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冬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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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葉金黃,楓林血紅。

金黃的鋪在腳下,延向濃霧彌漫的山巔。血紅的開在天際,點染秋色深深的森林。

一片楓葉在風中左右蕩漾,緩緩飄落在兩個人中間,正感嘆即將零落成泥,卻又聽到了一個人言辭委婉的逐客令:“不過是一場誤會。我想今晨公子也只是昏迷醒來後受驚,方才出手,公子無需介懷。不過,四方村委實危險,無論公子是何人、來自何方,還請早日離開。”

哎,還真是無情的人呀,它不禁感嘆:跟秋風一樣的無情。

楓葉無奈地隨著風,漸漸下墜,眼看著土地離它越來越近,聽到了另一個人慘兮兮的回答:“凡煙如今已經無家可歸,若白大夫執意要趕我走,那麽,在這世道裏我只有兩條路:要麽在饑餓、顛沛流離裏死去,要麽在瘟疫中腐爛,我倒寧願死在瘟疫中。起碼,不會孤獨地死去,屍體不會像一條狗一樣被人扔在亂葬崗的死人堆裏。”

聽見這樣的話,楓葉的葉子也軟了幾分。

對面那人輕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

那樣溫柔的嘆息,是楓葉從未聽見過的嘆息。它就在這陣溫柔的風裏又繾綣了一小會兒,望著那薄薄的唇角,臉紅得幾乎要燒起來。

時間,在兩個人的相對沈默中流逝。

當一片楓葉“啪嗒”地落在幹燥的地面上時,白飛白終於開口:“山路難行,公子千萬小心些。”

白飛白轉過身,迎著晚秋最後一抹燦爛金陽,踏著滿道落葉,走向那燒紅了半邊天的漫山遍野的楓葉林。凡煙還站在原地,怔怔地看了一會兒,才跟了上去。

山林、楓葉、溪水、野兔……越往前走,白飛白的心頭就越凝重。

他有一種直覺:這個人來歷不明,透著一種古怪。

留下此人,日後必定會有大麻煩。

白飛白走得很快,直到身後突兀的喊聲響起:“白大夫!”白大夫回過頭,饒是他一貫冷靜從容,也被眼前的景象驚得眼皮一跳:

花凡煙潔白的手腕上正纏著一條百般扭動的竹葉青,那條蛇的頭被她另一只手穩穩當當地按著,才沒有噴出毒汁來。

花凡煙臉上的表情再自然不過,好像她手裏抓著的不是蛇而是黃鱔:“把它抓回去開膛破肚,□□能做成一小瓶吧?”

白飛白皺眉:“飛白不擅用毒。”

花凡煙隨手一扔,那竹葉青絕地重生,在枯葉中悉悉索索了一陣,便沒了蹤跡。她拍拍手,迎向白飛白仍有些嚴肅的面容,莞爾道:“我看白大夫像神行者一般走得飛快,還以為是不曾發覺這伺機而動、快要在腳踝上來一口的竹葉青,原來,是瞧不上這送上門的□□。不過,山路難行,更兼有猛獸出沒,白大夫千萬小心為上。”

白飛白臉上的顏色頓時一陣青一陣白,閃爍不定。

眼前的這個人,雖是笑得一臉誠懇,但眼底跳躍著的,分明是玩耍的花火。

他略低頭,兩指將竹簍的背帶輕輕一挑,竹簍“啪”地砸在落葉中,被埋進一寸。白飛白蹲下身,從竹簍裏拿出一把小鏟子:“公子眼疾手快,怎不知腳底下還有一株冬青?”

花凡煙的眼角隨著秋風一掃,腳下果真有一株被遺忘的冬青,在風中瑟瑟發抖。

四兩撥千斤。

她笑嘻嘻地蹲下身:“不過是說笑,白大夫千萬別跟我計較。”白飛白淡淡一笑:“哪裏,公子正值年少,正是愛湊趣兒的時候。”

花凡煙便“嘿嘿嘿”地笑……

冬青草落了竹簍,白飛白的小鏟子箭頭似的,極其犀利地往前一指:“還有那兒。”

大半天的時光,消磨在林間的采藥活動中。

每到一處,便亮鏟子。

兩個獵人端著鏟子到處噌噌噌地挖寶。

有那麽一時半刻,花凡煙覺得自己像翩躚的蝶。這種錯覺導致的後果是:當白飛白還蹲在地上挖中草藥時,她在一處小山丘的菊花叢中摘了一簇清新的綠菊,嘖嘖驚嘆:我真是目光如炬呀目光如炬。

空靈的撞鐘聲遙遙地從山頂傳來,珰、珰……

正自得其樂的花凡煙捧著這簇綠菊立在花圃中,聞得鐘聲,一絲淺笑凝滯在臉上。她忍不住緩緩擡頭,朝鐘聲傳來的方向望去。

山頂飄渺處,紅墻金瓦,影影綽綽。一座清寒的小寺廟孤寂地立在高處。

鐘聲還在響。聲聲入耳,絲絲入心。

花凡煙驀地有些頭痛,那鐘聲像是一下接著一下,敲在自己頭上,攪得心口也有些堵。有什麽東西從胸口竄起,直往喉嚨口沖,她捂住嘴,猛地一咳。再伸出手時,竟看到了滿手鮮血。

她的心頓時比秋風還涼還蕭索。眼底閃了一下,她擦了擦嘴角,又把手往花梗上使勁兒地抹。

另一處的白飛白似乎察覺到異樣:“公子?”

花凡煙沒有回答,也沒有轉身,她只是怔怔地望著同一個方向。

不知道為什麽,望著那座遙遠的不起眼的寺廟,花凡煙眼前一幕一幕的幻象叢生:一時閃過恢弘得讓人想膜拜的佛塔,一時眼前又飄著模模糊糊的袈裟,一時又仿佛有朵蓮花盛開在薄霧裏,一時仿佛又聽見了悠揚的佛鈴……剎那芳華,紛紛閃過。

想要抓住什麽,又其實什麽都沒抓住過。

從未有過的悵然襲上她的心頭。那座寺廟仿佛對她有著萬分的魔力,她失魂落魄地往前走,步子不知不覺地往前邁:“那座寺廟……”

白飛白站起身:“公子識得重明寺?”

什麽重明寺?我明明記得,我記得的,那不叫重明寺,那個地方叫……

著魔似的恍然,終止在腳下一滑的瞬間。

前面,是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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