

楚令沅辯道:“西涼花本就是野花,不常見但耐活,你看著桃花嬌生慣養,沒幾天就掉光了,還得趕著時間來看,西涼花則不一樣,方圓幾十裏獨生一株,花期很長的。”

祁錚說:“你若喜歡,叫人宮裏的花匠培養幾株便是。”

楚令沅笑他傻,“西州的花放在大周可養不活。”

祁錚笑意消散,心頭微刺,莫名有些煩躁起來。他不太喜歡這句話,奇怪得很,聽著耳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