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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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捷來了。

怎麽也沒想到她會來,俞兆星的私人助理,從新加坡飛回來可能剛剛落地就過來了。

覃小白坐在床沿,埋頭吃飯,聽著她站門外講電話。她真忙,到這以來沒跟覃小白說一句話就一直在接打電話安排各種事宜,禮堂、墓地、賓客迎送、花圈擺放的順序,聯系媒體,聯系律師,聯系俞兆星的現任妻子、前任妻子、前前任妻子,最新一個電話正跟殯儀館館長確認當天第一個進爐焚化。

聽起來,那一大把兒女當中她不是唯一一個還沒回家的。

董鄭辰在澳洲賽車;馮旎和言詩敏在巴黎看秀,作為毫無血緣關系的母女她們相處得不錯;馮旖聯系不上,不知道在什麽鬼地方閉關做音樂;歐陽傑在集團公司穩定局面,唯一一個幹正事的……還有誰來著?

至少俞末是在的,那是俞末的家。

想到俞末讓她有一點安心,至少可以回去看看俞末。

“後天出殯,”張捷短暫地放下了電話,走進來跟她說:“盡可能參加一下,大家都在往回趕,別再差你一個。”

“這麽快。”覃小白放下筷子,隨口應一句。

“三天出殯,頭七燒紙,董夫人定的,晏姐也說之前的白事都是照這麽辦。”張捷說著走過來,鞋跟“噠噠”響到床邊停住。

她挨著覃小白坐下,距離有點近,擡手就可以碰到。

覃小白不記得她們有這麽親密,不記得她曾經把自己看在眼裏,當然她不會表現得很明顯也不是針對覃小白一個人,作為全憑工作能力而不是生理因素留在俞兆星身邊的女性,她高傲得正當。

近處看她有一點憔悴,妝容微花,幾根劉海從盤發裏散落出來。

覃小白忽然意識到,俞兆星的死對張捷該有多大的影響,她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喜歡他的人,因為他賞識她提拔她。她也是這個世界上最有理由恨他的人,因為他拿她當牛做馬的使喚,哪怕在他死之後。

她跑到這裏來,是想找一點點分擔嗎?

“累死了。”她輕輕抱怨,向床裏面坐了一點方便擡起腿,扭著腳腕,松動松動被高跟鞋折磨一天的疲憊。

用這種小動作來拉近關系,太過明顯的意圖。覃小白並不討厭她以及她單方面的示好,只是覺得沒有必要,關於俞兆星的死她沒有任何情緒可以和她共享。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慮,比如有人要殺她。

腦袋裏面忽然響起一個聲音,他的聲音……“殺你肯定是有人指使,有人埋單,很可能是你的熟人”……覃小白打量著張捷精致的側臉,然後有點失笑,這算不算杯弓蛇影?

她向床頭櫃挪過去一點,端起一盒小花卷遞給張捷。

“你還沒吃東西吧,這麽多事,這麽忙。”

“剛剛墊過消化餅幹,你吃,”張捷推回來,順便伸手摸了摸那一盒粥,“都涼了,要不要給你再叫一份?或者我們出去吃吧,帶你去吃沙煲粥?”

“不用不用,不用麻煩你的你這麽忙,謝謝張姐,我已經吃飽了。”

張捷收手回去,經過她身前忽然擡起來,托高她的下巴,看向她頸側的幾道痕跡。那是手指抓出來的淤痕,最初按她進車的人留下的。覃小白伸手去擋,她跟著抓住她的手把袖口推上去,露出了手腕手臂上更多傷痕。

覃小白索性不動,被她扯得又疼起來,輕輕吸溜一下冷氣。

她行動目的很明確,事先知道,擋著不給看也沒什麽用。她一邊檢視著,一邊有點心疼地責備:“怎麽搞成這樣?不用跟我強撐,要不是診所的人打電話你是根本不打算說吧。說你出了車禍,不嚴重,一問具體傷情開始敷衍,一聽就有問題。這些傷車撞不出來,你到底什麽情況?感情糾紛?綁架?勒索?為什麽不報案?”

覃小白沒有提供家裏的號碼,耿予新應該是通過公開渠道聯系,前臺轉分機轉總機最後被張捷接到也很正常,她這麽關心倒是不太正常。

“我沒事。”覃小白說。

張捷不是她能糊弄的人,只能堅拒不理。

“不管發生什麽事,我可以幫你,你不用替傷害你的人隱瞞,這不是丟人的事情。我們可以采用法律手段,法律之外的手段,沒所謂,總之幫你解決。你是俞兆星的女兒,別委屈你自己。”在她而言已經是相當不含蓄的一番話,設身處地為覃小白考慮。

“我知道,我沒事。”

覃小白不受蠱惑,不可能因為偶然一次親近就跟她掏心掏肺。

“好吧,”張捷點點頭站起來,還是交代了一句:“我安排安保人員跟你幾天,沒事再說。別拒絕,俞家已經有一個葬禮了。”

“謝謝張姐。”

不能拒絕,那只能感謝了。

“葬禮之後律師會宣讀遺囑,不要忙著走。”

張捷說完就接著電話出去了,有個前副市長會飛來參加葬禮,聯系她安排帶高爾夫球場的酒店套房。

“哦。”覃小白自己跟自己答應了一聲,端起涼掉的粥“咕嘟咕嘟”喝掉。

一點也沒浪費耿予新提供的食物,吃飽,喝飽,抱著外套出門,在診室找到醫生再次致謝,保證之後會來補交醫療費用,醫生說張捷已經全部付清了。

她辦事就是這麽周到,如果她想殺一個人,大概是不會留下任何線索的。

覃小白還是覺得這個想法很好笑,不會是張捷,她沒有任何理由要殺她,她是個比她出色太多的人。

那誰又有理由?誰呢?

覃小白站在診所玻璃門前,望著外面四下彌漫的夜色,微微驚懼。她要作為一個“誘餌”走出去了,無論那個人說的話真實成分有多少,有人要殺她是真的,那些人在“動手”之前確認過她的身份,跟那個想要殺她的人。認識她的人。

按在頸側的手很重,劃下來的刀很鋒利。

一定程度上她希望那就是他幹的,他就是那一夥的,至少說明“執行人”臨時改變了主意,暫時不會殺她。希望不大,他的聲音對不上那三個人中的任何一個,還有一些矛盾的細節。什麽是真相她不知道,什麽是危險,她感受得不能再真切。

“要走了嗎?”

身後忽然響起來一個聲音。

覃小白抖了一下,從紛亂的想法裏面回過神,轉頭看到耿予新,跟他笑:“嗯,學校見。”“用不用我送你?回家?太晚了,要不先回宿舍住吧。”他關切地問著。

“沒事的,謝謝。”

“哦。”

她的客氣讓他有點受挫,長頸鹿一樣溫順善良的眼睛垂下來。

“我還差你一頓飯,”還是不能太不近人情,她跟他說:“回頭要是在食堂看到你,我幫你刷卡吧,嗯,等我先補卡。”

她隨身的包不知所蹤,手機錢包卡包都沒有了,可能被綁走她的人處理了也可能在那個人手裏。她得去掛失補辦很多東西,還得當心被殺,還得回家履行一段收養關系當中的義務。腦子裏面紛湧著待辦事項,身體停留在當前,跟他進行著再平常不過的同學對話。

“不用還,請你吃的,也不是什麽好吃的。”耿予新笑,笑得很可愛。

“用的,說定了,我們回頭食堂見。”覃小白也笑著說。

她是可以回到那之前的,可以裝作什麽也沒發生,她想著,一手擡起來跟他擺了擺,一手推門出去,投入外界的夜色中。

汽車尾氣,噪聲和人間煙火,井然有序一如往常的世界,根本沒有發生過什麽可怕的事情。

覃小白擡腳走出去,小腿骨隱隱作痛,像是提醒她危險真實存在。

一輛黑色MPV停在路邊,在她出門的同時打開車門,車裏走出來一個身形矯健的人,短袖緊身T,工裝褲,系帶靴,幹練的造型幹練的表情幹練的動作,直直向她走過來。覃小白無意識地倒退一步,後背差點貼到門上。

“覃小姐您好,我們是博安特衛的安保人員,負責在近期內保護您的人身安全,我們提供七乘二十四小時的優質服務,這是我和我同事的工作證,我姓曹,您可以稱呼我阿輝,我同事徐皓軒在車裏等……”

張捷的辦事效率,覃小白讚嘆了一聲。

兩張工作證接過來拿在手裏,反覆看了看,似模似樣的東西。她看不出破綻。昨晚那輛車那個“司機”她也沒看出破綻,“司機”雖然不認識,車牌號是俞家的她記得,對答也沒有出錯。細節做到完備,要麽花費了很多精力研究,說明她的命挺值錢;要麽就是熟悉的人,說明她難以防備。

這兩個條件還可以並存,互不矛盾。

覃小白猶豫著,幾乎不敢做出決定是要信任這兩個人,還是要甩脫他們。如果就這麽跟他們走也許是去往另一個死亡之地,不會再有一次幸運逃脫了。

身旁半扇玻璃門打開,耿予新探出頭來,問她:“怎麽了?他們是什麽人?有麻煩嗎?”

“送我回家好不好?”

覃小白從自己的聲音裏聽出可憐,真是走投無路。

耿予新沒想到她忽然改變主意,有點小驚訝,有點小開心,忙不疊地點頭答應。覃小白向他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把他從門裏面牽出來。

他就那麽糊裏糊塗地被她拉著,一起走向那輛MPV,一起坐進車後座。

阿輝幫他們關了門,坐去副駕駛位。駕駛位那位叫徐皓軒的,回頭來跟他們打了聲招呼,帶著笑容的娃娃臉。耿予新禮貌地回應前排招呼,轉過頭,小聲問她:“他們是你的司機?還是保鏢?我是不是多事了,其實你都用不著……”

覃小白沒有回答他,只是向他湊得更近,挨著他,用行動阻攔他的疑問。

他才是她的保鏢,被他無辜拖進來還搞不清狀況的保鏢,路程中她一直緊緊捉著他的手,認識不到一天,但是他是她唯一能相信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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