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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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指在抽筋,再給我倒數就只有一聲……”範先生猛然提高聲音,喊:“一!”

一聲槍響過後,覃小白睜大眼睛,眼睜睜看著前方的雷淵整個人沈甸甸栽倒,伏在地面。她和她身旁的範先生同時陷入了一瞬的靜寂,仿佛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

他是對著心臟位置開的槍,哼都沒有哼一聲就倒下了。

屋內好暗,只有裏間透出來的一點點夜光燈和窗外照進來的夜光……看不清,看不明白他怎麽樣了,他就躺倒在死人堆裏一動不動沒有任何呼吸,跟那幾個死人沒有任何差別。

覃小白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喉音,被膠帶扼住了。

她往地板跌落,範先生一只手拽都拽不住,只能給她跪倒。他彎腰放低手臂拖著她前行,脖子上的膠帶纏到更緊,擠走最後一點呼吸的餘地。她昏昏沈沈地被他拖著向前躲動,向著地板上的死人挪過去。

範先生粗喘了兩聲,小心地用拐杖撥開他手邊的槍,跟著戳到他背後用電擊試探他死沒死。

除了身體本身在電擊下抽搐,沒有任何聲息。

範先生幹笑了一聲,後退一步,跟覃小白一起坐倒在地板上。之前的對抗他都耗費了極大的精力和體力,確認雷淵死了,他也站不住了。坐在那裏抖動著悶悶地笑,笑到接不上氣。把拐杖夾到臂彎,掏出藥盒來倒藥片進嘴裏,慢慢咀嚼吞咽。

“安心,你一時都不會死,警方出動了那麽多警力,我手下死光光接應的人都沒到,搞不好還要用你當人質……”範先生嚼著藥片,跟旁邊的覃小白說著:“他死得幹脆,都算有情有義。不過只能給你續多一陣的命,看看你被交到那些變態手裏能活多久……”

覃小白半跪半躺在一旁地板上,死死看著前面的死人,恍惚到像是置身於噩夢。不是第一次面對人死,只是再也想不到他會這麽輕易就死了。他,雷淵。不能信,完全不能相信。

範先生看她沒有回應,擡擡手扯動她脖子裏的膠帶,要她仰頭。

覃小白嘶聲叫著,膝蓋用力,拖著一條斷腿合身向他撞過去,完全不顧他手裏的槍就黏在自己脖子上。手綁在身後,腿斷了一條,幾乎用不到什麽力氣,也沒有準頭,被他扯了一下就斜斜跌出去頭撞到地板。

“我手指一動就打死你啊!”範先生怒喝。

覃小白聽而不聞,那條沒斷的腿擡起來,赤腳踹向他身側換腎手術的傷口位置。兩個人被膠帶聯結得太緊密,只有一桿雙筒槍那麽多的距離,範先生沒能完全躲開,被她腳跟踢到一點,痛得臉色煞白。他忍過一波疼痛,大罵一串覃小白聽不懂的語言,神情更加暴戾,拿著拐杖胡亂戳向她,連續按了幾次開關,電火花“啪啪”地打出來,一直按到儲電都消耗完。

覃小白完全癱倒,不能自控地抖著,叫都叫不出。

範先生坐倒在一邊大聲喘著粗氣,一邊慢慢扯開手上的膠帶,陰笑著,斷斷續續地說:“你專門找死嗎?這麽想死?我偏偏不給你痛快死,留著你慢慢玩……我有幾天好活就玩幾天,到我死了再交給最變態的一個……”

他握槍的手剛剛從膠帶裏面脫出來,稍稍松開扳機和槍柄,活動僵硬的指節。

一只手搭在他手上,牢牢攥住。

範先生一驚擡頭,明明已經死透不會動的人正看著他微笑,雷淵拖住他的手扯離了雙筒槍,另一手從西裝內袋掏出那個小禮盒,抖開,握著一支小巧的銀色9毫米女士用槍,輕快迅捷地擊穿了他的手腕。

範先生慘叫著,空著那只手亂抓向拐杖,沒有電,只能狠命打過來。

雷淵嘆口氣,拽了他傷手一把給他倒向一側,隨後一槍打穿了他的脖頸。血霧從腦袋另一邊噴出來,彌散在兩個活著的人中間。

範先生橫倒下去,抽動了兩下,喉間發出“呃呃”的怪聲。

雷淵半跪著,胸前有破洞和血跡,一只眼睛腫脹得厲害,另一只眼睛精神奕奕地看著地板上的覃小白。覃小白側臥在地板上,努力撐起頸椎,擡頭看向他,用那種同時想要擁抱他和打死他的神情看著他。

“不好意思,本來想留給你殺的,他太不配合。”雷淵笑著,把已經沈寂無聲的屍首從兩個人中間拖開,一邊拖一邊大聲吸氣,說:“大概胸骨裂了,疼得見鬼。”

覃小白的表情開始扭曲,張著嘴呲著牙想要罵他,剛剛出聲,被脖子裏的膠帶和雙筒槍墜得咳起來。

雷淵費力地一點點挪到她跟前,地板上有血,打滑,差點撞倒在她身上,斷掉的胸骨和肋骨疼得鉆心剜骨的,一手撐著地面,一手按在胸口,用狼狽不堪的臉笑著一個爽朗的笑容,跟她說:“別生氣了小白白,我沒死,高興點嘛。襯衣裏面穿著防彈衣,空手過來這點準備還是要有,就是剛剛開槍距離太近,差點被震暈,而且,真他媽疼。電那一下也好疼,裝死不容易。”

覃小白瞪著他,沙啞著嗓子說:“手。”

雷淵伸手去拽她手上的繩索,費了點勁,繩子被她之前越掙越緊都嵌進肉裏去了。解開之後再一圈圈解繞在她脖子上的膠帶,有的黏到頭發,他一點一點輕輕扯。覃小白並著兩只又麻又痛幾乎沒有知覺的手,用手腕把雙筒槍從脖子旁邊拽下來,奮力扔出去。

雷淵用手指梳了梳她淩亂的頭發,摸著她額頭上兩指寬的淤痕破皮,說:“你就不能光是傷心欲絕,什麽也不幹乖乖等到他解開嗎?非要跟他打,我多怕他情急開槍,差點裝不下去。你還又被多電了幾下,這麽想幫我報仇,真以為我死了?”

“裝死好玩嗎?你去死好了!”

覃小白罵著,揮動著胳膊打到他身上。雷淵順勢就倒,手腳攤平躺倒在地板上,“誒喲誒喲”地叫痛。

覃小白又給了他一腳,扭頭看過死在一邊的範先生,心有餘悸。他腦袋下面一片血,眼睛還睜著,嘴角仿佛時刻都能咧出一道瘆人的笑容。覃小白打了個抖,渾身的傷都在冷森森地疼著。

雷淵抓住她的手,把一把小巧的槍放在她手心裏,合攏她的手指,說:“給,你的禮物。盒子在那邊,想要可以自己去撿起來。”

“你帶著一把上膛的槍準備送我?”覃小白看了一眼手心裏的東西,問。

“很適合你吧,口徑不大,方便攜帶,殺傷力也都夠用。銀灰色,很襯你的顏色。”雷淵說,邀功一樣跟她笑。

覃小白握著槍甩手過去,砸他肚子,雷淵大聲慘叫,喊著:“我肋骨斷的,大小姐,再打戳到肺了。我要是被你打死,你要不要殉情啊。”

“你死不了,禍害活千年。”

覃小白冷冷地說,說完之後沒憋住,莫名地也笑了一聲。

雷淵看見她笑,於是笑得更得意,躺在那裏眼睛都快要睜不開,撒嬌一樣叫她:“小白白,收到禮物要回禮的,來親一個。”

覃小白的手腕慢慢活動開,擡手拍向他的臉,雷淵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臉上不許離開,用面頰緩緩地蹭著她的手心。覃小白低下頭,吻在他的手背,隔著兩個人的手給了他一個吻。

背後忽然傳來開門聲,大門撞開,一個黑黢黢的影子戳在那裏,嘴裏說著:“阮先生,船都備好了……”

說話聲停住,來人看著房間內橫七豎八躺倒的一地屍體,驚立在當場。

這位應該是最後一個同夥,去查看走私船的阿遵,他隨即發現了唯一一個跪坐在那裏的覃小白,擡手拔槍。

覃小白轉身過去,兩只手端著她的槍。

雷淵費力地舉起一只手,托了托她的手肘,給她瞄準。下一秒鐘,槍響了。

那個人面對著他們栽過來,趴倒。這是他們合作殺掉的第幾個人了?覃小白恍惚地想著,手裏面還舉著槍,銀灰色的槍管在她眼睛裏閃著光。她嘴角微微扯動,笑了起來。

“……我就說適合你吧。”雷淵低聲咕噥著。

他的手臂落回地板,沒有腫的那只眼睛徐徐瞇起來,合攏,笑容懶懶散散地從臉上消退,酒窩漸漸不見。

覃小白看著他,輕輕微笑,然後閉起眼睛向著他倒下去。倒在他的身邊,握住他的手,緊靠著他的身體,沒有多少溫度但是也覺得溫暖。麻木,疼痛,和溫暖。視線中最後看到的是洞開的門外已然有些透明的天光夜色,要不了多久,太陽就會升起,晨光就會照射,照進這個血腥和黑暗的房間。房間的中心,有依偎著的兩個人。

☆、暧暧晨昏

臨近傍晚的時候,天色漸漸暗淡下來卻還不是明確的黑,光線像是清淺的水波或淡薄的霧氣在四周圍縈繞著,靜謐,暧昧,微微地擾人。

車平穩地停在路邊,人行道過去是一排店鋪,有幾家小店,銀行,還有診所,下班時間卻顯得有些冷清,診所的玻璃門上更是掛著“暫停營業”的牌子。兩扇門一扇沿著中心偏下的一點碎成了均勻的放射狀顆粒,另一扇也破了一道曲曲折折的長裂縫,用膠帶勉強黏著。

覃小白從車上下來,神情如常地打量著診所的外觀,眼睛難以察覺地輕輕瞇起來。

殘破的玻璃門裏面,耿予新正蹲在地上收拾散落一地的碎片,紙張,把歪倒的椅子扶正,把翻倒在地的飲水器靠墻擺好。

聽到診所外面的動靜,他警覺地擡頭,看到一輛賓利停在正對大門的路邊,覃小白就站在車旁,和一個保鏢模樣的人一起。雅致的深色裙裝,披在肩頭的長發一絲不亂,她看起來端莊而疏離,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款款而來,轉瞬就會離開。

耿予新站起身,不自覺地向著門邊走過去,手按上了玻璃門。

門外的覃小白正擡頭打量著他置身的這個地方,她的眼神看起來晦澀,又危險。

耿予新小心地推開半扇門,像是怕驚擾了她。她跟她身邊的保鏢說著什麽,似乎沒發現他走出來。耿予新想起來他應該認識這個保鏢,記得是叫阿輝。

阿輝現在的造型看起來齊整很多,西裝加身,皮鞋鋥亮,不過他半邊臉添了幾道坑窪不平的疤痕,無法想象經歷過多麽嚴重的傷勢。阿輝首先看到耿予新,笑著跟他招了招手,笑容還是以前的樣子,親切,隨意,雖然被傷疤扯得有些變形。

覃小白也轉過頭,微笑著跟他說:“好久不見。”

耿予新眨了眨一雙大眼睛,像是一只受驚的長頸鹿,他點著頭,半天重覆了一遍她的話:“好久不見。”

覃小白走過來,經過他身邊然後直接走進了診所裏面。耿予新後知後覺地跟上去,她已經站在一室淩亂當中了。前臺是被砸得最嚴重的地方,招牌也掉下來。一塊被砸扁的銅匾還掛著,上面鐫著“醫者仁心”幾個大字和“贈予耿作孝醫生”一行小字。

“你爸爸呢?”覃小白問。

“他不太舒服,我讓他回家休息了。”耿予新說。

“陳衍幹的?他還真記仇,都過去這麽久了。之前聽說他找你麻煩,警告過他一次,他居然還有勇氣再找人來鬧事……”覃小白想了想,微微冷笑,說:“……賓大交換生的名額他拿到了是吧?他覺得他跑出國我就拿他沒辦法了?”

“覃小白你別,別這樣……”耿予新低著頭,頑固地重覆著:“不用這樣,真的,我不用你做什麽……”

“那我可以請你吃飯嗎?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差你兩頓飯……請你吃飯,你答應過的,不許不認……或者你就當陪我吃餐飯,好不好?”

耿予新擡頭,覃小白歪著頭對他笑,她笑起來的樣子乖巧又美好,一如記憶中的模樣。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幾乎也說不出什麽,覃小白已經輕輕牽住他的手,拉著他走出門,一路坐進了車裏。這是他第二次陪同她坐車,前座還是那兩個人,開車的小軒笑著對他晃晃五根手指,像是跟熟人打招呼一樣。半路上阿輝下去了,耿予新總覺得他是去執行覃小白的什麽指示,針對陳衍的,但是沒能問出來。

上車之後覃小白就放開了他的手,耿予新手掌心緊緊包著自己的膝蓋,這一次她不需要他保護,那她又是為什麽出現?

他從餘光中小心地打量著她的側臉,惴惴不安,又懷著一絲根本不應有的莫名期待。她看起來平靜,刻意的,毫無破綻的平靜。窗外經過的車燈一閃而逝,他忽然發現,她的眼眸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幽暗。

“這是哪裏?”

耿予新擡頭打量著眼前的地方,行程很短,一會兒就到了。

他居然不知道附近有這樣一個地方,大片的人工湖和樹林綠地,還有小山。光線已經很黯淡了,依然看得出湖邊依山而建的白色外墻和羅馬柱,風格古樸的歐式建築,二樓有一個很大很大的圓形露臺,擺放著桌椅,四下點綴著暖暖暈光。

從大門進去上到二樓,空蕩蕩的餐廳,空蕩蕩的露臺,除了服務生沒有看到什麽客人。

“吃飯的地方。”覃小白說。

“沒有人。”耿予新說。

“我們兩個人不是人嗎?”覃小白笑著,跟隨著服務生的引領走向露臺,耿予新稍稍落後半步,謹慎地配合著她的步履。

所以只有他們兩個人,她是包場了嗎?

他們坐進了一個可以看到整片湖景的位置,耿予新打量著周圍環境,夜色漸深,湖岸沿線亮起了一圈微朦的燈光。樹影婆娑,夜風帶著水意緩緩地吹拂而來。

覃小白看著菜單,一只手不經意地摩挲了一下另一只手臂。耿予新站起身,把外套脫下來給她披上,覃小白站起身接過,笑著跟他說“謝謝”。

她沒有立即坐下,而是探身從圍欄往下看,笑容收起來。

耿予新跟著她看下去,樓下駛來了一輛綠色的甲殼蟲,車裏面下來一個嬌小的穿著枚紅色裙子的女士,她是司機,還有一個高高壯壯的圓臉男士,都不知道他怎麽塞進去的。

“怎麽了?”耿予新說:“你認識他們?”

“不認識,”覃小白說:“你先看菜單,我去下洗手間。”

她放下外套,往餐廳那邊走過去,剛剛好堵到了尚博和阿May夫婦。她沈著臉,一言不發地看著這兩個人。

尚博很愜意地跟她打招呼,阿May笑著說:“誒呀,這麽巧,小白你也在這裏。我是來跟老尚約會的,到了才知道這邊被你包場,還好經理知道我們都是好朋友,不然還不放我們上來……幹嘛?給已婚人士一點浪漫的機會啦。”

“你們跟蹤我。”覃小白很明確地陳述,然後問:“阿輝?還是小軒?我看他們是想失業了。”

“咳,他們基本上還是我的員工,當然,我也要尊重你的意見,你是總裁嘛。不過你不會這麽任性的,你是總裁嘛。”尚博說。

“小白你想多啦!不氣不氣哦!真的就是巧合!”阿May抓著她的手搖了搖,說:“我們坐到角角那邊去,絕對不打擾你約會或者請客或者無論你是要幹什麽……這是你的自由,畢竟都過去一年了吧……好了好了,我不說了,老尚我們就在這裏面,不去露臺。不去跟年輕人摻和。”

“我們主要是想保護你……”尚博說著,被阿May拖走了。

覃小白怔在原地有一秒鐘,轉身走回去。

一年。腦海中忽然纏繞著這個詞,抹不掉。一年前的十多天時光,時隔一年,怎麽還是要被它糾纏?像暗影一樣無處不在,卻又看不到碰不到。明明已經什麽都沒有了,還要她銘記終生嗎?

她擡頭看到露臺那一邊的光,那張桌上點著長長的幾只蠟燭,溫暖的,躍動的光。

光芒中的一切才是真實的,可以觸摸,可以感知。她走回桌邊,披上耿予新的外套坐下來,看著他微笑,問:“點好菜了嗎?”

“呃……意面好了。”耿予新有點拘謹。

“如果你不喜歡這邊的菜式,還有特別準備的‘政法食堂套餐’,現場購買,專程運過來一直在保溫箱放著,有夾生飯,聖女果燉排骨,紅燒月餅什麽的……”覃小白笑著跟他說。

“你怎麽就記得這些暗黑料理,你就不能請我吃個粉蒸肉嗎?”耿予新也放松地笑起來。

“我之前在食堂的粉蒸肉裏面吃到蟲子好嗎?蟲蒸肉。”

“哈哈哈,那都是高蛋白隨便吃啦……”耿予新笑得很開心,然後慢慢收攏起來,說:“再見到你真好……你休學一年,只能在新聞上看到你,還出了那些事。很擔心你,又不好去找你。其實我去過一次,就你家那個海邊的大宅,有個叫女管家把我請出來了……她講話真是……”

“惡毒嗎?”

“我想說‘綿裏藏針’的……”

“所以更惡毒,”覃小白笑了笑,說:“晏姐不是針對你個人,她就是這樣,只對她眼裏最大的那一個忠誠,然後慈愛又惡毒地對待其餘每一個人。我比較幸運,我現在是她忠誠的那一個。不過其他人就只好聽著了,我說她也沒用,你要是再見到她最好有心理準備。”

“我為什麽要做準備見她……你還想請我去你家裏吃飯嗎?”

“怕了嗎?”

“好怕。”

“我會保護你的!”覃小白煞有介事地說著,笑著。

耿予新陪著她笑,看著她笑,過了好一會兒忽然問她:“覃小白,你為什麽來找我?時隔一年了……今天是你父親的忌日是嗎?”

“是嗎?我都不記得了。”

覃小白的表情慢慢冷下來,伸手按鈴,叫服務生過來點了幾個菜。沒再問耿予新的意見。

“對不起,不該提起來……不過,我,很高興你找我來陪你度過這個時間,我很高興能陪在你身邊……”耿予新認真地說著。

覃小白一手撐在桌面上,托著下巴,靜靜地看著他。他本人表示“很高興被利用”,似乎會讓“利用他”這件事顯得更罪惡。她對俞兆星的沒有傷感,沒有負疚。在這樣的一個時間裏為什麽會需要跟他坐在一起?

一年前的同一個夜晚,她被綁架,差點被殺,然後她見到了那個人。另一只手在桌面下抓住了自己的腿,用力,指尖深深地按進去。

菜品終於還是上來了,耿予新很聰明地把話題轉向了學校裏面的事,還提出可以幫覃小白補課。覃小白笑瞇瞇地聽著,笑瞇瞇地感謝了他。

另一個人出現在露臺,不是老尚,不是阿May,是一個在夜空下依然明艷照人的美人。

鄔菲菲穿著一襲睡衣模樣的時尚褲裝,婀娜瀟灑地走了過來,遠遠就喊著覃小白:“小白,這麽巧在這裏遇到你!”

巧個鬼!覃小白在心裏默默地問候了尚博,計算著今後給他下什麽絆。

鄔菲菲已經走來擁抱了她,還給了她一個貼面吻,跟那邊的耿予新也抱了抱,他有點懵,手足無措的樣子。

“我剛好在附近拍戲,這邊景色浪漫啊,拍愛情片嘛。一個投資人說起來這個地方,吹牛說他認識店長不用預約非要帶我過來,結果進不來門。剛好我看到老尚的車,我自己進來了,讓那個投資人外頭吹風去。老尚說你在這邊,我就來看看你啦。”鄔菲菲親親熱熱地坐到覃小白旁邊椅子,一直不停地說:“小白我跟你說,還有一個很巧的事情,之前在紐約時裝周遇到馮旖還是馮旎,反正你家那對雙胞胎中間的一個,她邀請我出演一個短片,說遠峰會投資,資金鏈沒有問題,班底很硬,陣容很強,宣發全覆蓋。”

“不會。”覃小白說。

“是嗎?原來她忽悠我的?那我回頭就給推了。本來想看你的面子接下來的,誰知道她都沒跟你說。”

“投資沒有,不過這個給你……”覃小白從手包裏面翻出來一張黑卡,遞給鄔菲菲,說:“頂級VIP,遠峰旗下的任何酒店都可以免費入住。雖然你大部分時間並不需要自己負擔房費,不過,一點心意……”

“這可真慷慨,謝啦!”鄔菲菲親了一口那張卡,收起來。

覃小白偏頭看著她,等著她自動離開。鄔菲菲意味深長地笑笑,不肯被她收買,一定要問她:“那之後你聽到過他的消息嗎?”

覃小白的臉色有點不好,瞥了一眼桌子對面的耿予新。

耿予新站起來,說:“我,我去衛生間。”

“沒有,”覃小白看著他一路走開,跟鄔菲菲說:“我在綁匪的地盤昏倒,在醫院醒來,睜開眼睛之後再也沒有見過他。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知道世界上究竟有沒有過這個人。”

“畢竟惹出那麽大事,他能跑掉都算他福大命大,老尚也被拖累得不輕……”鄔菲菲苦笑著,說:“……我感覺我見過他一次,在首爾,機場,人群裏面遠遠地看到半張臉。你知道他明明還挺好認的,但是就神出鬼沒的,他不想出現你就再也找不到。”

“無所謂,我已經忘掉這個人了。”覃小白說。

“他活該,”鄔菲菲笑著說:“怎麽說呢,他是相當有吸引力的一個人,但是,越接近越覺得不可接近,他有很黑暗的一面我完全不想看到,我還是需要富貴安逸的人生,太不惜命的事情就算了,沒任何興趣。不過,我真的以為你們是一類人,可以走到一起,你也有那種像是完全沒有光的深淵一樣的眼神……”

覃小白擡眼看著她,夜空下眸色深沈,映著一星燭光。鄔菲菲伸出一只手撫上她的臉,食指輕輕劃過一邊睫毛。她沒有眨眼,她湊得更近一些,吻了吻她的眼睛。

鄔菲菲離開之後,耿予新走了回來。

覃小白擡頭看著他,第一次對他有記憶是在一個清晨,她被扯開蒙眼布,從車裏推出來,跌跌撞撞地站在人行道上。他向她走來,無比關切地跟她說話,攙扶著她。

這樣的人,才是可以互相扶持走完一生的人,是吧?

那些遠遠脫離了正常的人,那些黑暗中的一切包括她內心的那一部分,就靜靜地埋葬在黑暗中就好,不要記起來。就算是她,也可以向往光明。

“耿予新……”她叫他的名字。

他看著她,輕輕搖了搖頭,不給她繼續往下說。

覃小白微微張著口,然後沒再說什麽。她可以無數次的試圖偽裝正常,試圖追逐光明,結果,光明也可以拒絕她。她想起俞末,想起她在陽光下無憂無慮的笑臉,不是對她笑的,而她也不需要。俞末沒有能力回應,也沒有能力拒絕,只能被她羨慕著,喜愛著。

耿予新可以拒絕,拒絕沾染她的一切。

“我,我不行,現在還不行。你等我,等我配得上你的那一天……”耿予新誠摯地跟她許諾,他並不是排斥了她,而是把她看得更好更好。

“你誤會了……”覃小白近乎殘忍地微笑著,說:“我就是想問,等一下送你去哪裏?診所?還是家裏?要去看一下你父親的吧,你跟他說,不用再擔心診所的安全問題。不會再出現那一類不愉快的事情了。”

“謝,謝謝。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他的臉紅透了。

覃小白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心跳,沒有心動的感覺,沒有任何感覺。就這樣,怎麽會有資格拿走他的人生。明亮的,正常的人生。她才是誤會了,是有多絕望才會有這種誤會。她大概真的是壞掉了,一年之前,僅僅和那個人相處十多天的時光,就讓她徹底滑向了深淵。

她想起來了,他叫雷淵。

☆、尾聲

“真的不用我跟你去?”張捷說。

“張姐,張副總,你早就不是我的助理了,不用這麽鞍前馬後,這邊還有很多工作需要你處理,你就安心鎮守大本營。”覃小白說。

張捷斜靠在桌子一邊,把筆筒裏面的簽字筆一支一支按順序頭上腳下擺放整齊。覃小白放松地歪在椅子裏,半對著她,半對著落地窗外的都市景致。她有點心不在焉,張捷就有點欲言又止。

“畢竟這個項目隔了一年多又啟動,之前我經手過會比較熟悉……”張捷繞著圈說話。

“李汶松已經在那邊了,我也就是過去露個面。”覃小白擡頭看了看她,挑明她的意思:“去年到新加坡的旅程對你來說也不是什麽愉快的回憶,你不用為了我去重溫一趟,我可以的。”

“總覺得有點不安,畢竟俞總……我可能是後遺癥,總怕再出事。”

“我還好,沒什麽感覺。”覃小白跟她笑笑。

張捷看了她一眼,不是安心的眼神,而是微微的有點敬畏。覃小白也感覺她在張捷面前暴露得太多,不是她做過什麽,而是她的態度。有時她會好奇張捷能猜到多少,能不能知道她最惡劣的程度在哪裏,盡管她自己也不太知道。

覃小白把手掌攤開在腿上,細細地打量自己的掌心,指尖仿佛漫溢過一絲一絲的血腥。

“還有一件事跟你說,歐陽傑,他離開遠峰之後入股了一個O2O理財平臺,抵押了歐陽馨馨和他自己名下的房子拿到的資金,全部投進去了。現在這個平臺因為涉嫌詐騙被查封,他可能被人設計了,作為主要責任人接受調查。他之前做推廣的時候冒用了遠峰的名義,所以有關部門也要找這邊的負責人確認,呂一鳴接待的,都說清楚了。”

“說清楚就好了,我們跟他沒有關系,如果需要可以配合控告他損害我公司名譽。”

“歐陽馨馨找到公司來好幾次,她找不到你住的地方,所以……前臺擋住了,她就一直坐在大廳等,最近一次碰巧遇到我……”張捷有點為難地說著。

“請保安把她送去警察局一次她就不來了,客氣一點,不要傷到她。她如果需要找地方住可以接她去俞家大宅,那邊只有董郁,晏姐快退休了,不會有人欺負她。她要跟她兒子同生死共命運也是她的自由,母愛嘛,不幹涉。”覃小白說。

“我暫時安排她住在附近酒店,給了一點生活費,我再去一趟勸勸她吧。”張捷說。

“張姐……”覃小白停頓了一下,苦笑著說:“我是不是一個特別糟糕的人?比俞兆星還糟糕嗎?他是我的底線了,我感覺真的不想比他做得更差。”

“說實話?”

“說實話。”

“你們有一點相像,然後在這個基礎上南轅北轍。你可能是,是為了達到目的稍微不擇手段一些,但是你的目的往往並不壞。有點無情,但是總體來說不是那麽壞。俞兆星,俞總他更專註於手段本身,他喜歡在這個過程中細致地漫長地折磨他人,有時候我覺得他也在折磨自己,有時候我覺得他不太在乎結果。”張捷字斟句酌地說。

“張姐你真好,不知道為什麽,明明你在說我壞話我還是感覺到很安慰。”覃小白笑著說。

“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你還疑惑嗎?關於他為什麽選你當繼承人。”

“很久都沒想這個問題了。”

“如果你想,可以做一個DNA檢測,他的遺物沒有完全處理,大宅裏面那間房也沒有人再進去過,DNA樣本很容易獲取。雖然你比俞末小,但是不到兩歲對吧?俞末三歲的時候確診的自閉癥,俞總也是在那一年宣布不再要孩子,也就是說你有可能真的是……”

“那就都處理掉吧,他的遺物。”

“不想知道?”

覃小白緩緩地搖了搖頭,收起笑容,沒必要知道的事情。

也許覃方在臨死前真的把她送到了她生父的地盤,也許俞兆星一開始就猜到了,有什麽意義呢?他真正的親人只有俞末。也許,覃小白忽然想到,也許俞兆星和她至少有一件事情是一致的,他們都是發自內心地喜愛俞末,因為俞末無法回應。他們只會在這樣的前提條件下給出自己的愛,自私到極致。

飛機一路平安地降落在樟宜國際機場,天氣很好,風光宜人。

阿輝陪同覃小白走出來,有行李還沒到,她的新任助理留在後面等。這邊的合作企業已經安排了加長轎車來接機,李汶松及時打了電話說塞車,還是等在酒店裏給她接風洗塵。

覃小白客氣地表示了感謝。

落座之後司機也沒開車,道歉說還要等一個人,合作企業給她安排的翻譯暨保鏢,此行會全程陪同,剛剛去便利店了。

“好稱職的保鏢……”阿輝嫌棄地說。

他從前面副駕駛位挪到後廂,跟覃小白一起坐,不放心這麽不負責的所謂“保鏢”跟她坐一起。幾分鐘之後,有人敲了敲車窗,覃小白應聲看過去——

一張陌生的臉陪著笑,拉開門用英語漢語分別打了一遍招呼,解釋說飛機晚點,他有點私人事情不得不去處理一下,再三表示歉意。他探身準備坐進來,湊近一點可以聞到淡淡的煙味和試圖遮掩的香體劑,剛剛大概是去吸煙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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