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花凡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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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秋日以來少見的彩霞,如織錦般鋪了半邊天,淬火流雲,分外奪目。暮色下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當餘暉灑向一座不起眼的小小山丘時,山頭上也出現了一只不起眼的手。

在莽莽荒原中逃亡了整整一天的花凡煙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攀上了山頭,便無力地坐了下去,筋疲力盡,氣喘如牛。她的頭發亂得像個雞棚,臉上也糊著泥巴煤灰,搭上一身半舊不新的寬松衣裳,再襯上灰黑得看不出本來面目的破了洞的鞋,已經達到了她想要的男女莫辨的障眼法的效果。

抹開額頭上的一層薄汗,她捂著震得擂鼓響的心口舉目四望,心裏對西天諸佛叩了一萬個響頭,只求別讓她露宿荒野。

不遠處,依稀可見錯落有致的幾間農舍,如黑白棋子散落於山林之間,一條白河銀蛇般貫穿其中。那裏似乎,是個不大不小的村落。

花凡煙頓時喜上眉梢:柳暗花明又一村!果然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要幫我一把!

處於亢奮狀態的花凡煙費勁地爬起來,重整旗鼓似的拍了拍幾乎要失去知覺的雙腿,如同一個在沙漠中垂死的流浪漢,激動地奔向了自己心目中的綠洲。

日頭緩緩沈入黑暗的山那邊,暮色漸漸消隱。

前一刻還像一頭饑渴的餓狼般狂奔的花凡煙,此時皺著眉頭杵在村口,當起了沈默的小羊羔。她許久都沒有往前邁出半步。離家這麽久,她依然清晰地記得,每當暮色四合,桃花村裏炊煙裊裊、倦鳥回巢的景象。

而這座村莊……她仰起臉,寂寂無聲,毫無人氣,陰森森的倒有種棺材鋪的氛圍。花凡煙徘徊了一陣子,環顧空曠的四野,又望望黯淡下來的天際,在心裏思忖著再找到這樣一個落腳地方還得走多遠的路。

得出悲劇性結論的花凡煙掙紮了半晌,還是硬著頭皮往前走。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寂寂的村口。

空無一人的村口,只剩下一塊立在那兒遭受了多年風霜雨打的石碑,上面雕刻著三個血淋林的大字:四方村。

花凡煙竭力不讓自己胡思亂想。盡管從小到大,自己的某些直覺都非常準確。但越往前走,彌漫在她心間的那股不安感也愈重。每走一步,都仿佛行走在陰森的黃泉,偶爾踩到枯枝落葉,“劈、啪”的聲音都響在心頭。借著昏暗的天光,四處可見無人耕作的農田和菜地。炊煙沒有升起,燈火也遲遲沒有點亮,腳邊接連竄過幾只肥碩得驚人的田鼠,血紅血紅的眼和“咯吱、咯吱”的磨牙聲,都似乎是想在她那雙破爛的鞋上再啃上幾個洞。她越走越覺得不對勁,終於停了下來。她抽抽鼻子,嗅到了一股什麽東西發酸腐爛的惡臭。

冷冷一陣陰風從當口吹來,刀斧似的劈開她塵封已久的記憶:當年桃花村裏死了三天才被人發現的王瞎子,他的小屋裏彌漫的,也是這麽一股腐爛的酸味……那是死屍的味道。

涼瘆瘆的寒意沿著脊背一路攀升,花凡煙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毫無征兆地——“你……”磨砂似的嗓音自她腦後勺處響起,無異於在她耳邊打了個焦雷。

花凡煙猛地回頭,這一回頭,驚得她連退幾步,魂都飛上了天,躲在月亮後頭瑟瑟發抖:眼前立著一個黑黢黢的瘦漢,蓬頭垢面,尖錐子似的臉,幽幽一雙鬼火般的眼睛陰森森地瞪著她,仿佛是剛從墳地下爬出來的餓鬼,一張嘴,滿口黑牙:“你從鎮上來的……”她僵著臉,舌頭打結,說不出話來。突然,那人爛著膿包的手就死死箍住了花凡煙的臂彎,雙目厲鬼似的暴睜起來,血紅血紅,發狂道:“鎮上的郎中跟官差呢?藥材!藥材……”

花凡煙全身的汗毛仿佛都在一瞬間紛紛倒豎起來。合著一聲短促的驚叫,她的雙手本能地往前推了一把。那人好似失去了力氣,往後踉蹌幾步,便像斷了線的木偶,直挺挺地癱倒在地。兩腿直打顫的花凡煙也不敢去看,不住地往後倒退,臉色青白,心跳如擂。

天,更黑了。慘慘陰風拂過柴門,發出“嘎、嘎”的蒼老的聲響,格外瘆人。花凡煙不由自主往後倒退的同時,更覺不妙。揮之不去的寒意,抓住了她的心臟,掐的死死。她捂住發悶的胸口,有些透不過氣來。忽然之間,方才還戶戶緊閉的農舍,不知是被這聲響所驚動,還是嗅見了這久違的、鮮活的氣息,一扇扇門扉像被某種機關觸動,陸陸續續地打了開來。隨之,也陸陸續續地晃出一堆模糊不清的人影。無一例外,都泛著沈沈的死氣。

月出雲端。借著慘淡的光線,那些人的景象,清晰地烙在她的眼底,如噩夢般。

蹣跚而出的眾人,面上皆泛著詭異的青色,嘴裏發出被病痛折磨的□□。一瘸一拐的男子幾乎爛了半邊臉,膿水順著他的下巴滑落;躲在大人身後的幼女戰戰兢兢地偷看她,仔細看,她布滿血絲的右眼都被撐成了雞蛋大小,異常恐怖;拄著拐杖的老太盲目地往前伸著手,滿嘴的瘤子:“疼、疼啊……”所有人挽起的袖子和褲腿之下,結痂的醜陋傷疤都驚心動魄……

環顧四周,這些搖搖晃晃的“鬼影”緩慢地向她包圍過來,嘴裏念念有詞,仿佛是在哭,又像是在喊,血腥裏夾著饑渴……好一幅地獄眾生相。花凡煙的腦子嗡嗡作響,只覺天旋地轉,兩腿一軟,就快要暈厥過去。

我怎會,來到了地獄?

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沁出了一絲血。這微弱的痛覺,終於令花凡煙醒過神來。茫茫中,瞅中了一個包圍圈的缺口,她用盡平生力氣,拔腿就跑。幾雙幽幽的手伸向她,終是慢了一步,只擦到袖子。

整個村莊都陷入黑暗。

花凡煙磕磕絆絆地在夜色中亂竄,左拐右拐地也找不回原來的路。她一面飛奔,村裏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如聊齋鬼怪趣談般詭異。當眼前冒出一大片空曠時,兩腳一涼,竟是踩進了水灘裏。她狼狽地往後退,眼前水光盈盈,然而,借著昏暗的光線,她看清,河面上漂著家禽的腐爛的屍體,個頭不小的蒼蠅嗡嗡嗡地四處飛舞。劇烈的惡臭迎面撲來,她搖晃了兩下,扶著墻面幾乎要幹嘔。

門窗開合處,隱約傳來說話的嘈雜聲,蹣跚的腳步聲也錯雜其中。花凡煙既驚且懼,腦子亂成了一團漿糊,不知道會從哪裏又冒出一團“惡鬼”,不知道該何處容身,她只想躲起來,躲過今夜再說。

再不敢多想,她一頭就紮進了離她最近的那扇虛掩著的宅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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