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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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囑宣讀拖拖拉拉地進行了好久,並不是他的財產有那麽無窮無盡,是他太有耐心,一條一條地羅列,一點一滴地分配,簡直讓人覺得他是不是一直在考慮自己死後的事,是不是一直想著要如何細致公平地傷害每一個人。

……親人,至少是名義上的親人。

“加利福尼亞房產一處,交予養子俞培,在俞培成年前由其姐言詩敏女士代為保管……”呂一鳴頑強地毫無平仄地念著,到最後言詩敏也沒個法定身份,只是養子的姐姐。

“搞什麽!”馮旖喊了一聲。

她差點跳起來,被馮旎拉回去坐下,依舊憤憤不平的樣子。

前排坐著的言詩敏伸開手臂環住俞培,硬是沒有回頭。俞培咕噥了兩聲,繼續低頭打游戲。

“這又是什麽情況?”雷淵問。

“那個房子是之前買給加州音樂學院讀書的馮旎用的,馮旖有時候也過去住。”張捷說。

“上城覆興路公寓一處,交予養女馮旎……”呂一鳴念。

“學區房,言詩敏帶著俞培住。”張捷說。

“馮旖和言詩敏關系很好,不過馮旖和馮旎更親,我也不知道他這麽分是想幹什麽,可能想看看她們到底能有多好?也可能單純搞錯了吧。”覃小白說。

“你確定她們關系很好?”雷淵問,短短一陣馮旖和言詩敏已經針鋒相對兩次了。

“俞總去世的時候她們兩個人還一起在巴黎看秀,收到死訊還一起去挑喪服,關系應該是挺好的……不過誰知道呢?好不好也就是一層表面功夫,轉頭就變,看心情。這種時候也完全沒必要拉幫結派了,誰都想自己利益最大化。”張捷說。

“嘿,”雷淵聽八卦聽到累,跟覃小白說:“就算我有這麽邪惡,我也沒這麽無聊。”

“你這麽快就放棄讚美他了?”覃小白問。

“沒有立場,”雷淵擡手示意向她投降,笑著說:“我跟他不熟,雖然聽了他這麽多事跡也不是很想結識他,假設他還活著。”

“他對不熟的人倒是很好,很禮貌,很細心。”覃小白說。

那些和俞兆星沒有親屬關系的人的確收獲不少,跟他多年的律師、相熟的記者、生意場上的朋友、公司裏的優秀職員……就連他曾經一起登山的隊友、一起夜蒲的酒友、一起打牌的牌友都多多少少分到點什麽。

張捷也被提到了,俞兆星遺留給她一個酒窖,他的酒窖,雖然他不愛喝酒裏面儲藏的名酒也不在少數,總體價格不可估量。

理論上這是一筆不錯的饋贈,但是張捷的反應很奇怪,她整個人都僵硬起來,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死死盯著前排的座椅後背,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張姐?”覃小白小心地叫她,她不回應。

覃小白擡頭跟雷淵對視一眼,這一次她沒辦法解說,她不知道關於張捷的八卦。

呂一鳴念到現在也有點累,他清了清嗓子幹巴巴地繼續,接下來的遺囑內容更加五花八門,留給董郁一套《醫典》,留給董鄭辰一筆賽車俱樂部讚助,留給梁步升一塊奇石,留給某個資助兒童一把全自動輪椅……張捷終於撐不下去,她動靜很小但是動作很快地站起來,離開座位,順著墻邊走去後方的大門。

覃小白註意到她臨起身的一聲抽氣,跟著站起來,放輕動作追過去。

她們都盡量不打擾遺囑宣讀的進程,呂一鳴站在面對眾人的位置也註意到有人離場,下意識地提高了聲音:““幽靈蘭一盆,贈予雇員姚愛香女士……””

張捷把半扇門開了一條縫,錯身出去。

覃小白快要追到她身後,雷淵也轉身跟著她準備一起走出去。

“本人剩餘個人財產,包括房產、存款、各項投資、遠峰集團公司股份等,全部交予養女覃小白……”

年輕律師的聲音洪亮地響起,終於念到了最後段落,他有點激動。念完之後他歇了口氣,然後有點詫異,全場似乎都很安靜,過分安靜,包括走到門口的兩個人也有一個短暫的停頓,整個偏廳像是被人施展了時間靜止的邪惡魔法,一瞬間寂寂無聲。

如果真有這麽一個施展魔法的人,一定就是那張黑白相裏的死人。

雷淵最先動起來,他一步走到覃小白身後,長手伸過去拉開門,另一只手推著她出去,順便在她耳邊說:“現在,所有人都有理由要殺你了。”

像是要給他這一句話做註腳,背後炸開了鍋,僅僅在他們完成出門這個動作的一兩秒時間內各種聲音轟然響起——

“覃小白你站住!”馮旖高喊著,“你他媽給我站住!!”

“我要求審查你的律師資格,你事務所的資質,我要求公證部門出具鑒定……你是個騙子!我要報警!”歐陽傑怒吼著。

“你再念一遍,再念一遍?!肯定有問題,這絕對有問題!”似乎是董茗的聲音。

“哈!”言詩敏湊熱鬧一樣怪笑。

“給我看一下……”梁步升沈穩的男低音也占據了一個聲道。

“姐,姐!姐!!”俞培的游戲機似乎被人撞掉了,帶著哭腔哇哇叫。

半扇門彈回去暫時屏蔽了偏廳裏面的聲音,雷淵臨出門回頭看過一眼各人反應,馮旖已經帶頭領著人沖出來,似乎要把覃小白揪住大卸八塊,群情湧動,要分辨其中哪個特別想殺她也不容易,暫時還得避避。

“先躲躲?”雷淵問著,兩只手架到覃小白胳膊下面,幾乎提溜著她往前跑。

“找張捷去。”覃小白表現得相當冷靜,鑒於她剛剛成為俞兆星個人資產的最大繼承人,她簡直反應匱乏到不食人間煙火。

“你是被驚呆了嗎?”雷淵邊帶著她跑邊問。

“什麽?”覃小白跑得傷口開始痛,雖然他盡可能沒接觸她的腰背,還是扯得痛,吸著冷氣回問他。

“你現在是俞兆星的繼承人,主要繼承人。”雷淵說。

“哼。”覃小白微微冷笑起來。

她跑不快,雖然雷淵帶著她轉過一道走廊出了一道玻璃門繞過回廊又回到主體建築……充分利用了建築形勢躲避,還是能聽到背後追來喊打喊殺的聲音。

那是一群盛怒的受害人,俞兆星的受害人。

他們被活活羞辱了那麽久,等的就是最後這些大頭,結果統統給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用自己的全副身家玩這麽一把,幾乎可以想象俞兆星在九泉之下的邪惡笑容,像是事不關己一樣微微彎起嘴角,眼睛裏難得一見地閃過一星光彩,他寫遺囑的時候一定很開心。

雷淵打開了角落的一扇門,他們躲進一個窄小的儲物間,裏面存放著清潔用的拖把、水桶、抹布、吸塵器、除草機一類,覃小白自己都不是太記得有這麽一個地方。

“你怎麽知道這有個門?”覃小白小聲問。

“你去換衣服的時候我大體調查過整個建築,”雷淵說:“你是有意說點別的好不去註意最大的一個事實嗎?”

“什麽事實?俞兆星把財產都給了我?我不知道為什麽,別問我。什麽都別問我。”覃小白說。

她的聲音有一點打顫,她的人也有一點微微發抖。她忽然發現這個事實對自己的影響並不小,很難真正忽略。她站在黑暗的儲物間裏,盯著門口一排懸掛著的拖把和一只卷著碎葉的除草機,什麽也想不明白。

雷淵走到她跟前一點,伸手握住她兩邊肩頭,穩定,用力地握住,低頭跟她說:“你現在需要想的,不是俞兆星為什麽這麽做,而是會不會有人提前知道了這份遺囑的內容,至少知道最大受益人是你,所以在俞兆星死去的同時不惜重金置你於死地。好好想,這個人會是誰?這個人如果成功弄死了你,你也不用糾結為什麽你爸爸要給你遺產了。”

“呵。”覃小白莫名地笑了一下,感覺沒那麽抖了。

他就是能把狗屁不通的歪理講得很有道理,好吧,他這次是挺有道理,本來一直搞不清有人要殺她的動機,現在再明白不過,價值俞兆星全副身家的動機,500萬預付的殺人價碼真的太便宜了。

這是線索,救命的線索。

“言詩敏她……”覃小白說。

“噓。”雷淵伸手按上她的嘴巴,門外聽到一陣動靜,似乎有一批人跑過去。他們還在大宅裏漫無目的地搜尋覃小白,想對著她發洩憤怒,想讓她死。

俞兆星給她億萬財產的同時給她這麽多死敵,這是他扭曲的父愛嗎?像愛俞末一樣。

多大臉,居然敢猜測他對自己有父愛。

覃小白默默地笑起來,給予自己一個碩大的嘲笑。俞兆星對俞末有多少愛都很難說,他們剩下的人在他眼裏更是什麽都不算,用來擺弄的玩物,有什麽愛不愛的。

她在雷淵的手掌心裏笑,他覺察到癢,從緊盯著的門窗邊收回眼神,轉來看著她。

儲物間裏光線很差,散發著一股黴味和清潔劑的熏人氣味,他在黑暗中目光灼灼地盯著她,饒有趣味地打量她每一個反應。覃小白開始感覺到不適,他的眼光,他的姿態,還有周遭封閉幽暗的環境……初遇時的陰影糾纏上來,腿上未痊愈的傷隱隱作痛。

她拿下他的手,用手背用力蹭了蹭嘴巴。

“這麽嫌棄?我現在是在救你,萬一被他們發現了會把你生吞活剝的。”雷淵笑著,低頭打量自己的掌心,也在肩上蹭了蹭。

“我似乎有個保鏢。”覃小白說。

“兼職的,”雷淵說:“而且我被刺傷了,你幹的,目前很不能打。”

“我們要在這裏呆到什麽時候?”覃小白有點煩了。

“等他們跑累了,撒氣了,懶得找你了,可以和平地說說話了,我們再出去看看,現在出去找線索也沒意義,人太亂,買兇那個人稍微聰明一點都會混在裏面亂,很難分辨。”雷淵說。

“至少應該找個好聞點的地方。”覃小白嘆口氣。

雷淵翻了一個水桶扣在地上,請她坐,說:“我們可以去俞末房間,那裏恐怕是這個宅子裏最安全的地方。”

“我們不去。”覃小白說。

“那就沒辦法了,聞著吧。”雷淵笑著說。

覃小白看他一眼,用一個別扭的避免拉扯到腰部的姿勢坐到水桶上,翻出張捷給她的手機,低頭看了看俞末那邊的監控,沒有警報,沒有人闖入,還好。

“你剛剛說言詩敏怎麽了?”雷淵問。

“有可能事先知道遺囑內容的人……其實可能性都微乎其微,俞兆星辦事嚴謹得要命,他不可能透漏給任何人,他專門換了律師就是因為梁步升跟這個家裏的人牽扯太多,言詩敏就跟他關系很好,言詩敏還是俞兆星最後的枕邊人……她只是可能性比其他人多個百分之零點零幾,當然還有梁步升,他知道俞兆星另請了律師,很有可能調查過。再就是張捷,她是知道他最多事的人……我們等一下先去找她。”覃小白大致梳理了一下,初步選出三個嫌疑人。

“找她對質?”雷淵問。

“不是,她剛才快哭的樣子。”覃小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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