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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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陳家駿開上車,搭乘渡輪離島。船行海上,他走到甲板上,倚著車身點了一支煙,撥通刀疤的電話,接連兩次響到掉線,他都沒有接。

陳家駿蹙眉,發了一條短信:我在試著幫你,不是阻攔你。

隔了幾分鐘,又打過去,對方接起來,沈默不語。

“你在哪兒?”陳家駿開門見山地問。

“……醫院。”

他的回答有半秒的遲疑,陳家駿聽了出來,“我知道,你媽媽病情嚴重,進了特護病房。這麽大的事情,你沒告訴我。”他頓了頓,“你是要去搶自己的兒子嗎?”

刀疤沒有否認。

“你打算怎麽做,一直瞞著我們?”陳家駿面色嚴峻,如果不是克洛伊覺得刀疤言行有異,來找他商量,大家都只當他是一次正常的告假回鄉,探望母親。

“我不想母親有遺憾。”

“那你想好退路了嗎?下一步怎麽辦?”陳家駿蹙眉,“你不告訴我,打算找誰來收拾殘局?”

“能讓阿猜見到奶奶,其他都沒關系。”刀疤很是決絕,“這是我媽媽最後的心願。”

陳家駿知道他家裏的情況,吸了口煙,眉頭攏在一起,“談不攏?”

“嗯。”

他曾經幾次委婉地建議,刀疤暫時和亡妻的家人緩和關系,再請附近德高望重的長者從中斡旋,等雙方態度和緩之後再從長計議。可是刀疤脾氣執拗,不想妥協變通,更不屑於軟言懇求,和對方的關系越來越僵。

掛斷電話,陳家駿神色越發凝重,一到碼頭上了岸,便將車開得飛快。

距離碼頭近一百公裏的小城裏,繞過亮綠色穹頂的清真寺,前面不遠的院子裏有一幢三層的米黃色小樓,操場上國旗飄揚,周圍是水泥立柱拉起的鐵柵欄墻。下課鈴響起,孩子們從樓裏蜂擁而出,嬉鬧奔跑,還有幾個貼著圍墻的柵欄,癡癡地望著路對面賣冰激淩和各類零食的小販。

戴著摩托頭盔的男人走到柵欄旁,蹲下身子,“幫我找一下二年級的阿猜,就說他爸爸來了,叔叔請你們吃冰激淩。”

有心急的小孩子歡呼著跑開,不一會兒拉著一個臉蛋紅潤、頭發微卷的小男孩過來,他看起來怯生生的,目光帶著探詢,又不敢靠近。

“阿猜!”刀疤三兩下攀上圍欄,翻了進去,蹲在小男孩面前,扶著他的肩膀。

他嚇了一跳,向後縮了縮身子。

刀疤摘下頭盔,欣喜地看著面前的小男孩,“不要怕,是爸爸啊。”

阿猜每年只和父親見幾面,緊張地想要掙脫,被刀疤一把抱了起來,“阿猜乖,我們一起去看奶奶。”

“我還要上學。”小男孩扭著身子,“外公不讓我和別人走。”

“不是別人,是爸爸啊。”刀疤有些心急,想要把兒子舉到圍墻的水泥柱上。阿猜手腳舞動,不肯配合。

“老師,老師,那個叔叔要帶阿猜走!”有小孩子轉身向著教室跑去。

“阿猜,聽話!”刀疤將兒子箍緊,但阿猜依然掙紮著,只憑一直手的力氣,他又翻不出來。眼看小孩子帶著老師就要從教室出來,刀疤心急如焚,只差將兒子大力丟過墻去。

這時只聽一聲尖銳刺耳地剎車聲,一輛黑色的轎車疾馳而來,在路口急轉,車身蕩了過來,一晃一震,恰好停在刀疤的摩托旁。

陳家駿拉開車門,大步走了過來,他捉著鐵欄桿上方的尖頭,擡腳踩住雕花,身體一躍,手掌撐了一下水泥立柱上方的平臺,就穩穩坐了上去。他伸出雙手,“阿猜,你的爸爸遇到一些難題需要幫忙,可不可以和我們一起去?今天晚上,我們就帶你回來找外公。”他語氣舒緩誠懇,神色柔和。

父子倆都楞了楞,刀疤回過神來,將阿猜舉高。小孩子還是扭來扭去,陳家駿將他抱在懷裏,身體前傾,敏捷利落地跳到地上。

刀疤也翻身過來,面有愧色:“k.c.,這樣會牽連你。”

“好在你是孩子的監護人,也算不上犯罪。”陳家駿回身將阿猜遞給刀疤,一邊說著,腳步不停,飛快地拉開車門,“時間緊迫,我們走。”

葉霏連續好幾天沒有聯系到陳家駿了,發了短信沒有回覆,打過去總是關機狀態,也不見他回覆電子郵件和k留言。實在忍不住,打電話到店裏,是克洛伊接的,說老板被其他潛店邀請去考察,看是否有合作教學、客源共享的可能。那家潛店所處的小島更為偏遠,基礎設施落後,上網不便,手機信號也很不穩定。

葉霏想著他白天要出海,夜裏也得和合作夥伴吃飯喝酒,於是也不再打電話。就這樣過了一周多,心中隱約惴惴不安,就算打電話聯絡不上,不能上網,他終歸會收到自己的短信吧,難道忙得連一條消息都不能回覆?或者說,那座島嶼如此閉塞,連信號塔都沒有。那得多原始蠻荒啊。

想到這兒,她自己都笑了,如果不是克洛伊說他去考察,她真的以為陳家駿上演了一出魯濱孫漂流記。

葉霏度日如年,朋友生日聚會約她去唱歌,坐在ktv包廂裏她也心不在焉,隔一會兒就掏出手機來看看。

有人推推她,“麥霸今天怎麽這麽安靜?”

她勉強笑笑,“飽吹餓唱,我吃得有點多。”

“你剛剛也沒吃多少呀?”

葉霏打起精神,揚眉道:“怕我一開口,就輪不到你們了。”

“怕你怕你,來來來,唱什麽,幫你點!”

“我自己來。”她坐到小屏幕前,想了想,翻出了《浪花一朵朵》。

眾人笑她,“這不是你的風格啊,怎麽出門一趟還浪起來了!”

葉霏抓起麥克風,“讓你們羨慕嫉妒恨一下,看看我每天看到的風景!”

音樂響起,mv上一艘快艇劈波斬浪,水下斑斕的珊瑚礁清晰可見。明媚耀眼的陽光、潔白細膩的沙灘、澄靜清澈的碧海,一幕幕撲面而來,似乎能聽到不絕於耳的海浪聲。

以前毫無感覺的簡單樂曲,現在聽來卻那麽歡樂,又引人懷想。

我要你陪著我,看著那海龜水中游

……

你不要害怕,你不會寂寞

我會一直陪在你的左右,讓你樂悠悠

葉霏一邊唱著,故作歡快地擺動身體,眼睛卻不停地覷著沙發上的手機。

屏幕忽然亮起來,她撲過去,將麥克塞到旁邊聽眾的手中,“你先唱,我去接個電話。”

拿在手中,上面顯示著他的名字,葉霏欣喜無比,按下接聽鍵,推門閃身而出。

“餵,終於想起來給我打電話啦。”

他笑了一聲,“你那邊很熱鬧。”

“朋友生日,一起來k歌。”葉霏哼起來,“《浪花一朵朵》,有沒有聽過?”

“有,來的華人游客都會唱。”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倦。

“今天才回來嗎?”葉霏撅嘴,“前段時間去了個什麽地方啊,手機都沒信號。”

“有信號,不好。”

“那你不回我電話。”

他緩緩應道:“防水袋沒系嚴,手機泡海水了。”

“哈!讓你總笑我,原來自己也這麽迷糊。”葉霏嘻嘻笑起來,“這說明我們兩個的水平也差不多嘛!”

他輕聲哂笑,“我難道不是被你傳染的嗎?”

葉霏絮絮地和他說了一些最近發生的瑣事,聽那邊回應得不是很積極,便說道:“聽克洛伊說那個島很偏僻,路上沒少折騰吧。”

“還好。”

“算啦,別強撐著和我聊天了。你好好休息,等有精神的時候再給我打。”

“好,手邊還有點事,忙過這一兩天的。”

“嗯嗯,註意身體,少抽煙,少吃泡面……不許說我煩。”葉霏叮囑了一番,“哦,對啦,那個申請,我通過初選了,過兩天要覆試。雖然不是專業相關,但是我能講啊,嘻嘻,覺得還挺有希望的!”

“是,你最能講了,加油!”

“提前預留時間哦。”葉霏又重覆了一遍論壇的日期,“那個時間可不許去什麽荒島漂流了。”

包廂內的歌聲傳過來

時光匆匆匆匆流走,也也也不回頭,美女變成老太婆

哎喲那那那個時候,我我我我也也,已經是個糟老頭

葉霏哼著歌,心裏輕松起來。

放下電話,眾人說搶了她的歌,讓她再唱一首。

“葉霏點了一個她去過的地方,我也點一個我去過的吧,一起唱!”有朋友暑假去了臺灣,笑道,“真的有個地方,就叫‘暖暖’哦。”

細膩的喜歡,你手掌的厚實感

什麽困難都覺得有希望

……

我知道暖暖就在胸膛

葉霏這次是真的心情愉悅,跟著旋律搖擺身體,覺得自己胸口也暖暖的,甜意湧上嘴角眉梢,笑得多歡喜。

“你為什麽不告訴葉霏,下個月可能去不了。”邱美欣的聲音響起,她沿著河堤走過來,在陳家駿身邊坐下,“不好意思,聽到你們講電話。”

“沒事。”他彎了彎嘴角,“也許到時候,事情都解決了。”他眉骨上劃了一道口子,傷疤還沒有愈合,嘴角也有一小片淤青。

“你們兩個,真是太莽撞了。”邱美欣眉頭輕蹙,“刀疤這樣做也就罷了,你怎麽不勸勸他。”

“事發突然。要是真……怕他後悔一輩子。”

“這種小地方,宗族的力量比法律還強大。刀疤是孩子的父親,手上還有監護權,你們都被關了這麽多天。如果真的是綁架,哪裏的律師都幫不了你們。”

“真是綁架,我說什麽也攔住他了。”陳家駿笑了笑,“不用擔心了,吳律師會處理。就是勞煩你也跑一趟,沒想到克洛伊會告訴你。”

“是我聯絡不到你,給店裏打了電話,才知道你們在這裏。”邱美欣聲音低下來。克洛伊對於刀疤和陳家駿被警察羈押的事情毫不隱瞞,一來是希望能得到邱美欣的幫助;二來陳家駿在那個混亂匆忙的早晨特意打了兩個電話,聯絡了律師,然後便是囑咐克洛伊,要對葉霏保密。

只是說,要對她保密。

仿佛在一片兵荒馬亂中,他最掛念的,始終還是她的寧靜。

剛剛他一直克制著情緒,語氣冷清而隱忍,放下電話,臉上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思念和寥落。

邱美欣有些心酸,以為永遠是他最親近的朋友,可以為他排憂解難,甘心和他同甘共苦;然而這一切,都比不上另一個女生簡簡單單的笑。

☆、 番外·惆悵舊歡如夢(上)

tan’sdivelog

陳家駿的潛水日志

.:3000(潛水次數)

:12/26/2004(日期)

:k(潛點名稱:象頭巖)

:similanislands(地點:斯米蘭群島)

這幾年來,每到聖誕和新年假期,陳家駿都會到蔻粒來工作一段時間,帶團前往斯米蘭群島船宿潛水。因為是節日旺季,來潛水的多數是舉家度假的歐美游客,大多喜氣洋洋,給起小費出手闊綽。他們通常在岸上慶祝平安夜,聖誕當天吃過晚飯上船,放上一掛鞭,在熱鬧的劈裏啪啦聲中啟航。

能容納十餘名乘客的潛水船趁夜前往斯米蘭群島,找一處海灣下錨過夜。第二天,潛客們一早醒過來,就能投入到安達曼海的碧波之中暢游。之後的幾天幾夜,潛船沿著星羅棋布的潛點穿行於群島之間,最遠可以到達北部的黎塞留巖(k)。

這一路常常見到蝠鱝,如果運氣好,還會遇到鯨鯊。

陳家駿已經有數千個潛水記錄,對這條路線的沿途潛點很熟悉,不會再像初學者一樣細致地記下每一潛的細節。但是當他感到自己被無形的巨大力量推向水面時,就知道這天早晨的這一潛非比尋常。

這一帶雖然有海流,但是並不強勁。那一潛已經進行了一半,他帶著四位顧客在十五米左右的深度閑適地欣賞著珊瑚和游魚,忽然感覺水流像洗衣機一般攪動起來,而且一股大力托舉著他沖向水面,一瞬便沖出四五米,潛水電腦“嗶嗶”地尖叫起來。他立刻放空浮力控制裝置(簡稱bcd)的氣囊,調整姿勢,奮力踢動腳蹼,將身體控制在相對穩定的深度。再看身後的顧客,已經被亂流沖得四散分離,他瞅準其中技術和體力最為薄弱的荷蘭姑娘,向著她游了過去。

那個女生被水流帶向深處,驟然和領隊拉開十餘米的距離,她慌亂得手足無措,不斷向氣囊充氣。但海流詭異多變,下一秒向下的拉力驟然消失,她就像鼓足了氣的氫氣球,不受控制地向水面漂去。

驟然上升帶來的結果是肺部爆裂和一系列的減壓病,陳家駿毫不遲疑飛撲過去,一把捉住她bc腰前的帶子,另一只手迅速拉動姑娘身後的排氣閥。她因為過於緊張,喘息急促,肺部積蓄了大量空氣,身體依舊輕飄飄地浮在水中,像要從他手中飛走一般。陳家駿大力擺了一下腳蹼,竄到她側上方,壓住她背後氣瓶的閥口,將她推回到相對安全的深度。

姑娘驚魂未定,罩在潛水鏡下的眼睛慌亂地四下張望,嘴裏呼吸急促,冒出一串串汩汩的氣泡。陳家駿凝視她的雙眼,手掌在她面前輕輕揮動,示意她鎮定下來。再看其他幾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他決定立刻中止此次潛水,帶著荷蘭女生在五米深處做了安全停留,放出橙色的安全浮標。回到水面上,發現潛水船幾乎成了視野中的一個小點,陳家駿大力揮舞浮標,潛船在波浪中緩緩駛了過來。

有多年航海經驗的老船長也很是驚惶,用泰語急促地形容著剛剛的景象,本來平靜的海面陡然暴漲了,波峰波谷之間相差十餘米,潛水船隨之大幅起伏。陳家駿和船員們站在船舷兩側眺望,將浮出水面的潛水員們一一接回船上,最遠的一位已經出現在一公裏外。

眾人都有劫後餘生的感覺,紛紛詢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一位船員揮著手機,神色慌張地奔向陳家駿,用泰語大聲喊著:“海嘯,海嘯!”

從船員妻子打來的電話中,他們才知道,就在水下遇險後不久,數層樓高的狂濤駭浪襲擊了蔻粒沿岸,洪流所到之處,普通的木板房屋轉瞬被夷為平地,樹木倒塌,車輛被洶湧的潮水席卷,小船從海岸沖入內陸,無數人轉瞬消失在水流之中,即使沒有溺水,也被浪濤中的各種碎片殘骸沖擊。

陳家駿面容嚴肅,吩咐船長即刻返航。他掏出手機,手指微微顫抖,撥給住在度假村後街的黃碧玲,內心不斷祈禱,快接電話,快接電話。

他們每次來都住在同一家家庭旅館二樓,前兩年黃碧玲偶爾也會隨船出海,但是她這幾天身體不適,總是感覺疲累,每天都睡不醒,她怕是感冒發燒的前兆,便沒有出現在潛水的隊伍中。

聽筒中傳來軟糯的人工語音:您所撥打的電話,無法接通。

碼頭附近已經被夷為平地,所有潛水船被命令暫緩入港。

大家在海上漂蕩了一天一夜,才緩緩駛向岸邊。之前椰林樹影、白沙海岸的景象已經不覆存在,眼前的一切無法辨識,甚至找不到碼頭的所在地。水面漂浮著大量殘破的房屋碎片、樹木的枝椏、大片的棕櫚和椰子葉……還有屍體。無數漂浮著,面目無法辨認的屍體。

軍隊、海警的巡邏艇,還有一些志願參與的漁船和潛船,已經展開了打撈工作。

所有一切都被摧毀。

陳家駿反覆撥打著黃碧玲的電話,得到的永遠是同樣的回音。他聯絡了蔻粒和普吉所有相識的人,拜托他們幫忙尋找黃碧玲的下落。他從船上帶了一些清水和食品,放在隨身的防水袋裏,斜跨在肩上,從已經辨不清形狀的碼頭舊址跳入水中,艱難地跋涉著。

水中不知暗藏著多少危機,翹起的鐵板,參差的樹枝,猙獰的殘垣斷壁,陳家駿身上不知道劃出多少傷口和血痕,經受了多少撞擊,但他已經不知道痛。陰影籠罩在心頭,但他從來沒有動過她已經罹難的念頭。

他堅信,黃碧玲一定在某個地方,苦苦等待著他的到來。

路邊出現了哀嚎痛哭的人們。

陳家駿穿過人群和廢墟,憑借直覺,沿著已經幾乎不存在的街巷,找回到二人租住的小院前,寧靜的院落,扶疏的花木,原木色的桌椅……一切都已經蕩然無存。這片離海不遠的街區已經被夷為平地。

眼前的景象仿佛是人間煉獄。

還能看到完整或殘缺的軀體以各種姿勢浮在水上,衣服鼓脹地漂浮著,陳家駿捉著衣物,一個個撈起來。

但是他找不到黃碧玲。

於是又向水下摸索,有幾次探到了軟綿綿、毫無生機的手臂,身體被壓在倒塌的瓦礫中拽不出來。於是他屏氣潛下去,在昏黃的水中看不清,只能靠雙手摸索著面容和身體的輪廓。

浮出水面時,胃裏忍不住翻江倒海。但他顧不得惡心,屏了一口氣,縱身再去尋找。

這附近排查過,便將搜索範圍擴大。

陳家駿和一些幸存者一起,打撈屍體,救助受困的幸存者。一個又一個,就是沒有黃碧玲的身影。

蔻粒這個從這端走到那端只要十幾分鐘,前後幾條街的小鎮,現在變成了無垠的曠野。

到了夜裏,陳家駿無法安睡。身體已經疲憊不堪,但是依舊游魂一樣,雙眼發直,在如山的斷壁殘垣中繼續搜尋。

這樣找了一整天,忽然聽到幾乎弱不可聞的哭聲。他機械地轉頭,下意識奔了過去。聲音來自一株倒掉的椰子樹,樹幹橫亙在水面上,巨大的樹葉鋪散開來。掀開最上面的一片,露出一個搖籃來,將將卡在下面的葉子上。搖籃進了一點水,好在水質浸到小嬰兒的腳。她不斷地踢蹬著,臉哭得通紅,嗓子沙啞,再過一會兒恐怕就無法發出聲音了。

陳家駿抱起小嬰兒,一直神經緊繃,疲乏木然的他,忽然無法遏制地痛哭出來。

他不能再等,抱著嬰兒前往最近的醫院。如果黃碧玲還活著,她最可能出現的地方,是在醫院。

趕到醫院的大門前,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草坪上搭滿帳篷,已經鋪散到街上。滿身傷痕和汙漬的幸存者們,臉上更多的是麻木和茫然,眾人在公告牌和電視機前呆呆地張望,試圖找到失散的親友的下落。

還有更多渾身血汙的人被送進來。

這只是一家醫院,已經被幾乎絕望的人潮淹沒。

想要找到她,似乎成了奢望。

黃碧玲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少次,又多少次從噩夢中驚醒。

她不記得曾經見到了怎樣的景象,只記得耳邊震耳欲聾的聲音,海浪摧毀一切的暴戾狂嘯,人們聲嘶力竭的尖叫。她只記得,自己在不停跑,不停跑,不敢回頭地向前跑著,但轉瞬間汙濁的海水就湧了過來,將她吞沒。她下意識屏住呼吸,不知在水下旋轉了幾圈,胸口被沈重地撞擊,嘴一張,海水便向著口鼻湧了進來。她的身體無法控制,隨著水流急速飄走,不知多少次被水中的各種物體擊中。她努力抓住一輛汽車的頂蓋,隨著車一起打著旋向前漂去,重重地撞到一面墻上……

不知過了多久,她隱約聽到有人講話,問著她的姓名。但是她已經無力回答。

全身上下碎裂一般的疼痛,,她抑制不住地流出眼淚來。

沒等到醫院,便又昏迷過去。

再醒來時,對上一雙焦急而溫柔的眼睛,他的神色裏交織了哀傷與驚喜,握著她的手,說:“不要怕,我在這裏。”

☆、番外·惆悵舊歡如夢(下)

再醒來時,對上一雙焦急而溫柔的眼睛,他的神色裏交織了哀傷與驚喜,握著她的手,說:“不要怕,我在這裏。”

護士走過來,柔聲說,“你已經昏迷三天了,你的先生找到你之後,一直陪在這裏。”

他形容憔悴,臉上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聲音中帶著一絲慶幸,“我知道你來了蔻粒,看了新聞,就立刻趕來了。”

黃碧玲眼神茫然,聲音嘶啞,斷斷續續,“家駿呢,他在哪裏?”

陳家駿已經不知道走了多少病房,從一家醫院到另一家醫院,夜裏也常常在搭車趕路。周圍的朋友都被發動起來,然而劫後餘生,大家都有忙不完的事情,輾轉而來的消息真假難辨。

經歷了兩天徒勞無功的搜尋,他摸出手機,沈思片刻,撥通了一直存在心中,但很久沒有聯絡的號碼。

聽筒那邊傳來老管家驚喜的呼聲:“是二少爺,二少爺的電話!”

最先接過電話的是大哥陳家驄,一向沈穩的聲音中也有一絲驚喜,但語氣卻是嚴苛,“你在泰國吧?才想起來給家裏打電話。”

陳家駿簡單應和了兩句,無暇細講,“大哥,我想請你幫我找一個人。”

陳家驄動用在泰國政界軍界的關系網,也用了兩天時間,才終於查到黃碧玲的下落。但那時她已經離開了。

醫院傳來的消息,她一直處於深度昏迷,是她的丈夫神通廣大,通過外交渠道協調,將她轉送回新加坡。

陳家駿交待大哥派來幫忙的人,妥善安置照顧那個在樹葉上獲救的小女嬰。

那人問:“她叫什麽名字?”

陳家駿想了想:“如果找不到她的父母,就叫她柏麥吧。”

柏麥,在泰語中,是葉子,是生的希望。

歷盡波折,在海嘯發生數天之後,陳家駿終於趕到新加坡國立大學醫院。黃碧玲依舊昏迷不醒,床頭擺著鮮花和水果,有人坐在病床前,凝視著她蒼白安靜的睡臉。

對方聽到開門的聲響,轉頭看到陳家駿,臉色一冷,起身走了過來,“我們出去說。”

他穿著做工考究的西裝,戴著一副細框眼鏡,身上有一種正統刻板、略帶官腔的儒雅。走出門外,他冷冷說道:“k.c.,好多年不見了。”

陳家駿隱約記得這張臉,那年在一群大學生畢業旅行團裏,他見到了黃碧玲,也見到了他。

在海灘上,輸了游戲的黃碧玲被罰攔下一位路人表演節目,她選擇了路過的陳家駿。她拿著仙女棒,圍著他一邊踢著正步,一邊唱著新加坡的國歌。

亮黃色的火花映亮了她的臉。唱著唱著,她自己就笑得彎了腰。

陳家駿舉著她遞過來的仙女棒,也笑了起來。

第二天她便來潛店找他,問東問西,讓他解釋潛水課程。

有個身材微胖的男生氣鼓鼓跟在後面,提醒她說:“小心,不要被人騙。”音量不大不小,剛剛讓陳家駿聽見。

陳家駿努力回想,終於記起男生的名字,鄒志強lyn提過,他們是自小一起長大的好友。他曾經揪著陳家駿的領口,對他說:“我們認識了二十年,不會讓你這個beachboy把她帶走的。”

一轉眼,已經過了四、五年。

現在的鄒志強已經瘦了下來,一看就經過長期規律的運動鍛煉,只是,他眼中的敵意依舊沒有改變。他說:“jocelyn的父母剛剛回去休息,她傷勢很重,希望你不要打擾她。”

“我在這裏陪她。”陳家駿淡淡地說,“我是她的未婚夫。”

“我知道!”對方咬牙,強抑著怒火,“可你根本沒辦法保護她!為什麽你毫發無傷!?”

陳家駿也問自己,為什麽受到重創的那個人,不是自己,而是她。

“她放棄了一切,跟著你走,換來的就是這樣的結果!”

陳家駿無法應答,他愧疚自責,心痛不已。對方僵直地擋在面前,陳家駿沈下臉,重重按下鄒志強的手臂,走進病房去。

在病床旁,他握著黃碧玲的手,潸然淚下。

經過一個多月的治療和休養,黃碧玲的身體狀況漸漸好轉,辦理了出院手續;陳家駿略微松了一口氣,以為繼續調理一段時間,她便能順利康覆。

沒想到,災難帶來的陰影才剛剛顯現。

她在夜裏睡不著,即使入睡也並不安穩,只要關上燈,就會被濃重的絕望包圍,耳邊始終有轟鳴的海浪聲和人們淒厲的慘叫聲,閉上眼睛,就看到十餘米的滔天巨浪席卷而來。她在夜裏掙紮哭泣,有時候一天也睡不了一個小時,精神狀態越來越差。

陳家駿抱著她,任她撕扯著衣服,捶打著身體,但是他無法安撫她的不安和恐懼。黃碧玲的眼神變得越來越疏離。在她掙紮在生死邊緣的那幾天,在她撕心裂肺期盼他出現的那幾天,無論如何,都盼不到他的身影。

黃碧玲清楚地知道,陳家駿沒有錯,她看到了他身上深深淺淺、已經結痂的傷痕。

然而,她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黃碧玲的父母不放心女兒,將她接回家裏。鄒志強出面幫忙,為她聘請最好的心理醫師,組織老同學聚會,將她帶回到熟悉親切的舊日時光中。

而那些屬於她和陳家駿的甜蜜回憶,幾乎都在海邊。

如今想起那片海,已經成了揮之不去的夢魘。

陳家駿想要在當地找到工作,一時並不是那麽容易。大哥沒說什麽,只是適時提起,在新加坡的分公司缺少人手,問他要不要去幫忙。

驟然回到城市,一時間他有些不適應這裏工作和生活的氛圍。然而這些都沒有關系,他只是希望lyn能夠盡快好起來。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終究是不能像以前一樣輕松。

曾經說過的話,暢想過的未來,都不知如何再提起。

一個人的時候,陳家駿會翻看以前一同拍攝的照片和視頻,在海邊無憂無慮奔跑的她,回過頭來,幾縷飄舞的發絲擋在臉前。

而黃碧玲再也不想看到那些照片,甚至把自己電腦上所有海邊和潛水的照片都統統刪掉。

她再也不能看到那邊海。

如今她和他之間,仿佛所有美好的記憶都沒有了根基。

空中花園,轟然坍塌;海市蜃樓,煙消雲散。

陳家駿明白,未來是長期艱苦的奮戰。他也想過結束潛店的生意;但是在潛店起步時,刀疤和另兩位兄弟不計報酬來幫忙,這兩年業務漸漸上了正軌,此時他說不出這話來,於是全權委托給刀疤打理,邱美欣也時常過去幫忙。

在他的電子信箱裏,是朋友和世界各地的客人們發來的郵件,擔憂他的安危,紛紛詢問他的近況。

陳家駿只能千篇一律回覆:我們很好,很安全。

然而在內心伸出,卻有什麽搖搖欲墜。

他無法紓解心中的不安,也去請教過心理醫生。對方安慰他說不要著急,心理創傷後的幹預和重建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黃碧玲需要時間慢慢釋放,正視現實,目前的她,只是下意識地遠離刺激源,需要重新尋回安全感。

黃碧玲和他之間沈默的時間越來越多,和老同學們走得越來越近。閨蜜們常常相聚,說起以前快樂相處的時光,和她一起去健身、購物、旅行。

多數時候,陳家駿被隔離在外,他只能拼命地工作。

他對於生意場上的事情並不感興趣,但是人在其位,也會盡心盡力。公司的負責人對這位從天而降的二少爺倒是大加讚賞。陳家驄也提出,如果他願意,可以將集團旗下的傳媒業務交給他來負責。他沒有獨吞家產的心思,也知道這位弟弟與世無爭,不屑於做爾虞我詐的事情。

而陳家駿只是不想。他沒有任何野心,為了黃碧玲,他已經放棄了自己曾經許下的不再參與家族生意的諾言。

黃碧玲約了兩位閨蜜,一同前往歐洲,去英國的姐姐家小住一段時間。

某天下班後,陳家駿路過一間珠寶店,瞥見櫥窗中的戒指宣傳照,正是黃碧玲心儀的款式。他和她曾經打算在第二年的情人節結婚,如今已成了泡影,當時甚至沒有像樣的求婚儀式,更別說購置這樣一枚熠熠閃光的戒指。

陳家駿買了下來,萬裏迢迢飛去英國。

在英國南部古樸的鄉村中,芳草萋萋,綠樹如茵,淺黃褐色的磚石建築上藤蔓蜿蜒,路邊的山坡上淺紫、嫩白的小花在風中搖曳。

隔著老舊的石墻和葳蕤的花木,陳家駿看到黃碧玲笑容滿面的樣子。和以前比起來,她的笑更為恬靜、平和,在他眼中,顯得有些陌生。

她和鄒志強並肩而立,十指交握,手挽著手。

陳家駿轉身,大步離開。

回到新加坡,從機場返回住處的路上,出租上司機聽著一首粵語老歌。

女歌手悠悠唱著:

惆悵舊歡如夢,流逝似水匆匆,難以再追,前事不再覓,剩得溫馨記心中。

懷記舊歡如夢,還念雨中相擁,人已變遷,仍在想往事,望風將祝福遙送。

美夢到此已是難再現,以後還望你珍重,

我亦知道絕難遇人像你,可惜已緣盡再無蹤。

直到此時,陳家駿終於肯承認,其實在那場驚天動地的海嘯中,他已經永遠地失去了黃碧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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