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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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不小心放了大綱,已更正,如果看到的是梗概,請翻回去看】

葉霏的嘴唇有點幹,她抿了抿,心跳急促,比考試時打小抄還緊張。她伸直雙腿,想著,怎樣能悄無聲息地湊過去,完成一次迅速的偷襲。

最好他不要醒。

如果醒了……怎麽辦?

最嚴重的後果,無非是她對他負責唄。

她還在左看右看,忽然手機的鈴聲大叫起來。陳家駿沒設置什麽來電音樂,就是最基本的機械音。葉霏心裏一慌,立刻躺倒。後腦勺磕在草地上,雖然是松軟的泥土上長了一層野草,但她撞得狠,也痛得齜牙咧嘴,連忙側過身去,不讓他看到自己扭曲的五官。

響了兩聲,陳家駿接起來,聲音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含混。對方急促地說著什麽,他靜靜聽著,偶爾應上兩聲,隨後又用當地語說了幾句,語音很是嚴肅。

葉霏佯作被吵醒,揉著眼睛,翻過身來,等他掛上電話,問:“店裏有事兒?”

“沒什麽大事……你睡著了?”

“嗯,躺著太舒服。”

陳家駿向另一個方向挪了挪,拍了拍身前的碧草,“過來一些,太陽移到你那邊了。”

果然,她的肩頭已經落到了樹影外,曬得有些發燙。

葉霏想起剛剛的圖謀,有些尷尬,坐起身來,“我、我渴了。”

“走得急,忘了買水。”他起身,“附近有7-11。”

葉霏有些懊惱,她還沒待夠啊。

兩人各買了一杯冰咖啡,站在屋檐下的陰涼處默默喝著。

陳家駿問:“還想去哪裏?”

“你著急回去嗎?那我們回店裏吧。”

他搖了搖頭,“今天都沒事。看你。”

葉霏心中一暖。

他們已經繞到島嶼的另一側,距離她遇到若魚的地方不遠。葉霏問道:“頌西不是穆斯林吧?”

“不是。”

“那他信佛?”

“可以,這麽說吧。”

“我記得,附近有座觀音像,想去拜拜。”

陳家駿知道,觀音像定是華人修的,當地人並不供奉。但他也沒多說,戴好頭盔,“我知道那兒,走吧。”

潔白的佛像在陽光下十分耀眼,一只燕子停在觀音大士的肩頭,看到有人走近,啁啾著飛開。

葉霏摘下頭盔,放在臺階下,走到佛像前雙手合十,虔誠地拜了拜。

她心中默念,菩薩啊,我平時不禮佛,也沒念誦過《金剛經》、《往生咒》,但是你慈悲為懷,普渡眾生,希望你能助頌西去往生凈土。如果有來世,願他善良正直,平平安安。

葉霏反覆念了幾遍,心中空蕩蕩的,睜開雙眼時有些恍惚。回身,陳家駿倚著摩托車,在路邊安靜地望過來。

她心中一下就踏實下來。

頭盔的帶子有些松,葉霏想要調緊一些,陳家駿接過來,兩三下弄好,扣在她頭上,幫她把卡扣系好。他說:“既然到這兒了,和我去看兩位老朋友吧。”

“好啊,是誰?”

“我的藝術家師傅。”他笑,“剛來島上的時候,我什麽都做過,調酒,端盤子,教英語,幫忙畫畫。”

附近出現了住家,陳家駿放慢了摩托的速度,在不遠處的便利店前轉了個彎,路邊出現了若幹家紀念品店,一排平房前面有兩株蔥蘢的大樹。有一戶做手工藝品,門前擺滿了當地市場上常見的小玩意;還有一戶,從房檐到門外的大樹之間扯了繩子,上面晾著許多蠟染畫;盡頭一家是當地常見的畫廊,沒有什麽仿制的世界名畫,多是當地常見的元素,佛像、蓮花、大象等等,畫風簡潔素雅,沒有濃郁的商業氣息。畫廊門外栽了兩排芭蕉,一口豁邊的水缸裏立起婷婷的蓮梗來,上面打著米分紅的骨朵,一只白貓輕盈地站在缸邊喝了一口水,擡起頭,警惕地打量著面前的陌生人。

“這是我的朋友瑪尼。”他撓了撓白貓的下巴,“當地語中‘來’的意思,你可以叫她小來。”

畫廊的主人聽到聲響,夫妻二人從後堂轉出來,看到陳家駿,走上前和他熱情擁抱,用當地語寒喧了幾句。

“這是霏,我的朋友,從中國來。”他換了英語介紹道,“這兩位是當地最好的藝術家,朗利、素琳。”

夫妻二人裝扮相似,都穿著麻布長衫,長發在頭頂挽了個髻,用木釵別住,只不過朗利還留著一把絡腮胡子。素琳顯得溫婉親切,朗利看上去仙風道骨。

他們英語不算好,但對著葉霏,都親切又好奇。素琳熱絡地拉著她問東問西,從哪座城市來,認識陳家駿多久,會在島上停留多長時間。

葉霏一一作答。

“邊吃邊聊吧,你們來得正好!”朗利從後堂搬出一口蒸鍋,裏面煮了半鍋的小蛤蜊,湯裏還漂著南姜和香茅。他把鍋放在門前的石桌上,素琳拿了幾只碗,倒上甜辣醬,招呼葉霏,“來,一起吃。”

“謝謝。”葉霏走過去坐下,小蛤蜊十分鮮甜,她轉身沖白貓招手,“瑪尼,叫你呢,一起吃。”

大家都笑起來。

在大樹探伸過來的枝丫上掛著一串紙燈籠,幾個人坐著的彈性頗佳的座椅,是用廢舊的摩托車輪胎和鋼板改造而成,陳家駿一一指給葉霏,說這些都是那位絡腮胡大哥的手藝。

“而且,你看他們的畫。”他說,“好多畫廊無非是模仿,他們是真的在創作。”

“k.c.很聰明,什麽都知道。”朗利評價道,“他是為了我,才去開潛店。”

“啊?”

“如果他畫畫,我就要關門了。”

“你和k.c.潛過水嗎?”素琳問。

葉霏搖頭,“還沒。”

“聽說他很兇,在水裏會拿蛙蹼打學生的手板,還會罵人。”

葉霏咋舌,“在水下怎麽說話?”

“就是,他做得到。”

朗利笑:“那時候在藍氧,他偏偏是最受歡迎的教練。學生白天哭著抹眼淚,晚上還買了啤酒,找他聊天。”

葉霏笑,“對,這就是k.c.。”

“聽說,最近穆尼又去找你麻煩了?”朗利問。

“沒什麽大事。”

“大家都是做生意,以前關系又不錯。”朗利嘆氣,“下次看到他,我得和他談談。”

“不用。你們幫我,他心裏反而不舒服。”

吃過蛤蜊,夫妻二人將餐具收走。

陳家駿問:“你看朗利眼熟麽?”

“沒見過。”

“被大胡子遮住了,其實他們兄弟很像。”

“兄弟?他兄弟是誰?”

“他是穆尼的哥哥。”

“穆尼……”這個名字剛剛聽過,不過這兩日事情太多,葉霏腦子有點木。

“藍氧。”陳家駿提醒道。

“啊,老板的兒子,你學教練時的同學!”她一時還真不能將這位隱士一般的朗利,和那個態度倨傲,不可一世的穆尼聯系起來。

陳家駿點頭,“朗利就不那麽熱衷潛水,他更喜歡畫畫。”

“各有各的生活,都做自己喜歡的事,挺好。”

“嗯。”

“你呢?”葉霏問,“和家裏的兄弟們……還有聯系嗎?”

“偶爾會。”以前彼此不理解,後來雖然尊重各自的選擇,但也不會事無巨細都告知對方。

“還有,什麽別扭嗎?”

“海嘯之後,大哥幫了很多忙。”他搖了搖頭,“道不同,畢竟還是親兄弟。”

朗利和素琳從冰箱裏拿了啤酒和飲料,四個人坐下來,聊起各自的童年趣事。不知不覺,夜幕低垂,紙燈籠一一亮起,籠著柔黃的光暈。鄰居家的幾個小孩子跑過來,抱著樹幹就往上爬。

朗利搖頭,“這些孩子,又來摘果子。”

葉霏問:“是什麽果子?”

“右邊的是芒果樹。左邊的……”朗利扭頭向陳家駿說了一句當地語,“這個,英文怎麽說?”

“說了英文她也不一定知道。我想想,”陳家駿換了中文,對葉霏說,“果殼長長的,像豆子,裏面是棕色的,酸甜,冬陰裏也會放。”

“這是猜謎麽?”葉霏笑,“哦,我知道了,是酸角!”

果然,那株大樹的枝葉被搖得沙沙作響,兩個半大的孩子騎在樹杈上,揪了酸角扔下來,樹下幾個小娃娃爭先恐後搶著。有個三四歲的孩子搶不到,急得繞著大樹轉圈。陳家駿笑著將他拉過來,雙臂攏著他,小孩子急得要哭出來,他才笑著,將他舉高,從樹上摘下一串酸角。

葉霏坐在花木扶疏的小院裏,看著他靠在軟椅上,逗著眉目清秀的小娃娃。她又想起柏麥,這個人,還真是喜歡小朋友呢。

心內不覺滿滿的,好像自己已經在此生活了幾個世紀,而時光就應當如此日覆一日地繼續下去。

臨走時,陳家駿看到收銀臺後的展架上掛了一串手鏈,兩只小巧的貝殼編在棕色的細繩上,綴著深藍和淺綠的透明珠子。

他用當地語說了兩句,朗利和素琳一直擺手,他一再堅持。葉霏聽不懂,看著素琳嘆口氣,從他手中接過兩張紙鈔。

“我說送給你,k.c.不肯。”她用英語說道,“他說,這是他送你的禮物。”

陳家駿笑,“下次,等霏再過來,你送她什麽,我都不攔著。”他就著燈光,把手鏈系在葉霏的手腕上,“好看嗎?”

“嗯。”她點頭,“像珊瑚海的顏色。”

“是,我也覺得。”他微笑,“想起這片海的時候,就有它陪著你。”

回去的路上,摩托駛上山坡。公路前方,布滿星鬥的天幕垂下來,兩個人好像要一路開到銀河中一般。

葉霏這一夜睡得還算安穩,第二天從鄭運昌那裏拿了鑰匙,繼續清理頌西的房間,把要請洗的衣物和床單被罩統統拿去樓下的洗衣房,洗凈、烘幹,和其他物品逐一打包,忙了一整天。她睹物思人,隔不了多久就會哭上一陣,擡起手,看到腕上那一串手鏈,哀傷和低迷的情緒就消散一些。想著這也是為頌西和他的家人做些事情,心中多少感到寬慰。

傍晚回到潛店,見到兩個當地人坐在臺階下的枯木上,似乎在等人。

一般船夫都在涼亭裏等活兒,而不是潛店門口。葉霏覺得二人面熟,不覺多看了兩眼。正好汶卡路過,她問:“他們來這兒找誰麽?”

“找k.c.,”汶卡答道,“昨天就來了,但是k.c.電話裏勸他們回去了。”

正說著,看到陳家駿從辦公室裏出來,兩個人又湊上去,拉著他說什麽,看起來十分急切。

葉霏努力回想,在什麽地方見過二人。雅恩斯和幾位學員從度假村走過來,說明天就要離開,晚上大家一起吃飯,已經邀請了潛店眾人,問她要不要一起去。

她答應下來。

陳家駿說:“你們先去點菜,我還有事情要處理。”

葉霏跟在幾個人身後,邊走邊回頭,看到陳家駿神色頗為嚴肅,似乎在訓斥那兩個人。她邊走邊想,搜羅記憶,忽然靈光一閃。

那兩個人,不就是頌西的朋友嗎?那天放完天燈,就是他們,叫著頌西去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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