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白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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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先生來到小草屋的時候,梅老漢正在暖呼呼的炕頭上剝花生吃。天氣冷,不能整理莊稼,梅老漢不甚舒坦,見貴客到來,梅老漢喜得將那碟花生都推到石先生跟前去。石先生搓著手,笑呵呵地說著來意,梅老漢笑呵呵地聽,聽完了以後,頓時發覺這小草屋比往常更冷。

梅老漢一開始是拒絕的。他窮,多分出一碗飯給別人他就會餓死,多一個人進來睡他就得睡地上了。梅老漢張了張嘴,石先生用一種普照眾生的聖賢的眼神望著他,他那拒絕的話剛到嘴邊便縮了回去,哆哆嗦嗦地蹦出幾個字:“吃、吃花生唄。”

好吧,梅老漢心想:反正那個什麽花羅,我就先見見,再跟他說說,他也呆不下去我這破落地方。

等見到花羅時,這個石先生嘴裏“老實、乖巧、懂事”的花羅的形象頓時在他心中矮了下去。他坐在椅子上默默地摳腳,一邊在心裏盤算:這麽一個小白臉,別說劈柴下田了,能不能餵雞還說不準,大概,看一眼我的房子就會跑了。他又算了一下自己的存糧,想到未來幾天也許會被這個小白臉敲上幾頓,心中便隱隱作痛。

小白臉答應得很痛快,來到家門前時也沒有什麽痛苦的表情。梅老漢將柴房裏的幹草踢到一邊,再扔下一床破棉被,話也懶得說。第二天早晨,花羅神清氣爽地坐在梅老漢對面,跟他一樣,吃著碗裏黑乎乎的窩窩頭。梅老漢不免有些驚訝,他驚訝地都放下了筷子,手指指著窩窩頭,有些發顫:“你、你這後生,你吃得下去?”

花羅一口一口,嚼得很帶勁:“啊,你說這窩窩頭?確實難吃。可再難吃,總比餓肚子好。”

梅老漢的心潮有些澎湃:這廝,竟不止是個小白臉,還是個年輕的騙子!說起話來眼也不眨!瞧他那樣子,像個富貴人家家裏出來的公子哥兒,還說什麽餓肚子,可見是扯謊。梅老漢想明白過來,便搖頭:山珍海味吃慣了,粗茶淡飯也覺得新鮮,等再過幾天,有你作嘔的時候。

後來的幾天,梅老漢家裏果然除了窩窩頭,就是野菜,再不然就是清湯似的稀粥。可是花羅照樣吃,照樣喝,一點反胃的跡象都沒有。屋外寒風陣陣,梅老漢終於想起一個關鍵的問題,他籠著雙手逛到柴房門口,一眼瞄見其中的情況:柴草堆還是柴草堆,破棉被還是破棉被,一點沒變。梅老漢在心裏盤算著,不對不對,其中必有蹊蹺。

然而事實容不得一點蹊蹺。當天晚上,梅老漢在柴房門前偷窺,只見小白臉睡在柴草堆上,蓋著一床破棉被,睡得很香。一只蟑螂從他腦袋旁邊慢悠悠地爬了過去,梅老漢突然就覺得那平時見慣了的蟑螂被那張臉一襯,烏黑無比,果斷抄起腳底板砸了過去。

梅老漢不想驚醒小白臉。那一夜月涼如水,梅老漢光著一只腳踩在板磚上,他慢吞吞地行走,一陣風吹過,梅老漢就打了個噴嚏。

次日早晨,梅老漢吸著兩管清水鼻涕,喝著清水粥。花羅將一只鞋遞給他,他不動聲色地接過,只說昨晚上不知道把鞋子忘在哪兒了,一面嘮叨自己昨夜受的凍,一面罵著鞋子。花羅看著他笑笑,並不說什麽。

後來花羅又開始撒謊,說自己小時候還在馬圈裏住過,因此住柴房並不算什麽。梅老漢十分想不通:好好的年輕人,就這麽喜歡扯謊?牛皮吹破了天,又能有什麽好處。終於有一天,花羅好像終於按捺不住了,他消失了半天,再次出現在梅老漢家門前時,手裏提著一只中箭的野山雞。

雞肉很香,很好吃。梅老漢抓著筷子時,心情十分激動,手都有些顫抖:好哇,年輕人,你終於忍受不了貧苦的生活了,今日你已經吃起了野味,明天你就該思考人生,想著要收拾包袱走人了。一念至此,梅老漢卻不知道自己是該笑還是該哭。

花羅吃完了雞,將袖子大喇喇的一卷,架了梯子開始修房頂。他早就看這破破爛爛的房頂不順眼,夜裏總是會灌冷風,他就是鐵打的身體也熬不住。梅老漢望著他的眼神,像是看見了什麽了不得的神跡——這種眼神,在花羅從容走向雞棚時,變得更加明顯。

花羅抖著盆裏的飼料:“老伯,難不成,你還指望我白吃白喝白住?就是白吃白喝白住,我也不能虧待自己。”

花羅認為,把這雞養肥了,拿到集市上換幾個錢還是其次,家禽比野禽更肥嫩,這才是真的。對於梅老漢而言,他那套小白臉的認知完全被顛覆,從此以後,小白臉能劈柴了,能下田了,能挑水了。閑著的時候,小白臉還能陪著自己閑話家常。

雖然小白臉還是改不了愛扯謊的毛病,一會兒說自己住在大草原上,還愛騎馬,一會兒說自己的爹娶了還幾個漂亮的老婆,一會兒又說自己被什麽人迷住了,自己也不知道原因,梅老漢只當耳邊風。反正,比起剛開始的時候,如今再與花羅共享一日三餐,最初的心痛似乎已有所減緩。

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些時日,梅老漢總發現,有個人,總在草垛後頭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他和花羅在田埂上的時候,那個人跟著他們。他們在屋子裏啃窩窩頭,那個人在那裏偷看。梅老漢想出門看看究竟,花羅卻說沒什麽,只是街邊的小乞丐,看就看吧。

有一日,花羅正蹲在竈頭前看著火,鍋裏正滾著番薯湯。梅老漢發現,那個影子又出現了,還是同樣的姿勢,還是同樣的位置。那人趴在草垛後頭,貪婪的、赤裸裸的目光,籠罩著他的小草屋。花羅似乎完全沒有察覺,梅老漢索性搬了凳子坐在屋子裏等著,他盯著那草垛看,那草垛盯著花羅看,花羅盯著竈頭看,形成了一個固定的三角。

番薯湯上桌時那人走了,梅老漢喝著湯,心想:也許是哪裏流竄來的小乞丐,想著這兒有什麽好吃的。於是,平日裏該喝三大碗的番薯湯,梅老漢今日只喝了兩碗。他將一碗放在門前,還特意咳嗽了兩聲。背著雙手走回屋裏時,他想:大概明日就見不到那小乞丐了。

第二日,他還是見到了小乞丐。那個影子連地方也不換,楞是躲在原地,成為模糊的烏黑的一團。梅老漢翹著腿在屋子裏研究了半天,發現那影子每次都只盯著花羅看。花羅搬草,它偷看,花羅修房頂,它偷看,就連花羅去餵個雞,它也偷看。

戲文裏怎麽唱的來著?是可忍孰不可忍!梅老漢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握住一柄草叉,悄悄繞到那影子後頭,打算給它來一叉子。

影子回過頭的瞬間,梅老漢眼裏的兇光瞬間都化為朵朵疑雲。因為,這個鬼鬼祟祟的影子,有著一張熟悉的面孔。是在石先生的家裏,常幫著白大夫提東西的那個小跟班,叫什麽凡煙來著。小跟班跟小白臉一樣喜歡撒謊,笑著說路過路過。是夜,梅老漢向花羅提起此事,花羅不怒反笑:“我就知道,她是喜歡我的。”

“什麽話,”梅老漢擱下筷子,嚴肅道:“那個小跟班要是看上你,那成什麽世道了,男的,跟男的……”梅老漢有些說不下去。花羅扒著飯,胃口似乎很好。

沒想到,梅老漢萬萬沒想到,在昨日被當場撞破之後,那個人仍舊有勇氣來偷窺。那種貪婪中夾雜著愉悅的眼神,讓梅老漢看得心肝膽兒顫,腦子裏不由地浮現出花羅面帶喜色的一句:我就知道,她是喜歡我的……梅老漢期期艾艾地跟花羅提起此事,花羅將大半個烤番薯都掰給了梅老漢,笑容如春風拂面:“我知道,她喜歡我。”梅老漢在番薯的香氣中,腦子頓時嗡嗡地響。

石先生啊石先生,你把什麽人收在了家裏,又把什麽人扔給了我!梅老漢在家裏跌足嘆息。他轉悠來轉悠去,越想越不是滋味,小白臉跟小跟班,聽起來很般配,可這算什麽?梅老漢跺跺腳,將花羅打發到鎮上買菜,自己也出發上山,走了半天的山路,山上的重明寺卻大門緊閉,梅老漢沒奈何,只得又去了附近的城隍廟,在熙熙攘攘的姑娘堆裏賠著小心,終於求來了一支符。

誰想城隍廟的神明竟如此昌明,如此靈驗。梅老漢披星戴月地回來,正趕上花羅也一身臭汗地站在門外。

“別提了,不知道哪兒來的瘋婆娘,長得跟男人似的,突然從轎子裏沖出來,楞是追了我半個小鎮。”花羅將菜扔進廚房,不一會兒,就傳來咚咚咚切菜的聲音。梅老漢心裏也咚隆咚隆地敲開了:不錯不錯,有戲!長得再像個男人,終歸是個女的啊!

再後來,梅老漢聽說黃財主的女兒沖到石先生家裏,將那個花凡煙臭罵了一頓,好在沒動粗。但黃千金罵花凡煙的言語中,卻有許多值得深思的地方。梅老漢不吃飯了,就在飯桌上靜靜地看著他。

花羅自顧自地夾菜吃飯,頭也不擡:“哦,我跟她說了啊,我喜歡的是花凡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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