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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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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盡堅持要送蘇陌回去,清絕並沒有說什麽,只是笑的有些無奈。

他走到蘇陌面前,輕輕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唇邊漾起的笑容有苦澀的味道,他看了她許久,終於開口道:“我的小惡魔,我走了,如果你想找我,你知道該去哪。”

蘇陌擡頭望他,她不蠢,所以問他:“我為什麽要找你?”

清絕不語,只是握在她肩頭的手微微用力。

蘇陌聽他嘆氣,也是一笑:“今晚看起來有暴雨,你需要一把傘,我有你的傘。”

清絕的眸子陡然清亮,他恰似無意的說道:“你要多穿一件衣服,你有腿疾,不能受涼。”

夜晚的涼風叫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蘇陌裹著秋盡的衣服,被他牽著手離開。

清絕望著,一雙眼睛有溫和的笑意。

他總是溫和的,用最溫柔的辦法,掩藏掉所有的殺機。

成王敗寇而已。

他揚起嘴角,他喜歡跟聰明人說話,跟著聰明人做事。

他更喜歡,那個為了愛情患得患失,卻還能有傻傻的笑容的小女孩。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一直是她的影子,相互扶持。

可是她太堅強了,他根本沒有機會。

不甘?

他搖了搖頭,讓自己清醒一些。

來自遠方的黑暗裏,不見一絲人影,只剩了夜晚的冰涼。

他伸手,接過第一滴落下的雨,與之同時,恰似無意的偏頭避過淩厲冰冷的劍鋒。

掌心的雨珠在他的掌心裏變成一個可怕的武器,來人的武器受擊落地時,他只用了五分力。

“你大意了。”清絕漫不經意的笑著,“七殺殿。”

“呵。”七殺殿銀色的發帶在暴雨驟然的侵襲下,緊緊的貼在主人身上,他死死的盯著清絕,同樣回應道:“虧你知道我是誰,銀蠍!”

狂風卷著雨絲像無數條鞭子,狠命地抽上世間,閃電一亮一亮的,像巨蟒在雲層上飛躍。

兩個人彼此僵持了很久,直到渾身濕透,直到暴雨蔓延成溪,可就是誰也不動。

“清絕。”

一個暴雷自天際炸開,可這兩個男人都在那一瞬間,聽見了蘇陌的聲音。

被震耳的雷聲掩映,卻依舊被敏感的男人捕捉到。

清絕勝利者一般傲慢,“她來了,你還不走?”

七殺殿怒目而對,雖不甘心,但也不敢真的讓她見到,只得一個飛身,消失在雨幕裏。

蘇陌在匯成小溪一般的街上,一步踏成一朵絢爛的水花。

她用手擋在額前,暴雨影響了視線,她跑到清絕面前的時候,才終於松了一口氣。

“你怎麽還不走?”蘇陌原本笑著問他,卻見到他腳邊的長劍,纏著銀絲,笑容斂了下去,因為這劍,她見過。

清絕攬過她,想帶她進店裏避雨,卻被她不動聲色的避開。

“我只是,來拿東西的。”蘇陌隨便尋了個借口,她還在方才劍身的銀絲上沒能回過神來。

銀絲——七殺殿。

她被暴雨淋得渾身發冷,這時候,望向溫和的清絕,內心覆雜難言,只覺得由內而外的寒冷叫她止不住的發抖。

“你丟了什麽?”清絕沒看出來她掩飾的慌亂,卻在觸碰她的一瞬間,發覺了她的勉強,心頭當即就是一窒,原來,她懷疑自己。

他沒再繼續詢問,只是平淡道:“先進來。”

“劈裏啪啦”的雨聲一直未歇,蘇陌裹著棉被,捧著熱茶,團在床上,然後跟清絕兩個人互相沈默不語。

好半天,清絕才開口:“我本意,是要你去麒麟閣。”

蘇陌喝了一口熱茶,緩了緩心神,這才回道:“惡魔不是麒麟。”

清絕點點頭,他站了起來,張了張口,準備解釋些什麽。

她今日的遲疑、突然回擊叫他措手不及。

她也開始不信任自己了。

心裏苦的很,可……

他嘆了口氣,許多的話到了嘴邊,又都換了個遍:“你洗個澡暖暖身子,有事就叫我,我就在門口。”

蘇陌見他真要走,心裏五味雜陳。

真不信他?

蘇陌自己也拿不準主意。

他的衣裳濕透了,棉衣全都緊貼在身上,涼意自他周身傳遞而來。

一直以來,他給她的形象都是可以依靠的高大模樣,他又何嘗不痛苦。

蘇陌從床上跳了下來,從背後緊緊的抱住了他。

冰涼觸感讓她渾身一顫,寒意縈繞,她的心頭卻是火熱。

她抱著他,抱著僵硬的他,把頭埋進他結實的背上,好半天才道:“對不起,其實,我是信你的,真的。”

清絕沒有回答她,只安靜的站著,任由她抱著。

兩個人接觸的地方,體溫帶來的是叫人追尋的溫熱。

蘇陌嘆了口氣,推心置腹的說道:“如果銀蠍真的是你,我也認了。”

清絕終於伸手,他握住環在腰上的兩只小手,冰涼的,凍得骨節發白。

他終於還是心疼她,七年的感情,七年的互相扶持,他是她的影子,諾達的夕決樓裏,唯一可以真正依靠的人。

獨自漫步在無盡的黑暗裏,她心力交瘁的時候,她被壓的喘不過氣來的時候,她痛苦的想要結束生命的時候,都是他在身邊。

她無條件的信任著他,所以,即便到了最後,也沒有忘記跟他說一句再見。

他轉過身,將那個小小的、顫抖著的、害怕的身體,緊緊的抱在懷裏。

他真的舍不得她,那個在他絕望時送他傘的女子,有一張稚氣卻妖艷的臉,心性高傲的像一只貓,為人處世卻又如同一個可怕的小惡魔,唯有對秋盡……

秋盡本該是一個任務,只是她人生中一個匆匆的過客,可她的痛苦與掙紮,他全都看在眼裏。

她愛上他了,準備好隨時為他去死。

她為他安排好一切,事無巨細的親自過目了一遍,臨走之前,還問他,要不要在她生日的時候,一起看一次月亮,說不定,最後一次月亮。

她自然沒有得到回應,他眼中的厭惡如同最後一根壓垮她的稻草,叫她再沒有勇氣去問第二遍。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再糾纏他,只是在他詫異的目光裏,安靜的離開,然後,一個人計劃好臨安所有的事情,替他脫身,鋪好後路,然後,獨自一人前去赴死。卻不想到底出了紕漏,混進了內鬼。

她出發之前,清絕就隱隱的猜到,她其實根本就沒打算再回來了,身上的鴆毒也沒想再求一時的解藥,任由自己的血慢慢變成黑色,讓痛苦吞噬她所剩不多的生命。

她自暴自棄,只因為那個男人告訴她,他要成親了,真的會成親,年底就要娶另一個女人,一個,身家清白的女人。

他知道她心如死灰,也看著她死水微瀾,帶著一點點卑微的渴求,希望那個男人能可憐她,哪怕施舍一個謊言。

他全都眼睜睜的看著。

他怎麽可能不後悔。

得知她死訊的時候,他是真的想殺了秋盡。

可是……秋盡卻變了。

他望著秋盡發瘋,望著他瘋狂的屠戮,除了覺得他可笑,更多的,是悲憫,是可憐。

那時候,秋盡抱著她走過軒轅臺數百階的階梯,陪著她從天黑坐到天亮,只是想告訴她,月亮很漂亮,很圓,很大,也很亮,很白。然後烏雲來了,白雪突然就下了起來,他把人往懷裏緊了緊,囈語似的說道:“冷了吧,瞧你,手冰涼的,你總讓我多穿點,怎麽自己這麽調皮。”

他緊緊的抱著她,滿臉的淚痕,望著遠方她曾經無數次站著的地方,那時候,她就站在那裏望著他,內心期盼著,哪怕他能回頭看她一眼,可是,七年了,一次也沒有。

他楞楞的流著淚,然後伏在她的耳邊,像一個調皮的孩子似的,低聲的說道:“其實,我是騙你的,我不喜歡林晚晚,我只喜歡你一個人。”

再然後,就是逆魂之術。

清絕見到了渾身是血的秋盡,見到他得知蘇陌可以活過來時,眼底閃過的希望,原本灰暗無神的眼睛變得清亮,他一雙漂亮的桃花眼終於有神采。

清絕不知道他是怎麽忍受非人的痛苦堅持下來,冒著蘇陌再想不起來他的風險,頂著會失去一切的壓力,咬牙抗下萬箭穿心的痛苦,只想再跟她看一次月亮,那時候,他就知道,自己輸了。

直到蘇陌醒過來,真的不再記得所有人的時候,他以為秋盡會崩潰,可他看到秋盡眼中的堅持,他才知道,自己輸了,因為做不到,因為真的會發瘋。

現在人就在他懷裏,溫熱的觸感他心頭燃起了的火焰,而且越來越旺盛,烤的人心熱血沸騰。

最起碼,蘇陌說,她認了。

她信他,即便不記得一切,她也願意信他。

他想,他還有機會,有機會搏一把,贏了,她就是他的全世界。

可若輸了……

他閉上眼睛,感受來自她身體的柔軟。

倘若輸了,沒了她,那便是要了他的命。

他做不了決定,沒法想平常那樣,頃刻之間做出取舍。

其實,他也變了。

他在心裏嘆了口氣,輕輕的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我是你的影子,除非我死,我都會是你的影子,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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