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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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個顧客住在靠近島嶼南端的度假村,本來可以坐皮卡返回。陳家駿心情不錯,提議開船送他們回去,說沿途可以看海上夕陽,大家欣然同意。

顧客們下船時,赤紅色的夕陽低懸在海平線上方,霞光傾瀉在天邊,在晴朗的天宇中暈染開來,過渡成淺紫和藕荷色。船上只剩了陳家駿和葉霏兩個人,他貼著海岸線開了一段,放慢速度,船後人字形的水紋緩緩地散開。

陳家駿在水淺的地方下了錨,整理著船頭的錨繩,一回身,葉霏跟在身後,揚了揚眉,笑嘻嘻的。他在船頭坐下,她也不多問,就貼過來,坐在他旁邊,腿一蜷,舒舒服服靠在他懷中。兩個人身上都披著一層金黃色的柔光,陳家駿伸手攬著葉霏的肩膀,沒喝酒,人也輕飄飄的。低下頭來,她不知是察覺到了,還是恰好心有靈犀,也仰著臉。兩個人的鼻子錯開,嘴唇碰了碰,貼到一起就不想分開。

夕陽一點點墜入海中,遠處的水面金光萬頃。雲朵上的紫色愈來愈濃,隨著陽光的消隱,一點點變成暗灰色,薄薄的暮色籠罩上來。濃艷的天空漸漸變成清淡的水墨畫。葉霏倚在陳家駿胸前,只希望時間能凝固在這一刻。

“我們回去吧。”陳家駿撫了撫葉霏的肩膀,語氣中頗有不舍,“答應了柏麥,這兩天要多陪陪她。”

“沒關系呀。”她摟著他的脖子,親了親他的臉頰,“我和你一起。”

陳家駿收起船錨,葉霏喜歡看他幹凈利落的手法,手臂撐在船頭,側著身子,饒有興致地問道:“有的潛點在海面上沒有任何標記,怎麽找到方位?”

“太陽,身後的島,都是參照物。”

“陰天或者能見度不好的時候呢?”

他挑眉,揶揄道:“告訴你,你以為自己能學得會?”

葉霏撇嘴。

陳家駿一笑:“熟練就好。有我在,你學這個幹嗎?”他指了指天邊,“喏,看那裏。”

陽光消退後,半輪皎潔的月亮從浮雲後穿行而出,天空越來越暗,顯得月亮越發清朗。陳家駿緩緩地開著船,葉霏站在他身後船尾墊高的座椅上,擁著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的頭頂。碎銀似的月光在遠處海上跳躍。船過之處,濺起的水花帶著熒熒的綠光,星星點點。

風有些大,葉霏貼著陳家駿的耳朵,問道:“那是什麽?”

“哪個?”

“浪花上的綠光。”

“哦,是浮游生物。”他停歇馬達,解釋道,“夜潛的時候,在水下把手電按在身上,揮揮手,眼前都是綠色的熒光。”

“像螢火蟲?”

“有點,更小一些。”

葉霏悠然神往,跑到船舷坐下,用手攪著水,果然,點點熒光隱約可見。

船又開動起來,她把手掌垂在水中,濺起一串串浪花,綠色的光點就從指縫飛灑出來,像是神奇的魔法。

眾人已經等在餐廳,陳家駿和葉霏回來時,發現大家給他們留了並肩而坐的兩張座位。柏麥從媽媽身邊溜過來,一定要擠在二人中間。媽媽板著臉,用當地話說了兩句。

葉霏向旁邊挪了挪,笑道:“沒關系,坐在這兒就好。”

“柏麥一直在等你們。”林達明笑道,“我說你們坐船出去了,她說她也要去。我說船上太滿,沒有你的地方。”

葉霏有些歉疚,牽著柏麥,“明天和我們一起出去玩,好嗎?”

柏麥點點頭,小手把著葉霏的手臂,“霏,我還想聽故事。”

葉霏轉了轉眼睛,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她想講一個天上的繁星落入水中,從手指間躍出的故事;或者是星空蒙住一個小島,它沈入水下,化身為暢游海洋的大魚,但是只要一多想,腦海中就是和陳家駿相擁的景象,根本無法組織語言。

她的臉一點點紅起來,“讓我想想看,好嗎?”

林達明微笑,“柏麥,你喊她什麽?”

“霏,她是霏。”

“也許你換個稱呼,她就會一直給你講故事。”說完,他饒有意味地看著陳家駿和葉霏。她的臉熱得發燙,陳家駿微笑著摸了摸柏麥的頭發,手垂下來,在桌下牽起葉霏的手。

吃過晚飯,又聊了一會兒天,柏麥困得睡了過去,陳家駿抱起她,她的小腦袋就窩在他脖頸間。大家三三兩兩走回潛店,到了通往宿舍的岔路口,葉霏猶豫了一下,“那……我從這邊走了。”

陳家駿抱著柏麥,沒說話。

“昨天……”周圍陸續有人走過,葉霏沒好意思說完,昨天就沒回去。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昨天回去的晚,估計茵達等了我一陣,也沒睡好。今天我早點回去,順便收拾收拾東西。”

“好,”他平靜地點了點頭,“我送柏麥回去。”

“早點休息。”葉霏伸出手,勾著陳家駿的手指,輕輕晃了晃,“晚安。”

走在回去的路上,葉霏的腳步越來越遲緩,開始只是嚶嚶地低嘆,後來恨不得敲敲自己的腦袋。她才不想這麽早回去,但是又沒有勇氣,在眾目睽睽下跟著陳家駿去他那裏。

第二天怎麽面對大家的調侃?

怎麽和善良單純的茵達解釋?

她今天沒喝酒,清醒得很,面皮一下變薄了。昨天沒想到的種種顧忌,現在都變得清晰起來。

而他,居然什麽都沒說。

葉霏唉聲嘆氣地回到宿舍,整理背包,只留下第二天的必需物品。過了不多久,下班的茵達也回來了,兩個人聊了一會兒天。葉霏有些魂不守舍,實在忍不住,說道:“我落了點東西在潛店,這就去找找看,拿回來裝包。你不用等我。”

她在街上一路小跑,人字拖有些磨腳。

潛店的廊燈還亮著,眾人已經散去,但是玻璃門還敞著。葉霏興沖沖地轉進去,喊了聲:“嘿,我又回來啦!”

“阿霏?”邱美欣從裏間轉出來,“你找家駿?他去送柏麥,還沒回來。”

“哦……那我沒事了……”葉霏有些失落,“這麽晚了,你還沒睡,有什麽需要整理的,我幫你一起?”

“哦,是一些學生的檔案。本來想留給家駿,讓他慢慢整理。不過他要送你去吉隆坡,我先幫忙整理好,免得大家都不在,被弄亂了。”邱美欣淺淺地笑了笑,“你要不要坐一下,等他回來?”

“我來拿東西,找到就走。”她在店裏轉了兩圈,東找找西看看。其實並沒落什麽東西,只是找個借口回來,總要表演得像一些。轉到櫃臺前,發現原來釘著鯨鯊照片的位置,依舊空蕩蕩的。她看著那個空當,一時有些感慨。

邱美欣走出來,看到她恍惚的神情,笑了笑,“阿霏,你今天真的看到鯨鯊了吧?”

“是啊。”葉霏回身,“不過大家都不信呢。”

“因為在那裏看到鯨鯊,幾乎是不可能的。”

“啊,你也不相信呀。”葉霏嘆了一聲,又笑起來,“也沒關系啦,不管有沒有照片,我自己知道是真的,就可以了。”

“你想過,要留在島上嗎?”邱美欣問道。

“不知道……我是想啊。不過,你那時候也說過,有好多現實的問題。”葉霏想了想,“我得先保證,有口飯吃,總不能什麽事情都依賴別人。”

邱美欣輕輕點了點頭,“你能這麽想就好。本來我還擔心,你會把這兒的生活想象得太簡單。”

葉霏笑著搖頭,“無論哪個地方,都有它的好,也有它的不容易。”

“嗯。我是希望,你做決定之前,經過深思熟慮,不要有不切實際的幻想,這樣對你,對家駿,以後都會很難過。”邱美欣看著她,神色頗為鄭重。

葉霏一怔,點了點頭,“謝謝你的提醒,我會想清楚。”

“我說的可能有些直接,知道潛水什麽時候最危險麽?不是初學者,而是那些有二三十瓶經驗的人。”邱美欣話裏有話,“就好像島嶼生活。以為自己什麽都知道了,其實並非如此。”

“我會盡量考慮不如意的那一面,爭取做好充分準備。”葉霏誠懇地說道,“在哪兒生活,都會遇到很多問題,我不會把海島過分理想化的。”

“忽然和你說這些,真的很抱歉。”邱美欣牽了牽嘴角,“只不過,家駿是我們多年的朋友,我們不想看到他再失望一次。”

葉霏心中有些酸澀,抿著嘴唇,點了點頭。

“我知道不合時宜,不過,有些好奇,”邱美欣頓了頓,“你怕不怕lyn會回頭?”

“不是說,是她先放棄?”葉霏脫口而出,這才想起,這個消息來於克洛伊,不過她決心已定,這時說起來,心中也坦蕩了許多。“不怕,”她想了想,認真地答道,“我不會為了那些不可能的事兒,來折磨自己。如果我擔心這個,他也得擔心,萬一我遇到金城武呢?”

說著說著,她忍不住微笑起來。

即使遇到金城武又如何,她還是會選擇陳家駿。

“謝謝你和我說這些。我會自己先想清楚,也會和他談一談。”葉霏深吸一口氣,又是信心十足的模樣,“我先回去了,不用告訴他我來過。”

她澎湃的心潮平靜下來,,現在並不是那麽急於見到陳家駿了。固然,她眷戀和他耳鬢廝磨的時光,但此時此刻,忽然覺得,有一條更長的路鋪在前方。心底纏綿的柔情中,生出蓬勃的鬥志和堅定的勇氣來。

邱美欣看著葉霏的背影——她沒有猶豫,沒有仿徨,不知道是年少無畏,還是勇敢堅定。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她興沖沖地探著頭,高喊“我回來啦”。或許這樣的女生,才能和陳家駿走到一起。

下午和大家一起從深水區回到沙地上,眾人還沈浸在這一潛的興奮當中,圍在導潛身邊,戳著他吐出的環狀氣泡。只有她下意識地擡起頭,看到水面上牽手而游的一對身影,偶爾停下來,踢著水,擁抱在一起。

有什麽東西閃著光,打著旋兒墜了下來,落在她身邊不遠處的珊瑚旁。邱美欣游過去,看到一串藍綠相間的手鏈。她撿起來,放在浮力控制裝備的口袋裏。

回到潛店,她就開始整理自己經手過的各類檔案,一一標註。

有人問起,她也只說,過些天陳家駿不在,整理出來,方便代管的人查找。

她心裏想,這家店,或許她不會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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