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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移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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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發際間色澤暗沈,想是心中思慮過重。雙眉間有豎紋,且此處發紅,可是有常年夜不能寐、多夢心悸的毛病?”妙如試著說說,邊說邊觀察他的表情,不太自信的樣子。

林恒育呆了呆,半晌才回過神來:“想不到你小小年紀,還懂得這些,竟也能讓蒙對一二。”

“才不是蒙對的,我可是被師叔逼著背熟了好些癥狀,又被他強行拉著觀診了一個多月。”聽出他不以為然的意思,妙如抗議道。

“師叔?是雲隱山的慧明大師嗎?”林大舅不禁問道,他剛到鐘家時,就聽姐夫說過,這小丫頭在不久前,拜在慧覺大師座下。現如今正在山上小住。初以為是繼母容不下她,要借拜師之名躲上山的。原來是去學醫了,他不由得面有愧色。

妙如可不知他心中的溝壑,又道:“師叔說我年紀太小,還不太懂醫理,沒敢教開方子。只教了些基本養生的法子。像舅舅這種情狀,可用野菊花做成枕頭試試。再就是,每夜睡前,用熱水泡小半個時辰的腳。平時多吃點蓮子、核桃、龍眼、紅棗。還有,睡前可按揉此處的神門穴,有安定心神的作用,還能瀉心火,有助入眠。”說著,她就擡起左腕,在位於腕橫紋小指側端凹陷處點了點,又揉了揉。

林大舅半信半疑地跟著她,找到那個穴位,也捏了捏。

“這樣就成了?這麽簡單,藥鋪都要關門了!”林恒育哂笑道。

“當然不是這般簡單!”妙如想起前世,每次路過精神病院門前時,總看見掛著失眠專科門診的條幅,還都取的是類似康寧、安定之類的名字。跟師叔學失眠病理時,才恍然大悟。這失眠癥主要還是心裏藏事引起的,身體上的癥狀只是外在表現罷了。

“這些不過治標!想要治本,睡得安穩,還是得從心因方面找源頭。”妙語道出他的癥結所在。

聽到這裏,林恒育的神色凝重起來,其實他內心已經認同了。雖然她說的在理,但作為長輩,他也不好在外甥女面前,透露自己的心事。林恒育不置可否,把話題岔開了。

“在家中,繼母對你可還好?”看著妙如氣定神閑的小模樣,他不禁生出一絲好奇來:比起姐姐來,她少了幾分靦腆,多了幾分豁達開朗。原以為按她在家中的處境,該比姐姐那時更加拘謹一些才是,沒想到……他想到這裏,終於問出了一直存在心底的疑慮。

“現在好多了,其實爹爹還是蠻維護我的,舅舅不用為妙兒擔憂了。”妙如明白他的意思,安慰他道。

“對你好,舅舅就放心了!姐姐就剩下這點血脈了。聽你爹說,出生時是難產。你身子骨本來就弱,昨聽師叔的話,平時多加調養,切不可思慮過度。家裏的關系覆雜,你有什麽委屈,要及時告訴你爹爹,切不可自己郁結於胸、忍氣吞聲的。小時候底子沒打好,長大後會影響一生的康健。”林恒育諄諄告誡她。

“謝舅舅關心,您就放心吧!師傅說了,佛由心起,魔由心生。自己的心裏強大了,旁人影響不到我。”她頓了頓,語氣有些鄭重地接著說:“反過頭來,還能影響對方。事已至此,我只能往好的方向想,才有出路。”

說到這裏,妙如不禁舒展開了一抹笑容,好似看到希望那副表情:“用最大的善意,來爭取母親不再討厭我,水滴石穿,總有一天她會真心接受我的。”

林恒育望著那與姐姐十分相似的小臉龐,心中不由地一動。有些了悟,又生出些欣慰,還夾雜著些許慚愧!

自己竟然還不如六齡小童想得開!

救助姐姐不及,失去相依為命的親人,曾讓他的心一度困囿於追悔之中,不能自拔。再加上兩年前的科場失利,更是讓他倍受打擊!到後來抑郁成疾,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月。此次前往淮安接回外甥女,就是有補償的心願在裏面。

遺憾傷痛已經造成,沒辦法挽回。何不向前看,努力讓自己強大起來,以後少些遺憾!想通這些,林恒育覺得豁然開朗,整個人也輕松起來!

把妙如安置上床後,就返回他那間客房內。叫來店中小二送上熱水,依照妙如的方法,泡了完腳,按了按手腕上的穴位,就上床歇下了。

第二天,妙如跟著林恒育回到了泗州。

到了舅舅家,見到了舅母杜氏,和五歲的表妹婉致。

主客雙方見過禮,吃完晚飯,舅母就把妙如安排在婉致那間房後,就離開了。

婉致極熱情招待了她,最後拉著她,兩人一起上了床。

林家表妹跟妤如差不多大的年紀,伶牙利齒的,長得冰雪可愛。哄小丫頭,妙如這兩年練得得心應手。沒過一會兒,這小表妹就被她收覆了。

從表妹口中得知,原來前些年,他們一家的日子並不好過。自六年前林家的院子被沖毀後,靠著親戚朋友的接濟,一家人才勉強維持了生計。婉致表妹出世後,日近艱難。還是舅舅重操祖業,開館授學後,家裏境況才稍稍好了一點。表妹平時就跟在學館裏旁聽,順便幫著父親,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妙如不由地心中感嘆,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鐘家中差不多大的孩子,包括自己,在這般年齡時,身邊都圍著好幾個人伺候的。就是心裏再苦,也不會比表妹一家子還苦。剛穿越過來那年的抑郁,現在想起來,有些矯情了。

不過家中的苦日子,並沒給婉致帶來負面的影響。反而讓她小小年紀練得身手利落,性情爽朗,又善解人意。真是個不可多得的貼心小丫頭!妙如發自內心地喜歡上這表妹了。不為別的,光為她此份樂觀心性和體貼爽直,常為他人著想的性格,就夠惹人憐愛了。

第二天一大早,妙如起床穿戴整齊後,就跟著舅父去了母親的墳地。

看得出來,舅舅一家人常來,墳前一根雜草都沒有。不遠處是外祖父和外祖母的墳頭。一一磕頭上香後,妙如就跟林大舅返回了。

幾天後,林恒育挑了個黃道吉日,在附近廟裏,請了幾個和尚。在他們唱經聲中,一幫人起了棺,帶著妙如,啟程就趕往了碼頭。

跟著林恒育後面來幫忙的,都是他平日來往較多的幾個至交好友。他們在船上閑聊時,妙如才了解到林家這幾年的近況。

原來,林恒育在新帝登基那年,中過舉人。兩年前的春闈時,發揮失常,最後名落孫山,從此一蹶不振。加上身體的原因,就歇了再去參加科舉的念頭。子承父業,執起教尺,把有恒學館重新開了起來,家中的生計才了慢慢上了正軌。

這幾個人的孩子,都送在他學館裏啟蒙。大家難免就聊起了書香世家鐘氏一門,提起他們家族出來的人才,都心生向往。說到妙如的父親鐘澄時,更是敬佩之至。有人還回憶起,當年鐘澄金榜題名後,當地的縣老爺敲鑼打鼓前來碼頭迎接時的盛況。包括後來動員衙門的力量,幫他張榜尋母找妻。都曾在當地哄動過一時!

“林兄弟,你不再考了嗎?多可惜啊!你還有姐夫在前面引路,以兄弟的才華,金榜題名是遲早的事。雖然為了孩子,咱們也挺舍不得你走,但為了兄弟前程著想,哥哥我還是要勸一句,不要錯失了這般好的機會。”一個年約三十的敦厚漢子,拍拍林恒育的肩頭,勸他道。

林恒育面帶愧色,對那人起身行了一禮,誠摯地說道:“哥哥的好意,林某在這裏謝過了。雖然我也有志於朝此路走下去,家裏的情況大家是清楚的,我根本走不開。這兩年身體也不大好,怕是熬不過那七到十天。”

妙如在一旁聽著,也挺替舅舅惋惜的。

就在這時,有位林家請來護靈的僧人,從她旁邊經過。

妙如突然靈光一閃:“對了!這次回去,可以把慧明師叔介紹給舅舅啊!讓師叔幫他把把脈,再開些方子調養調養,惹再能請自己的師傅慧覺大師,開導開導他。過幾年,再差的身體,怕是也會有些好轉。到時身體好了,舅舅就可以再考了。惹能中了進士,家裏的條件也會有所改善。說不定婉致表妹一生的命運,也會從此改變。對了,就這麽幹!”

妙如突然高興起來,惹林大舅也能出仕,自己也多了個靠山。真是一舉數得的好事。

船行至淮安碼頭,已是五天後的事情。

待船停穩後,星魁第一個上了岸到碼頭上尋找主子去了。也沒費他多少功夫,鐘澄早帶著一幫人,在那裏等候多時了。

當妙如捧著林氏的靈位走出船艙時,鐘澄激動得迎了上來。待看到後面擡著的棺槨時,眼神黯談了下來,臉上出現了一種久違的哀傷之色。

把林氏的棺槨,寄放在離鐘氏祖墳不遠的廟宇中後,鐘澄就把小舅子那幫人,安置進了鎮上的悅來客棧。居喪之人不便在外久呆,鐘澄托付林恒育好好替他招待那幫朋友後,就領著妙如回去了。

第三天,鐘澄請了慧覺大師,挑了個吉時給林氏做了場大型的法事。在靈慈寺眾僧的超度下,林氏終於入土為安了。

林氏下葬時,族中的管理庶務的長老,和幾個跟鐘澄同輩的族中兄弟,也來到了儀式現場觀禮見證。妙如和嬋如在林氏墓前磕了頭,上過香後,就被各自的乳母抱回了馬車。

唯獨缺席的,是五房的當家主母,鐘澄現任的妻子楊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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