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郎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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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絲花碩大的肥手指像五只強壯的白色毛毛蟲,正在一堆精致的耳環中蠕動。身後的兩個微胖的侍女戰戰兢兢地托著手鐲盒子與頭飾盒子,還有一個更胖一點的侍女半蹲著挑揀耳環。半年前她們並非這麽胖,只是府上經驗豐富的廚娘告訴她們之前被打殘的那些侍女的血淚史,究其原因無非是吃得太少。短短六個月,原本幾個如花似玉弱柳扶風的美嬌娘硬生生將自己吃成了包子臉。

即使這樣,也總在黃絲花照鏡子或者裁縫店送來的衣裳被撐裂的時候,倒了大黴。

然而黃絲花今日心情不錯,一身紅彤彤的衣裳將她包裹成了一個喜慶的西瓜。多少年了,她知道鎮上那些窮鬼都在背地裏詛咒自己嫁不出去,窮鬼就是窮鬼,自己吃糠咽菜也巴望著別人也喝西北風。黃絲花勾起一個嘲諷的笑,那個笑在她臉上綻開猙獰的紋路,落雪似的掉下一層□□,鋪了滿地,她便忙不疊地讓人補粉。噗噗噗的,她只看見眼前全是濃濃白煙,心裏感到很滿足。

唯一讓她有些郁悶的就是自己的爹:昨夜裏在青樓上灌了黃湯,醉醺醺地回來,乍然聽見閨女有了上門女婿,喜得更發了財似的,渾身打顫,兩杯酒下肚,至今還在床上挺屍。等會兒要拜堂拜父母,自己老爹的那副鼾聲大作的樣子,可不是給自己丟臉?黃絲花不耐煩地托了托自己母牛似的一對胸,心裏想著:本小姐有錢有貌的,拐個潘安回來當上門女婿又有何不妥?老爹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正對鏡自戀,門外突然跑來上氣不接下氣的一名侍女,肥胖讓她的速度有些緩慢,但那聲音比她先到一步傳入黃絲花的那一對招風耳:“不、好、了!”喜事期間,最是忌諱,黃絲花的嘴角微微下垂,擡手便拿起一個首飾盒,沖那侍女砸了過去,將那侍女砸得一跳。黃絲花破口大罵:“鬼吼鬼叫什麽!想挨棍子是不是!”

“不、不是,”侍女哆嗦著,驚魂未定:“新郎官,他、他逃跑了!”

“什麽!”黃絲花臉上的粉由於震驚與憤怒正撲簌撲簌地往下掉,她跺著巨象似的腿,將地板震了震,發出的吼叫頗有屠戶的風範:“那還不去找!不把新郎官找回來,本小姐就打死你們!”

黃絲花將手上的盒子都捏得變形了,眾人皆色變,做鳥獸奔逃狀,新房內一時亂成一團。黃絲花在這片混亂中頂著鳳冠,搖搖晃晃地起身。兩個胖侍女扶著她,都驚恐地看見黃千金臉上浮現出陰狠的笑容,她拖著那身緊繃的鮮紅嫁衣,像一個被剝了外皮的西瓜似的出門:“他一定還在府裏!那個下賤的男人被我捆在柴房,他一定是去救那個賤夏去了!”

黃絲花口中的“賤夏”,確實正被五花大綁地捆在柴房裏,嘴裏塞著破布條,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逃跑的新郎官穿著一身月白長衫,正蹲在她面前,笑瞇瞇地和她商量大計:“怎麽樣?只要你點點頭,答應跟了我,我就解開你……搖頭?哎,凡煙……”新郎官嘆著氣,“你看看我,為了你誓死不穿那身喜服,你就沒一點感動嗎?凡煙,擦亮你的雙眼,我長得不差,武功也不錯,上能揭瓦,下能種田,你為什麽就對我沒有一點點心動呢?”花凡煙咬著嘴裏那塊布抗議了半天,見他如此死纏爛打,十分氣結,索性白他一眼,蠕動著挪到墻角,不吭聲了。

“你呀你呀,連撒個謊都這麽小氣。”迦南羅笑得無可奈何,將手伸到她嘴邊,忽然想起什麽:“先說好啊,等會兒可不許咬我,也不許罵人。”花凡煙目光炯炯,似乎是懶得糾纏了,便重重地點頭。那雙白瓷一般的手伸了過去,將那塊布一扯,還未來得及收回,那張嘴果斷地一咬,細細的牙齒狠狠地紮了下去,迦南羅“啊啊啊”地叫喚起來。花凡煙松開嘴,盯著他握著手指佯裝叫疼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地罵道:“你自己招來的爛桃花,連累老子!現在都什麽時候,還只顧著說些混賬話!”

“姑娘家家的,什麽老子啊老子的……”迦南羅握著自己的手指嘟囔著,一副扮豬吃老虎的德行,花凡煙便不耐煩地喊著要松綁。迦南羅嘴上繼續胡扯,手上倒是乖乖聽話,伸手要來松綁,忽然之間,風聲湧動,他的雙耳抖了抖,神色猛地一沈:“有人來了!”

廚房裏,方輕盈對著一桌子花花綠綠的食材,眼前也有些迷蒙起來。入定了半天,她才悶聲道:“路見不平,卻躲在廚房裏做面,絕非英雄所為……我說的是我自己。”

昨天夜裏那個小賊說了,他在房頂上路過黃府,瞧見柴房裏綁著一個年輕男子,他順便偷聽了墻角,得知黃千金利用人質威脅新郎官入贅,並且,黃千金惡狠狠地表示等到拜完堂,便將新郎官的老相好亂棍打死,扔去亂葬崗餵狗。盡管,小賊在分享了這個小鎮驚天八卦後仍然被方輕盈打了一頓,現正被鼻青臉腫地捆在家裏,方輕盈依然認為,習武之人有必要做點什麽。

胡禿根握著一雙長長的筷子在面湯中慢條斯理地攪和著,渾身籠罩在熱氣中,多了幾分神秘的色彩,他沒睡醒似的聲線更添朦朧:“這一趟,六百兩。”

他說的是做這頓面的傭金。方輕盈咽了咽口水,為他再打工五百年的話也沒有勇氣說,硬著頭皮才道:“昨天晚上那個小賊,他偷了不少。回去,嚴刑拷打,他埋金銀珠寶的地方也……大概,也不少。”

“嗯。”

方輕盈站著楞了一會兒,便環顧四周,終於拎著一把菜刀,沖出了廚房。她承認,關於那個小賊的金銀珠寶,倘若她爹在世,她無論如何也不敢覬覦,無論如何也要視之如糞土,然而在胡禿根手底下打工許久一事無成的慘痛經驗讓她明白,錢是好東西。而今,抵消她內疚感的時刻到了,發揮七俠五義精神的時刻來臨了。

方輕盈站在回廊上,看見從自己腳下延伸到拱門處血跡斑斑,回廊曲曲折折,七零八落處,全躺著屍體。

不遠處隱約有鏗鏘聲響,刀劍相交碰撞,方輕盈回過神來,一股怒氣從丹田聚集,湧上腦門,她足下生風,跳過屍體,朝著那道拱門飛奔而去。

花凡煙的腰身被迦南羅緊緊握著,兩人的身體貼在一處,都在房梁上懸著。冷汗,順著她的臉頰慢慢滑落,在呼吸不暢的同時,那滴冷汗在她的下巴上搖搖欲墜。下方的一幫黑衣人還在房間內四處逡巡,手中的刀劍寒光閃閃,鮮艷的血跡沿著刀刃滑落,滴滴、答答。迦南羅註意到那滴冷汗,目光在下方與她的下巴上來回游弋,空氣中,是一觸即發的殺戮,如同緊繃的琴弦。

花凡煙連呼吸都屏住,忽然下巴一溫,她猛地瞪大了眼睛,迦南羅竟湊過來,用他的嘴,堵住了那滴汗珠。她的臉上頓時一陣發麻,甚至能感覺到他的舌尖與牙齒。迦南羅卻沒有看她,一雙眼睛恍若叢林裏的狼閃爍寒光,緊盯著下方的殺手。殺手似乎正打算退出,花凡煙也不敢動彈,瞪著雙眼任迦南羅咬著自己的臉,緊張與血腥混合,令這一幕,頓生旖旎。

突然,最後一個退出的黑衣人就在最後一刻,猛地擡頭望向房梁!

殺氣陡然之間暴漲,凡煙看不清迦南羅何時出的手,只見幾顆銀色流星拖著狹長尾巴急速飛向那殺手,叮、叮、叮!流星釘在房門上,化成梅花飛鏢,底下搖晃的刺客,胸前有三個血洞。風聲起,花凡煙的腰身一緊,竟是落葉般墜落,身旁有銀色的漩渦,那是迦南羅藏於腰間的一把軟劍,舞之如銀蛇,鏗鏘聲中,隱約可見刀劍碰撞的點點火花。

利刃剖開肌膚時,花凡煙清晰地聽見刷刷刷的聲音,迅速、整齊,猶如春風裁楊柳一般,她的發帶不知什麽時候斷了,透過飛舞起來的長發,她看見沖自己撲過來的紅色的血液。眼前的一切都在快速地轉著圈,偶爾停頓時那些鮮血都濺在了那身月白的長衫上,驚心動魄,而花凡煙甚至連那些鮮血的熱度,都沒來得及感受。

原來,這就是江湖。原來,這就是殺人。眼前的道路跌跌撞撞,都在晃,花凡煙才終於回過神來,自己已經沖出了柴房。迦南羅拉著她,跑得很快。她的腳下偶爾會磕磕絆絆,那只手都會迅速將她拉起,再向前跑。因為有了前面的那個人,一切,才都有了方向。

而腳下磕磕絆絆的是什麽?她低著頭看,只看一眼,就不敢再看。那些都是婢女、小廝還有一些老管事的屍體,血跡混在珠翠與美食之中,說不清是華麗還是糜爛。她的餘光掃到庭院中的一片狼藉,無一例外,橫著的躺著的全是屍體。當她看到那堆屍體中最艷麗的那一具時,有幾乎魂飛天外的震撼。眼前的所有動作都放慢了,那張貼著流滿血跡的肥大的臉,在她眼中,一步步靠近、一步步遠離。

那個昨天還對著自己兇神惡煞、無端謾罵的黃絲花,就這麽死了,一刀致命。黃絲花從來就沒想過自己會死得這麽快,今早出門時她還想著亂棍打死花凡煙似乎有點太便宜她了,絕不會相信自己居然死在了花凡煙的前頭。到頭來,還是只能瞪著眼珠子看花凡煙從自己眼前匆匆跑過去,而那個新郎官連看都沒看一眼。到底,是空歡喜一場。

到大廳處,屍體更多,血腥味更重。有一個人,站在那堆屍體中間,黑衣黑發,渾身冰冷,如同人間修羅。

迦南羅停下了腳步,花凡煙也楞了:那個人是……冰糖葫蘆大俠?他,難道他也是殺手?她下意識地雙手都握住了迦南羅的手臂,迦南羅突然將她往前一帶,沈聲道:“凡煙,跟他走。”

花凡煙楞住了。連那個黑衣劍客站在自己身後都渾然未覺。

為什麽,此時此刻的迦南羅,看起來神色有那麽一點悲傷?認識他這麽久,她每日見到的迦南羅都是笑瞇瞇的、奸詐的、不懷好意的。不知不覺,這麽久了,他一直都是死纏爛打,從未讓自己遠離過他的身旁,而今,他卻讓她獨自離開。

她呆呆地望著那張臉,喃喃道:“花蘿蔔……”

迦南羅伸出手,在將觸及她的臉頰時,卻看到自己滿手的血跡,他的笑容終於有些慘然:“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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