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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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盤左邊坐了一個白胡子的老頭子,他笑呵呵地對羅鳴說:“獵鳥,恭喜啊。”

羅鳴死死地盯著那顆青白色的棋子,怎麽也想不到宇文清就是點亮他棋盤的人。

那片稻田裏的人來來去去好幾撥,只有他一人點亮了。

“懸官,您看這主棋旁邊是不是也亮了一顆?”羅鳴說著低下頭,幾乎趴在棋盤上。

懸官瞇了瞇眼,捋著白胡子,“將亮未亮,還需點撥。”

羅鳴看著主棋旁邊那抹微微閃動的紅光,心裏踏實幾分。

他本是天上的獵鳥,負責幫獵長看管各方神物,可是他當時與花界的總夫人偷偷相愛,有一次他們吵架,獵鳥心情不好,便誤了關籠的時間。那一瞬間,有七只神物沖出天際,逃往人間去了。

最重要的是,還有一名神物九貍是太子殿下的心頭寵,也趁著混亂之際逃走了。她丟了之後,太子大發雷霆,命人去六界尋找她。

可是有人隱去了她的氣息,她幾乎在六界中消失一般。太子尋不到她,更加怒火中燒,直接給獵物空間下了死命令,若是這九只神物找不回來,獵長提頭來見。

獵長聽了心裏膽寒又氣憤,將這情緒都撒在了獵鳥的身上。

獵長直接將獵鳥貶下凡間,並下令,他一天不把這七只神物收回,一天不能回天界。

為了懲罰他,獵長蒙上了他的雙眼,所以他看不見到底誰才是神物,但是怕他在人間不知如何行事,便給了他一個棋盤,若是等棋盤上的九顆星全部點亮,他得帶著他們去執行一項任務。任務完成,才有重返天界的資格,否則將被打出六界,在混沌裏煎熬度日。

這是考驗,也是懲罰。

“領頭棋落下了,離成功就不遠了,我等你重回天界。”懸官說完便消失了。

羅鳴收回了眼神,看著棋盤,若有所思。

五點十五分,上廣宗府。

宗府的院子裏一片漆黑,只有主房內點著一盞昏暗的燈。這燈光透過沈重的門,從外面看起來並不明顯,可是唐煦卻趴在對面的屋檐下,緊緊地盯著那裏。

主房內,寧和給宗傾倒了一杯酒,宗傾想伸手來拿,寧和卻嬌笑著把酒杯藏在自己的鎖骨處。宗傾將目光移到酒杯上,又瞥見了寧和白嫩的鎖骨,他想也不想站起來就要去摸她。

寧和一把打掉他的手,“宗大人,寧和這酒烈,您可當點心。”

寧和這聲音柔媚入骨,聽得宗傾心頭直顫。他不敢碰她的手,只得抓住她的衣角來緩解自己內心的饑渴,“我的好寧和,你只要願意讓我嘗嘗這酒,我什麽都應你!”

寧和怎會不知宗傾口中的“酒”具體指的是什麽,雖然她心裏不屑,但在沒有拿到東西之前,她必須要將這場戲演完。寧和壓下心頭的翻滾,她擡起眼看他,清波流轉的星眸裏藏著幾分無辜,“我要你的言聽計從做什麽,要是讓旁人知道了,指不定說我是個會耍手段的人,我不要擔這罵名,索性,你將你的熱情也全都收回去。”

寧和說完將酒杯往桌子上一放,杯中的酒灑了幾滴出來,那酒像是沾惹了她的怒氣似的,在桌子上逐漸暈開。

宗傾見寧和發了火,這可嚇壞了他,他生怕美人就此跑了,他連忙湊近,“怎麽了我的姑奶奶,這好端端的怎麽生氣了?”

寧和轉過臉去不理他,“你這裏是好端端的,可知別人怎麽評價我嗎?”

宗傾一聽坐不住了,他略微站起來說:“有我給你撐腰,誰還敢動你!”

宗傾說得擲地有聲,可是寧和卻撇過頭,“如果你的話真這麽靈驗,我就不必偷偷摸摸地過來,我為何天不亮來,天亮前就走,你比誰都清楚。”寧和的聲音有些哽咽,她微微撅著嘴,看起來無辜又委屈。

宗傾最吃這一套,他見寧和抽抽搭搭的,想也不想就從保險櫃裏拿出一個長方形的盒子,寧和在看見這個盒子時,眼眸深了深。

“姑奶奶你別哭,我最受不得你的眼淚,你往後不用委屈,你看這是什麽?”宗傾將盒子打開,只見裏面躺著一枚渾身通透的玉佩,那是一只小獅子,不過看樣子,像是沒睡醒。

“這可是我們宗家的傳家寶,見它如見我,你拿了它,在宗府還不是來去自如!”

宗傾說著搭訕著摸摸寧和的手,寧和沒有躲,但卻搖了搖頭,“既是傳家寶,那我又怎好接受。”

宗傾一開始有些舍不得,但見她如此識大體,便硬把玉佩塞進她的手裏,“我難免有忙的時候,若是有時顧不得你,你只管來這裏等著我,有你在,還怕我夜不歸宿嗎?”

宗傾的表情漸趨猥瑣,寧和雖然嘴角勾著,但眼底卻冷了下來。宗傾迫不及待地解開寧和的紐扣,寧和拿到玉佩後,正要打暈他,卻見他率先倒了下來。

寧和一驚,隨後見唐煦破門而入。他冷著臉將寧和的扣子扣好,隨後便走了出去。

寧和知道唐煦的性格,她只怕他下了狠手殺了他,但宗傾罪不至死,她跟在他身後,但不禁轉頭看了看他,可是下一秒唐煦的目光就移了過來,寧和見他眼神兇狠且充滿警告,她不得已收回視線,但心中卻七上八下。

以前兩人一起行動,唐煦只管接應她,從來不會插手,為何這次闖了進來呢?

而且——他扣她紐扣的時候動作很大,像是故意警告她什麽似的,不過她的作風一向如此,他又不是不知道。男人最吃這一套,她若不犧牲點東西,怎麽能換回她想要的呢?

兩人沒有走大門,而是跳上屋檐,翻了過去。落地之時,唐煦幽幽開口,“以後這種任務少接。”

寧和步子一頓,看著他的背影緩緩道:“這種任務怎麽了?我從小到大都是這麽過來的,多一個人少一個人又有什麽區別?”

唐煦一聽這話,猛地回過頭來,他的眼中似乎泛著火光,讓寧和不敢直視。

“你再說一遍試試!”

寧和眼神一暗,她從沒見過他發這麽大的火,雖然以前他對她也愛答不理的,但最多不給她好臉色看。現在這樣是為何,難不成她這樣說自己他不開心?

可轉念一想,他有什麽不開心的,以他對她的厭惡程度,大概巴不得她多鬧出幾件醜聞吧。

“你一直都看不起我,因為那次你撞見了,你撞見了我是怎麽被別人欺負的,救我是你於心不忍,但救了我之後,你眼中若有似無的嘲弄比任何刀劍都要恐怖。”

唐煦沒想到寧和這麽解讀他,他一怒,扣緊她的手,“回去。”

唐煦嘴角的不滿清晰地落在寧和眼中,寧和心中一冷,用了甩開了唐煦的手,“你何必一直惺惺作態,讓別人都誤以為你有一顆救贖我的心,這種事情你以後少管,反正,也不止這一樁。”

“寧和!”唐煦的聲音猛地提高,他恨寧和不愛惜自己的樣子。

可是寧和卻以為那是厭惡。

唐煦氣得不理她,徑直往前走,他的背影在紅色的霧光中漸行漸遠,而寧和的心裏有某種東西微微泛開,但隨即又被她壓了下去,她回過神,緊跟了上去。

寧和跟唐煦身世相似,他們身上都背負著血海深仇,寧和的母親是一名歌姬,她生得貌美,許多男人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可是這樣的人,即使在男人堆裏活得逍遙自在,可卻逃不過女人們的手掌心。當年,北臨想要害死她母親的女人多如過江之鯉。

她母親叫穗安,從小就在歌舞廳長大,當年的歌舞廳並沒有現在這麽文明,那裏打架搶女人的事情時常發生。穗安這輩子只貪圖兩樣,一是錢財,二是男人,這兩樣在她生前都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可是懷了寧和之後,卻成了她逍遙自在的阻礙。

穗安在歌舞廳裏風流成性,據說只要二十塊就可以將她帶走三天,三天之後,她又回到了歌舞廳,開始她下一段短暫的戀情。

當年有一個書生十年寒窗苦讀,最後卻被人栽贓陷害成小偷,在警備廳呆了一段時間,出來之後他忍受不了別人的指指點點,便抑郁於心,整日喝得昏天黑地。

有一日他進了歌舞廳,與穗安有了一面之緣,便被她的美貌吸引了。可是穗安提出的要求他達不到,最終,真的成了一名小偷。他偷了很多錢財,只為哄穗安一笑,穗安怎麽不知道他是通過什麽方式拿到這麽多錢財的?不過她只管自己自在,不理別人的苦衷。

即使那書生真的被抓,她心裏也不會愧疚,因為,等著她的男人排成了長隊。

可是穗安忽略了書生身上的那股子韌勁兒,那是人被逼得走投無路時,沖破了內心道德的束縛,只管將壓抑著的欲望發洩出來。

穗安自認為自己將男人玩弄於手掌之中,可是最後卻著了書生的道。穗安每次行事之後都要吃藥,她不想自己年紀輕輕就生出個拖油瓶出來。可是她被書生憨厚的面貌騙了,他將避孕藥換成了補藥,穗安雖然感覺味道不對,但書生真誠地跟她拍胸脯保證說長時間吃那藥對身體不好,所以他就請醫生在裏面加了些補藥,雖然味道不同,但藥效不變,她也就信以為真了。

等到穗安真的懷孕的時候,她才知道中了書生的圈套。她本想找人給書生一些教訓,可誰知書生一夜之間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他身上竟然有無窮的力量,將她找來的那些打手打得滿地找牙。

恍惚間,穗安只記得他說:“你懷了我的孩子,那可是功德無量啊,你別做無謂的掙紮,你打不掉她的,你打不掉她的!”

穗安不信,那段時間她像發了瘋似的拼命喝墮胎藥,甚至還故意往地上摔,更瘋狂的時候,她還拿剪刀剪過自己的肚皮,可是無論她怎麽折騰,那孩子在她肚子裏待得好好的。

最後,穗安也放棄了掙紮,她覺得這就是書生給她下的魔咒,她擺脫不掉了,於是在十八歲的時候生下了寧和。

寧和一落地就引來了百鳥齊鳴,百花齊放,甚至連積雪已深的柏林鎮,都罕見地露出了太陽。

穗安看著門外的景象,淒慘地笑了笑,“書生,這便是你的孩子,你用這種方法迎接她,可我,卻要想盡辦法毀了她!”

穗安生完寧和之後,仿佛一夜間老了十歲,她望著松垮垮的肚皮,心中的怨恨像漲潮的水,堵也堵不住。

“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穗安一把將寧和抱起來,她緊緊地捏著她的脖子,想要勒死她,可是盡管她如何用力,寧和的表情都不曾變過。

穗安大笑起來,笑得發了瘋,最後她看著寧和,道:“我知道我殺不死你,但我可以毀了你,你知道,毀了一個女孩兒有多容易嗎?”

懵懂的寧和眨著眼睛,好奇地左右看看,但絲毫不知道自己的母親將用一種她永遠擺脫不掉的方法傷害著她。

寧和五歲時,就被穗安帶到歌舞廳了,五歲的孩童,不谙世事,懵懂無知,眼中的純潔與清澈一下子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穗安曾帶寧和去看過骨相,那人說,寧和天生媚骨,嬌柔多姿,長大以後必定是個傾國傾城的女子。

這話穗安是相信的,因為她親眼見過別人是怎樣撲倒在寧和的裙下的。

穗安自從生了寧和之後,市場大大縮減,不僅因為她柔媚的身段已經走樣,還因為她的臉上總是掛著幾道皺紋,男人看了不免有些倒胃口,因此,他們都急切地等待寧和長大。

穗安見到自己的容貌迅速衰老之後,心中悲恨交加,知道這是書生對她的報覆,可她也不甘示弱,將這怨恨全都堆積到了寧和的身上。

寧和十五歲那年,就被穗安逼著出去接客,年幼的少女總是憧憬著美好的愛情,她不願以這種方式渡過一生,於是她開始想方設法地逃走。

但歌舞廳的門早已被母親派人堵住,她嘗試多次也逃脫不掉。其實,即使母親不派人攔住她,歌舞廳的老板也舍不得放她走,那樣的絕色尤物舉世難找,他可不會放過這個賺大錢的機會。

這些人都各有心思,當拍賣夜的前一天晚上,寧和正在房間裏急得打轉時,她的窗戶被人撬開了。

寧和見來人是老板的兒子賽遷,本嚇得躲了起來,可是賽遷卻溫柔地靠近她,道:“別怕,我知道這裏不適合你,你本是個好姑娘,但奈何有個不爭氣的母親,你隨我來,我有辦法帶你逃離這裏。”

賽遷的一番話令寧和動了心,她便跟著他跳窗而逃。

本以為逃離了歌舞廳寧和就能迎來嶄新的人生,沒想到正是這一舉,將她推向了萬丈深淵。

賽遷帶著寧和來到了一處山窪裏,山間水汽較重,寧和拉緊了衣服,她擡頭看著山頂上的月牙,月牙泛黃且蒙上了一層霧,寧和不禁覺得,這是月牙眼中的霧氣,那她到底是見了什麽才會眼眶濕潤呢?

沒等寧和想明白這個問題,身後的動靜就越來越大。

寧和回頭一看,覺得渾身的血液都靜止下來——賽遷竟帶著一幫人走過來。

“賽遷......”寧和情不自禁地往後退,她開始在賽遷眼中尋找答案,可是賽遷卻勾起一抹□□的笑,他知道自己勢在必得,相比於寧和的驚慌失措,他倒是顯得鎮定多了。

他看著身後幾人道:“怎麽樣,我說她會乖乖跟來吧?”

“遷哥,還是您這主意高!”

身後一群人附和著。

寧和縱使再不谙世事,也知道接下來自己將面臨什麽樣的處境。她的心越來越慌,喉嚨處也有一口氣壓著,她哽咽起來,可是知道此時哭毫無用處,她轉頭就跑。

但她一個弱女子的腳力怎抵得過一幫男人,不一會兒,寧和就被抓住了。

......

不知過了多久,寧和聽見不遠處有聲響,她顧不上別人異樣的目光,此時的她心如死灰。

她覺得渾身都升騰起一股霧氣,將她牢牢地籠罩在一起,突然間,她渾身充滿了力量,她擡起頭,將每個男人的臉都看得清晰。當她的頭再次落地時,她知道,周圍的霧氣是她內心的仇恨。她覺得自己就是為了仇恨而生,如果心中的恨斷了根,那她也沒有活下去的意義。

腳步聲越來越近,幾個男人發覺有人來之後,便一溜煙地跑了。

唐煦跟著羅鳴趕了過來,只看見寧和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她面容冷靜,眼神堅定,在看見兩人時,她還慢條斯理地坐起來,整理了自己的衣衫。盡管那幾塊破布遮不住裏面的春光,但她還是認真地將衣服穿好。

羅鳴看清了她眼中的仇恨,對唐煦使了個眼色,唐煦便把身上的寬厚長袍脫下,蓋在了寧和的身上。

從此,師徒三人便在北臨安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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