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1961年春耕

關燈
十二月初,今年的第一場雪才姍姍來遲。

雖然是場小雪,可好歹也能給明年的春耕帶來些希望,屯子裏不少人都松了口氣。

而這個時候,才從山裏回來的青梅收到了一封來自首都的掛號信。

信是支書去開會帶回來的,裏面有五十塊錢的匯票,另外就是唐稼寫給青梅的只言片語。

大概是不知道能寫什麽,這張信紙大半都是空白的。

而寫的內容,也就是簡單的勸青梅繼續認真學習,有想要買的書,可以寫信給她,她在首都可以幫忙買了郵過來。

另外就是簡單解釋了一下自己為什麽走得這麽突然。

原來唐稼回去的時候是準備看望母親後就回大崗屯的,可到家以後才發現她母親已經病重,且並不是第一次生病。

只不過之前為了不讓她擔心,家裏並沒有跟唐稼說。

家裏弟弟還小,唐稼不得不留在家裏接替母親的工作。

因為家裏母親生病用了不少錢,唐稼還青梅的這五十塊錢也是她自己攢了許久,剛攢夠就連忙給青梅寄了過來,對此唐稼跟青梅再三表示歉意。

青梅把匯票給了趙三明,想了想,又把這封信給了狗子。

“明天你去上學的時候,就把這封信給你韓老師看。”

比起剛來大崗屯時那個熊裏熊氣,皮得一刻安靜不下來的少年,哪怕只長大了兩歲,二十歲的韓江還是成熟了很多。

此時在老支書家的左邊房間裏,韓江跟陽臻正在為明天備課。

如今大崗屯小學裏只有他們兩個人了,剛好就一個負責語文,一個負責數學。

至於體育音樂繪畫啥的,也只能兩個湊合著分一分,陽臻領了繪畫,韓江領了體育。

要讓倆大老爺們兒去教孩子們唱歌,這就很為難人了。

所以兩個人決定,幹脆也甭誰負責了,到了一周一節的音樂課時,兩個人猜拳,誰輸了就誰負責。

原本可以一人一周的輪流來,可兩人都不是那安分守己的,骨子裏還帶著點兒賭性——說不準自己運氣好,就能一直不用上音樂課呢?

想到剛才自己猜拳輸了,陽臻頂了頂眼鏡,不由發愁明天自己該唱啥。

要是有個風琴笛子啥的,他也不至於這麽發愁啊。

那些玩意兒他都會一點,可讓他張口唱歌,就他那破嗓子,陽臻在孩子們面前也是很想要保住自己身為老師的包袱啊。

雖然這個包袱早就不知道丟了多少回了。

“要是唐稼……”

陽臻習慣性嘟囔一句,不過剛說到名字就立馬停住了,停下筆扭頭去看韓江。

果然,韓江也停住了筆,臉上有點楞神。

回過神後,韓江笑著給陽臻坐的那張椅子來了一腳:“得了啊老陽,我又不是啥瓷器人兒,你丫的要念叨就念叨完,甭給我說一半留一半的,不知道我聽到這種最難受啊?”

看起來是沒啥事了,陽臻再三確定後也是松了口氣,放下筆側身對韓江笑:“說就說,要是唐稼在,咱們也不至於為個音樂課發愁啊。”

其實別的小學也很少安排有音樂課,基本上就是語文數學這兩門,可韓江跟陽臻到底是年輕人,懷著一腔熱血,就想要好好教孩子們。

大崗屯的孩子們祖祖輩輩就長在這裏,對外面的世界格外好奇與向往,兩人舍不得讓孩子們失望,於是就自己會一點的東西,都爭取教給孩子們。

韓江也是嘆氣:“是啊,當初那小妞在的時候沒有好好珍惜她,現在人走了才知道就唱唱歌有多難。”

兩個都是破鑼嗓子,唱起歌來也就只能糊弄一下小孩兒們,兩個人每次看見學生學得認真專註,自己都臊得臉紅。

陽臻有些擔憂:“老韓,你說就咱們這嗓子,會不會把孩子們的音樂審美給帶偏了?”

想到陽臻描述的那個畫面,韓江忍不住笑得捂肚皮。

看他笑得沒啥陰霾,陽臻松了口氣,也沒那麽小心翼翼了,主動問起唐稼是個啥情況。

就連每天都跟兩人相處的陽臻也沒想到,當初剛來屯子裏時總是頂嘴吵架的兩人有朝一日會走到一起去。

到現在陽臻都還能想起韓江嘴賤,惹得唐稼舍棄高冷知青架子,楞是追著韓江攆了半個屯子的畫面。

想到此處,陽臻也只能心中暗暗搖頭,感慨一聲:男女之情實屬世間最無理取鬧之事。

韓江臉上的笑淡了,不過也確實沒太傷心,只是心頭沈悶悶的,搖頭說:“她家裏現在需要她,我就是回去看了看她,當時她已經進了紡織廠當學徒了。”

唐稼母親退下來,唐稼頂進去,工資肯定是有很大區別的。

像她母親那樣的老工人,工資能有二十多塊錢。

而唐稼進去是作為學徒,一個月只有十一二塊錢。

後期也需要熬資歷,大概也要兩三年才能把工資漲到二十塊左右。

別看工人是多光榮的工作,可同時工人一家老小的衣食住行,就都要落到那點死工資上,其實能過上好日子的工人還是不多的,畢竟絕大部分工人都是上有老下有小。

陽臻點頭,嘴上還是安慰了韓江兩句:“唐稼是個重情重義的人,要是你們不在乎天南海北,其實寫信保持聯系也沒問題。”

要是韓江願意,陽臻也是能看看能否找到門路,讓他招工回首都。韓江灑脫一笑,搖頭:“她倒是說了讓我等她,不過我沒點頭,就我這條件,還是就留在屯子裏吧,反正現在我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兩人到底也是做了這麽兩年的鐵哥們兒了,韓江也隱約知道點陽臻家的背景。

可他確實是很喜歡在大崗屯的生活,所以他才真心祝福唐稼能找到更志同道合的革命伴侶。

像他這樣沒出息到連夢想都落在大崗屯裏的人,還是早點洗洗睡了吧。

因為想開了,第二天去學校的時候韓江拿到狗子送來的信,看了看就搓亂了狗子的鍋蓋頭,笑著讓狗子把信帶回去。

韓江也知道青隊長這樣少管他人閑事的人為啥要把信給他看,這份關心他就收下了,至於其他事,還是別多想了。

冬天裏的第一場雪下起來就洋洋灑灑沒完沒了,一連就下了一個星期。

不過大崗屯的社員們卻都很高興,每天沒事兒就揣著手頂著雪出來瞎逛,碰見人了就三五成群地隨便找個地方,或站或蹲地就聊開了。

不遠處的小學裏,還時不時傳來孩子們齊聲朗讀課文的聲音,偶爾還夾雜著大黃大黑汪汪叫的聲兒,讓人心悸不安的大旱年似乎就這麽過去了。

然而,這顯然僅僅是一種錯覺。

1961年的春天來得很早,這讓積雪過早融化,等到該播種的時候,地裏已經幹出一道道裂縫,挖開泥巴一看,全都是幹巴巴的疙瘩,連雜草都沒能長出來。

“這咋整?今年怕是比去年還要難熬。”

“是啊,去年好歹還能出苗,今年這個,種子都不好下啊。”

老農們杵著鏟子,趁著中途休息的時候就坐在田坎上,一邊喝水一邊愁眉苦臉地說話。

青梅帶著一支壯勞力隊在挑水,然而今年積雪不多,開春融雪後村口的無名河汛期都漲幅不大。

屯子裏用的都是木桶,對於一般人來說,本身木桶的重量就挺壓肩膀了,再裝滿水,就算是屯子裏最能幹的婦女也跳得咬牙。

壯勞力們已經連續挑了大半天的水了,一個個也是汗流浹背臉色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一鼓一鼓的。

青梅還好,只出了一層薄汗,還是被曬的。

把水倒進埋了大缸的糞坑裏,青梅一手握扁擔,一手拎兩只倒空的木桶,側身讓開,讓其他人往裏倒水。

旁邊,有負責攪拌糞水重新裝桶的婦女,也是一副累到沒精神的樣子。

剛開始還能跟他們說說話,現在婦女卻只是對著青梅笑了笑,而後擦擦汗就埋頭咬牙繼續工作。

“你們都在旁邊休息一下吧。”

青梅皺眉看了看日頭,交代下去,自己也放下桶跟扁擔,卻沒有坐下休息,而是等在婦女旁邊。

沒多一會兒,負責挑糞到地頭的幾個人相繼過來了,其中就有趙三明。

歇了一個冬天,剛開春就遇到這樣重的體力活兒,趙三明其實幹得挺勉強的。

好在他又長大了一歲,只長個兒不長肌肉的身體終於開始橫向發展,肩膀更寬了背更厚了,身上的力氣也養起來了,相信只要適應適應也就沒啥了。

幹活幹得累到了極點的時候,誰還在乎什麽醜不醜的,此時肩膀兩邊的糞桶裏還散發著**的氣味,可趙三明還是大口喘著氣,努力恢覆體力。

一擡頭間,就看見了等在糞坑邊的青梅,趙三明思想還沒轉變過來呢,臉上就下意識露出個笑。

“梅子,歇腳呢?趕緊去那邊曬不到太陽的地兒坐坐,餓了沒有?狗子在那邊玩兒,你去找他,我早上就給他收拾了個包挎著,裏面有吃的。”

三言兩語交代好,趙三明就要去換桶繼續幹活。

現在整個屯子最重要的活兒就是春耕,哪怕開春就升溫得很不正常,哪怕沒下春雨,可該種的還是要種,甚至要更加努力地去種。

誰知剛從青梅旁邊經過,趙三明就覺得肩膀上一松,擡頭一看,青梅已經伸手把他肩膀上的擔子給拿過去了。

疲倦的身體反應有些遲鈍,趙三明楞了楞,才伸手要去搶回來,“梅子,你幹啥呢?”

青梅已經把扁擔搭在自己肩膀上了,不理會趙三明的蹦跶,皺眉不滿地看他:“你身上好臭,中午還要做飯。”

這麽臭,豈不是影響了飯菜的味道?

雖然青梅不講究這些,可能吃到更好吃的飯菜,為啥不積極爭取?

趙三明低頭扯著衣領聞了聞。

得,鼻子已經習慣了渾身的臭味兒了,根本就啥也聞不出來。

不過青梅說臭,那肯定特別臭,趙三明也就不敢去搶糞桶了,跟著青梅走了兩步,“那我去替你挑水的活兒,你挑完了就去洗一洗,香皂我給擱在你弓箭旁掛著的籃子裏了。”

旁邊有跟趙三明一起挑糞的社員起哄笑話他:“三明,你媳婦兒來幫你幹活啦?!”

其他人哈哈大笑,就好像剛才累到麻木的人不是他們本人似的。

趙三明沒好氣地擺手,“去去去,我媳婦兒心疼我咋滴了?你們要想也這樣,自個兒回家找你們媳婦兒去!”

青梅沒參與他們的玩笑貧嘴中,也沒否認趙三明說的那些瞎話。

反正關於她疼趙三明的話,自從買了自行車後,青梅就沒少聽。

就連林隊長他們知道了,也打趣過她,青梅已經習以為常了。

其實吧,主要還是青梅暗搓搓地發現每次有人這麽說以後,趙三明都會心情特好。

趙三明心情一好,就會做各種步驟覆雜的美食。

有啥心理波動,等吃了一兩回這樣的美食後,青梅就啥想法都沒有了,甚至每次聽到這樣的話的時候還會暗暗期待趙三明又要做啥好吃的。

要是哪一回別人說這樣的話時趙三明本人不在,青梅還會有點郁悶。

去年從嘎子村弄到的糧食,回來後就分給了各家各戶。

分之前,支書跟老支書也說過,讓大家不要洩漏出去。事關自己家的口糧,大家也自然紛紛點頭。

至於唯一可能給嘎子村徐大海當內應的劉老太,支書跟老支書商量了之後,直接就把劉老太一家排除在外,根本就沒把他們一家五口算在分糧食的社員中。

所以到最後,別說劉老太了,就連她兒子兒媳都不知道去年嘎子村搶糧案後,屯子裏還分了一次糧。

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支書也遲疑過,這樣的話是不是對沒有參與這事兒的江得貴夫婦不公平。

這兩口子還算老實,再則,他們還有兩個女兒要養活呢。

不過最後,老支書還是堅持要把這家人排除在外,一來是為了保密安全考慮。

二來,雖說江得貴夫婦沒有參與,可劉老太當內應得的好處,兩口子身為劉老太唯一的兒子兒媳,要說一點都沒沾上,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所以說姜還是老的辣,老支書認為沒有把劉老太也交出去,跟徐大海他們一起處理,已經是看在劉老太嫁到了大崗屯這麽幾十年的份兒上了。

要還想要得好處,那絕對是不可以的。

就這麽著,劉老太一家就被不知不覺排除在外,之後大崗屯裏有許多重要的事,支書跟老支書也不會特意喊上他們。

不排斥不欺負,但也絕對不多照顧一分一毫。

要說起來,現在劉老太也沒咋出來跳了。

主要還是嘎子村的案子嚇到了這不消停的老太太。剛知道徐大海他們被抓的時候,劉老太就直接嚇得病倒在了炕上。

等後來徐大海他們被熗斃,劉老太更是連續做了一個多月的噩夢。

本來年輕的時候就虧了身子骨,年紀也一大把了,劉老太就這麽著,變成了個病秧子,頂多就是在太陽好的時候杵著拐杖在屋檐下曬曬太陽。

連兒媳婦都吼不動了。

也是因為糧食都分出去了,大食堂裏現在是一粒糧都沒有。

開春後老支書去食堂轉悠了一圈,又讓兒子打探了一下公社領導們對於救濟糧的想法,最後拍板,幹脆這大鍋飯咱們暫時也別開了,就各回各家各吃各的。

糧食就那麽多,能吃多久,能吃多好,就看各位自己的掰算了。

其實也是因為這樣,屯子裏的社員們到現在也還能勉強吃個半飽。放眼往外面其他生產隊一望,現在就已經有很多人都吃不飽飯了。

就連要承擔主要勞力活的壯勞力都是勉強混個水飽,這樣一來,誰還有力氣去在這樣的條件下春耕?

今年欠收,甚至顆粒無收的秋天,現在竟然就已經能預見一半了。

青梅也沒攔著要去挑水的趙三明,還叮囑他挑完水記得在河裏好好洗洗,“多用點肥皂!”

千萬不要把美食的氣味給汙染了。

現在青梅每個月除了五十塊錢的工資,還有各種各樣的票。

雖然不多,可對於青梅他們家來說,絕對是夠用了。

票有了,錢也不差,於是肥皂牙刷牙膏毛巾這類生活用品都齊全了,趙三明還給青梅淘了香噴噴的香皂,作為她的私人用品。

在其他人哄笑著洗幹凈點好抱媳婦兒的玩笑話中,青梅沈默地挑著糞桶走了,獨留趙三明還在那裏面紅耳赤心裏美滋滋地跟人開些帶顏色的調侃話。

三月中旬的春耕,就這樣在每日的汗水裏慢慢煎熬著。

等到了四月初,氣溫已經達到了白日穿短袖的程度,空氣幹燥異常,這讓大家都很擔心。

而這份擔心,在四月中旬的一個半夜,終於成了真。

春日裏的時候,總會有旱天雷。

所謂旱天雷,就是沒有下雨,卻依舊會出現電閃雷鳴的現象。

半夜裏又是刮風又是打雷的,有擔心得睡不好覺的人還以為會下大雨,於是抱著高興期待的心情從炕上爬起來,坐在窗口往外面張望。

然而等啊等,終於在一聲如同撕裂天空的雷聲後,不遠處地樹林裏忽然冒起了濃煙,伴隨著的還有跳躍的橘紅色火焰。

坐在窗口的那人嚇了一跳,想也不想地就光著腳跳下炕,拉開門就沖出了院子,一邊跑一邊大喊:“山火啦!燒山火了!!”

聲音響徹整個大崗屯,眾人紛紛從睡夢中驚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