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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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書遙和蒔雨沈整個晚自習都在辦公室批改試卷,忙得水都喝不上。直到九點,他們才完成任務。蒔雨沈看外面天黑路遠,便主動送聞書遙回家。

他們走在那條燈光昏暗的路上,聞書遙便想起自己以前和單梓唯,冷馨然一起的情景。明明只有一年的光景,卻是時過境遷。既然結局註定是分離,那為什麽還要有個美好得近乎於虛幻的過程?她寧願只是自己一個人走完全程,都說孤獨的人是可恥的,卻也好過從溫水裏重歸冰天雪地,分外刺骨難耐。

“聞書遙,你在聽我說話嗎?”蒔雨沈停下腳步。

“不好意思,你說什麽?”

蒔雨沈擔憂地望著聞書遙,“你最近好像很不開心。”

“可能是學習壓力太大了吧,畢竟就快中考了。”

“我剛才是說,明天老師讓你和冷馨然一起去找他,你幫我告訴冷馨然一聲。”

“還是你說吧。”

“你們……吵架了?”蒔雨沈小心翼翼地問,在他的印象中這兩個女生曾是形影不離的好朋友。

“不是,我最近記憶力不好,可能會忘。”聞書遙心虛地說。

蒔雨沈沒有再問,只是爽快地點點頭。聞書遙比較喜歡蒔雨沈的善解人意,他對與自己無關的是非向來不感興趣。

兩人走到垃圾站旁邊的時候,忽然聽見野貓的叫聲。聞書遙看到一個混混模樣的男生正坐在地上,用煙頭燙著野貓粉嫩的肚皮。野貓的腿好像有殘疾,所以無法逃跑,蜷縮成一團,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聞書遙怒上心頭,她雖然不怎麽喜歡小動物,但骨子裏面抱打不平維護弱小的勁頭又沖上來。她剛邁開腳步,手腕就被蒔雨沈拉住。

蒔雨沈示意他來解決這件事。

蒔雨沈走到小混混面前,指著野貓用驚喜的腔調說:“這只貓是我家的,走丟很久了,居然在這裏被發現。”

小混混不滿地瞪他一眼,“你說是就是,這明明是老子的!”

“這只貓是土耳其的安哥拉貓,是目前最受歡迎的長毛品種。分有褐、紅、黑、白四種毛色,白色的安哥拉貓是最純正的。這是我在國外的親戚幫我帶回來的,我絕對不會認錯的。”蒔雨沈振振有詞。

小混混懶得和他廢話,一把將野貓奪回來抱在自己懷中,怒吼道:“他媽的管你那麽多,你想要也行,給我一千塊錢!”

蒔雨沈連忙阻止他,“你千萬別直接接觸這只貓!你沒發現它在脫毛嗎?這是真菌引起的病癥,會傳染給人的。人感染後會起疹子,非常癢,還有可能會脫發呢。也不知道它怎麽患上這種病……那個,這還是你的貓嗎?”

小混混嚇得臉都白了,手忙腳亂地將野貓扔到一邊,又狠狠踢了一腳。他將雙手用力蹭在衣服上,“看好你家的貓!要是老子也被傳染了,饒不了你!”說完,就飛快地離開了。

聞書遙望著他飛奔而去的身影,沖蒔雨沈豎起大拇指。

“餵,這只貓真的病了?”

蒔雨沈用手輕輕提起野貓受傷的腿,“我嚇唬他的,而且這也不是什麽土耳其安哥拉貓,都是我瞎編的。”

聞書遙有點驚訝,她沒想到平日裏看起來一板一眼的蒔雨沈原來說起謊話這麽水到渠成,信手捏來。

蒔雨沈註意到她的目光,尷尬地吐吐舌頭,“有時候能用言語解決的問題就不要用暴力,而且我肯定打不過他。”

聞書遙被他的坦率逗笑了,她忽然想到如果換成單梓唯,恐怕連謊話都不用說,只要站在這裏就好。D中學附近的小混混有誰不認識他單大公子?

蒔雨沈打算把野貓帶到附近的寵物醫院治療,聞書遙也跟他一起去。獸醫在給野貓治療的時候,兩人站在走廊上聊天。

“本來是打算收養它的,不過我家地方太小,聞書遙你呢?”

聞書遙搖搖頭,“我不喜歡小動物,我怕把它養死了。”

蒔雨沈一聽笑了,“怎麽會呢?你這個人這麽細心。”

聞書遙倚靠在墻邊,吹著夜晚的涼風,心情忽然有點落寞。她說:“養小動物就和養小孩子是一樣的,必須付出足夠的精力和耐心。很多人只是一時興起就隨便買來一只寵物,感到不耐煩的時候就扔掉,所以大街上才會有那麽多流浪貓狗。在香港,這些無人認領的寵物是要被人道毀滅的。既然這麽沒有責任感,就不要輕易接納一條生命。”

“我怎麽覺得你好像說的不僅僅是寵物……”蒔雨沈認真地看著她。

“小孩子也是一樣的。”

就好像聞昭然和康璟,一個忙著風花雪月,一個忙著追逐愛情,他們擁有各自永唱不衰的戲碼。而聞書遙就是兩出大戲陰差陽錯相互碰撞下的意外,她就是個插曲,無關緊要。

“我有時候覺得自己會孤獨終老,而且我很害怕結婚和生小孩。我擔心自己不能給他一個幸福完整的家庭,我不想讓他變成一個和我一樣性格有缺陷的人。”

聞書遙發現在蒔雨沈面前,她可以變得很坦誠,輕而易舉講出內心深處那些陰暗的想法。不必再豎起全身的利刺,擺出生人勿進的孤傲姿態,因為她知道蒔雨沈是不會嘲笑自己的。

“現在想這些還太早,我們都這麽年輕,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長,想法都會發生變化的。而且,當你遇到一個真正喜歡的人的時候,你就會心甘情願地和他組建家庭,為他生兒育女……”

說到這裏,蒔雨沈停住了,他顯然被最後四個字弄得有點不好意思。

聞書遙大笑,揚手拍拍他的肩膀,“難怪女生們這麽喜歡你,你講起道理來和你爸爸一樣。”

獸醫為野貓處理好傷口後,蒔雨沈便去付錢。兩人都沒有辦法領養這只貓,所以只能由寵物醫院送去寵物愛心協會,等待有心人來收養了。

走出醫院的時候,已經是半夜。蒔雨沈說自己家就在附近,不如去他家睡一晚。聞書遙看看時間,便答應了。

這還是聞書遙長這麽大以來,第一次在別人家過夜。她沒有閨蜜,沒有青梅竹馬,甚至連同齡的兄弟姐妹都沒有,所以有點緊張。

蒔康橋站在門口,微笑著把聞書遙迎進來,“雨沈,你早和我說聞書遙今晚要過來,我好去買點夜宵。”

“不用了老師,別這麽客氣。”雖然聞書遙和蒔康橋的關系有點像父女,但在學校以外的地方見到他,一時之間聞書遙還不太適應。

蒔康橋的家的確不太大,但非常幹凈整齊,客廳裏面全是書,很多都是孤本。聞書遙一直覺得自己藏書不少,今天才見識到人外有人,光是看這一排排書脊,就讓她興奮地睡不著覺。

“喜歡什麽盡管拿走就好了。”蒔康橋抽著煙站在一邊,他穿著白襯衫,看上去就像個小夥子,和蒔雨沈差不了幾歲。

聞書遙坐在客廳裏面聽他講這些孤本的來歷和年代,聽得津津有味。蒔康橋不僅是一位老師,更是一位學者,聽他講話是享受也是盛宴,總讓聞書遙觸類旁通地明白很多東西。

蒔雨沈洗完澡出來,問聞書遙要不要去洗澡,聞書遙說自己沒帶換洗的衣服就不用了。沒想到蒔康橋大大方方地把蒔雨沈媽媽的衣服拿出來給她穿。

“還是不要了吧……”聞書遙看著那件被疊的整整齊齊的睡裙,顯然是平時經常洗滌還在衣櫃裏面放了花瓣熏香。

“沒事,這些衣物放在這裏也是放著,你別嫌棄就行。”蒔康橋說著就把聞書推進浴室。

聞書遙出來後,蒔雨沈看著她的樣子有點奇怪。

“不太合適嗎?”

“不是,好多年沒有人穿這條裙子了。”蒔雨沈有點懷念地說。

聞書遙看到桌上放著一張全家福,照片上三個人站在海邊。蒔康橋迎風而立,笑容俊朗,蒔雨沈和他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站在他們旁邊的女子穿著雪紡太陽花長裙,海風吹得頭發飛舞,是位標志的美人。

可惜紅顏命薄,蒔雨沈剛出生不久他媽媽就因病去世。

聞書遙此時穿著舊人的遺物,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就好像她也成為了這個家庭的一部分,和這對父子有著割舍不掉的聯系。

“聞書遙,你的頭發好像有點長了,要不要我幫你剪剪?”蒔雨沈靠在沙發上,聲音有點懶洋洋的。

“你會剪頭發?”

“我以前經常給我媽媽剪頭發。”

“我是不是應該把裙子換下來呢……”聞書遙發現自己的角色好像有點錯位。

“好啊,那你脫下來吧,我把你的校服都放進洗衣機裏了。”蒔雨沈說這句話的時候有點小無賴的表情。

“你怎麽和單梓唯一樣沒個正經。”聞書遙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自己楞住了。為什麽總是想到這個人?

蒔雨沈看聞書遙皺眉,便從抽屜裏拿出剪刀,梳子和吹風機。他把凳子放到書架的玻璃門面前,笑著說:“來試試吧,你要相信我的手藝。”

聞書遙坐好後,蒔雨沈又拿幹凈的毛巾放到她的脖子上,手起刀落,看著倒也像那麽回事。聞書遙看到不斷有頭發飄落下來,對面的玻璃映出蒔雨沈全神貫註又溫柔小心的樣子。他做每件事都那麽一絲不茍,體貼周到,是個很讓人放心的男生。

“聞書遙,你的頭發好像有點少。”剪了一會,蒔雨沈感慨。

“從上學開始就這樣了,小時候頭發很濃密的,理發店的阿姨會把我每次剪下來的頭發收起來賣去做假發。”聞書遙有點得意地說。

“可能真的是學習壓力太大了吧?”蒔雨沈想了想,“不如我們以後一起去圖書館學習吧,有什麽不明白的地方也可以相互交流。”

“你這是在約我嗎?”

“是啊,給我個機會約你好嗎?”

本來聞書遙只是開玩笑,可蒔雨沈卻認真起來。聞書遙轉頭,險些和蒔雨沈低下的臉貼到一起。兩個人都措手不及,連忙拉開距離。

“蒔雨沈,看不出你平時斯斯文文,原來這麽大膽。你爸爸,我們的蒔老師就在房間裏面批改卷子,你居然在這裏泡女生?”

蒔雨沈則滿不在乎地繼續揮舞著剪刀,“蒔老師要是知道我們在一起,肯定不會反對,話說你不覺得自己和我們家的氣場很搭調嗎?”

聞書遙白他一眼,卻也忍不住笑了。

“剪好了,你看怎麽樣?”蒔雨沈用吹風機把碎發吹掉,又用兩手對比了一下聞書遙兩端的頭發長度。他的氣息在聞書遙臉頰附近時近時遠,那是一種很幹凈的氣息,沒有摻入任何雜質。

“還不錯。”

“比你之前的好太多了,我喜歡你現在的樣子。”蒔雨沈點點頭,似乎對自己的作品頗為驕傲。他幫聞書遙梳頭,修長有力的手指仿佛是在撫摸一件珍寶,很溫暖很愜意。

聞書遙有點困了,她幾乎就要融化在這安逸舒心的氛圍裏。有家的感覺真好,可以隨時睡去,醒來的時候也會有人陪著你。

蒔康橋批完卷子從房裏走出來,立刻換成老師的口吻,“你們怎麽還不睡?明天早自習可不準遲到。”

蒔雨沈讓聞書遙睡自己的房間,自己睡客廳。他的房間更是整齊到強迫癥的地步,聞書遙環視一圈。

蒔雨沈問:“你在找什麽?”

“你的房間裏面好像少了什麽東西?”

蒔雨沈眼珠一轉就猜到她的心思,頓時哭笑不得,“聞書遙,你的腦子裏面到底在想什麽?我不看那種東西,不代表我不是正常的男生。”

聞書遙壞笑,“誰知道呢?那麽多女生向你表白,你都拒絕。”

“那是因為我……”蒔雨沈說到一半,有點無奈地嘆口氣,又說:“很晚了睡覺吧。”

“晚安。”

蒔雨沈離開後,屋裏陷入一片黑暗。聞書遙想起她這幾年似乎只和兩個人說過晚安,一個是蒔雨沈,一個就是單梓唯。以前單梓唯留下來過夜的時候,就會睡在聞昭然和康璟的房裏,每次他都等聞書遙睡著後才離開。而她睜開眼睛的時候,都會看到他坐在自己床邊,仿佛一夜都沒有離開過。

“我希望你每天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我。”單梓唯霸道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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