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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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嚴肅穆的音樂響起來,遺體告別儀式最終開始。

給三個人解開的還是張捷,她來催她們入列,馮旖戀戀不舍地放開雷淵的肱二頭肌,跑回去親屬隊伍的前排跟馮旎站在一起。

看臉知道是馮旎,長得和馮旖很像很像。看造型就完全兩回事,披著中分及腰的長發,黑色長衫黑色長裙細長的兩道黑圍巾,低著頭,一直用頭發遮去半張臉。

“馮旎生下來有兔唇,不嚴重,做過整形手術之後基本看不出來,她自己可能就比較介意,性格也內向很多……”覃小白稍稍停頓,說:“她們姐妹都不太喜歡我,也不止不喜歡我一個。她們父母出事之後住進俞家,從見面就跟其他兄弟姐妹相處不太好,可能因為她們是血親,其他都是外人。”

覃小白帶著雷淵走到後面一排親屬的末尾,低聲跟她的家人們打了幾個招呼,姓氏不同,形態各異的家人。有人理她,有人沒理她,不過都盡力展現了哀傷和不悅。

音樂暫停,主持人梁步升梁律師走到花壇前方,拿起話筒,沈痛的話語聲在大廳回響。

他念了一長篇悼詞,帶領大家緬懷一個頑強的創業者、一個卓越的領導者、一個富有愛心的慈善家、一個忠誠的好朋友……覃小白覺得並不認識他描繪的這個人,他不停疊加的讚譽似乎讓俞兆星的形象越來越模糊,像一片紙,反覆塗塗抹抹再也看不出本來顏色。

“她為什麽要搶你的男朋友?”雷淵湊在覃小白頸側,輕聲耳語。

“嗯?”覃小白楞了楞。

“這位馮旖小姐肯定不是對我一見鐘情,完全是因為你,因為我是你帶來的‘男朋友’,你能預測到她的行為肯定不是第一次發生這種事,為什麽她會這麽極端地針對你?這可不是‘外人’能解釋的。”

“你不是我的男朋友。”

“別繞圈子,回答我。”

“報仇吧。”

“報仇?”

“她妹妹馮旎喜歡過一個人,被我奪走了。她要替妹妹報仇,經常會毀掉我喜歡的東西,搶走接近我的人,朋友,男朋友,總之我不開心她就開心了。這麽幼稚的報覆手段已經間接分散掉恨意,她不會想殺我。”

“馮旎本人呢?”

“有可能,她性格特征不明顯,什麽都不表現,也許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類型。”

“嘿,”雷淵在她耳邊輕輕笑了一聲,說:“這些人排查下來,重點懷疑對象居然是一個內向的小妞嗎?好可怕的姐妹鬥爭,你到底為什麽要先搶人家男朋友?”

“我沒有。”覃小白說。一個字也不多說。

“別忘了,我們說好要完全誠實。”雷淵說。

“過去的事了,沒必要跟你解釋,你只要知道目前我們之間的關系就可以了。”

“我看你是死到臨頭也不知道‘誠實’是什麽,”雷淵輕哼一聲,說:“我會安排人查一下這兩姐妹的財務支出、通信聯系和網絡蹤跡,如果就這麽能追到兇手那算你福大命大。”

“嗯。”覃小白點點頭,也不知道在肯定前一句還是後一句。

她心裏很明白,他們兩個人都不覺得有這種可能性,不會是馮旖和馮旎,至少她們不會等到現在。那到底是誰?她看著身邊的一排人,身前的一排人,跟她這麽近這麽近的人當中,有一個人對她懷著那麽深那麽深的殺意,是誰?

致辭人換了一位,歐陽傑代表俞兆星遺留下來的家人緬懷這位慈愛的父親。三位夫人都在,結果誰也沒好意思上去致辭,也沒人能緬懷“忠貞的丈夫”就是了。

“還有呢?”雷淵說。

“那邊那個黑瘦黑瘦的,董茗弟弟董荿,他有淋巴癌,反覆覆發,身體很差所以什麽也做不了,董茗不太關照他,俞兆星倒是給他一個內部的安保公司掛名老板,負擔他的醫療費用。後面這一排再過去還有歐陽馨馨的幾個姐妹、馮旖馮旎的幹媽、董郁的養生老師……這些關系都比較遠了,名字都叫不上。還有幾個不認識的,可能是新收養的或者新攀上的親戚。有錢人身邊總是有多種多樣的親戚朋友。”覃小白說。

“這是全部了?熟到會殺你的人。”

“應該還有,想不起,有機會見到再跟你說。”

“你介紹過的有名有姓的人裏面,除了三位俞夫人和剛剛那位馮旖小姐,或多或少都有身體缺陷和疾病……還有一位董鄭辰沒有細說,他有什麽問題?”雷淵還是發現了這個秘密,即便她有所隱瞞。

“大面積燒傷。”覃小白說著,轉頭看向他,古怪地笑了笑。

“他也是……”雷淵緩緩地說著,把玩著他的猜疑。

“據說是他親生母親縱火,自殺,在他很小的時候。他成長的歲月一直伴隨著植皮手術、疤痕增生、關節痙攣……還有嚴重的心理問題。”

“所以呢,你最終想告訴我什麽?”

雷淵本來就低頭湊在她的頸側,現在兩個人幾乎要臉貼臉,他沈吟著,近距離目睹她在揭穿一個隱秘之前扭曲的快意。

接下來是俞兆星的集團公司CEO李汶松致辭,表示全體同仁會繼承俞總的遺志,把遠峰集團發展壯大下去。全體鼓掌。他開始讚美俞兆星的長遠眼光和經營能力,闡述遠峰的近期目標和長期目標。

“有錢人有的喜歡收藏古董,有的喜歡收藏名車,有的喜歡收藏珍稀動物……俞兆星收藏人,他前後大概收養過幾十個孩子,有正式辦理收養手續的,有固定資助的,也有大概給一筆錢的,全部都是身有殘疾或者重病的孩子。”覃小白盯著致辭人似乎在認真聽講,一邊低聲跟雷淵說著,說一個詭異的話題。

“慕殘癖?”雷淵問,有一點咋舌。

“他對殘障疾病本身沒有興趣,只是收集那些殘障疾病的孩子,放在家裏,提供很好的醫療和照顧。他不會以父親的身份給予什麽親情教誨,他都認不全這些孩子,偶爾家庭聚會的時候才一個個看過來跟大家說說話,給點小禮物。”

“他這種愛好,算是極端政治正確還是政治不正確?”雷淵還在感嘆。

“馮旖馮旎是外甥女,也不算多麽例外,她們也是不健全的。父母出事的時候她們十歲多,足夠理解慘案的恐怖,之後兩個人都看過很久的心理醫生。”

“你呢?你看起來很健康。”雷淵說。

“所以我出來了,”覃小白無聲冷笑,說:“我也不知道他的在職兒女究竟多少個,包括我還住在大宅裏的時候也不知道,之前還有一個卟啉癥,一直躲在屋子裏不見光,後來不知去哪兒了,可能去國外看病了。有腎衰竭換腎的,恢覆健康之後就沒在大宅裏面住了。有缺胳膊少腿的,有盲人,有白血病……有的死了,有的活著走了。一個畸形小王國,人口增減全看俞兆星的心情。他用金錢打造出無數的關愛,攥在手裏,對著一群極度弱勢的孩子有時撒一把,有時從指縫慢慢漏出,有時什麽也不給。”

她的聲音和致辭人的聲音一近一遠,一輕一重,同時說著一個人的兩個世界。

“你最早的時候是怎麽進入俞家的?你得過什麽重病治愈了?”雷淵沒再評論俞兆星和他的“收藏”,繼續追問覃小白本人的情況。

“關心我?”覃小白問他。

“不行嗎?你懷疑每個關心你的人?”雷淵反問。

“你很可疑,你的出現,你的行為,你整個人都很可疑,你要求我誠實但是你拒不提供任何你掌握的信息,我只是找不到你的動機,不代表你不可疑,只會更可疑。你想得到什麽?你能從我這裏得到什麽?我一無所知,然後你希望我不要懷疑你?”

“你怕我嗎?每一次接近你,每一次跟你說話,你都在害怕我會傷害你嗎?”雷淵湊得更近些,呼吸微微騷擾著皮膚,聲音輕輕地鉆入耳朵:“我這樣貼著你,你都沒有躲。”

“我是有自控能力的成年人。”覃小白說。

“嘿。”雷淵笑起來,笑得有點抖,幾乎伏在她的肩頭。

覃小白筆直地站著,感受到他壓下來的重量,在他面前展示過足夠多的軟弱,不能再躲,再退縮一丁點都會輸得太徹底。

他的笑聲稍微有點放肆,被前排的人回頭瞪了一眼。別說笑聲,只看他們連體嬰一樣的站姿已經相當不莊重,而且全程都在竊竊私語。雖然有音樂和致辭掩護,最好還是不要引起旁邊人的關註,畢竟他們的對話內容對這個葬禮的主角充滿了不加掩飾的真實和不尊重。

“別笑了。”覃小白說。

“嗯,嗯。”雷淵擡起頭,發絲蹭過她的頸側。

“我懷疑你,但是我不去追問你,希望你也有同樣的自控能力。我已經從俞家出來了,三四年了,俞兆星固定提供我一筆生活費,家庭聚會回去過一兩次,除此之外沒有更多聯系。追究之前的事情沒有意義,如果因為之前的事情有人要殺我,早就殺了。”

“你不是隨機作案的受害者,你是目標明確的專業定點摘除對象,這樣你還想置身事外,把自己撇清?”

“我是無辜的。”

“我不相信你。”

覃小白擡頭瞥了他一眼,轉回去,漠然地盯著前方說:“隨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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