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Глава【XXX】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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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蓮京娜打開家門,屋裏傳來留聲機裏的交響樂。

她細聽,是以利亞最喜歡的柴可夫斯基1812序曲。

每次他的巡演,都會拿這首作為安可曲。

然後,他會張大雙臂,對著無數的觀眾說:

“感謝偉大的蘇維埃,感謝音樂之神,感謝我的愛——我美麗的妻子。”

這並不是幻聽,因為,他就這樣不知何時伏在了她的耳畔,如此輕念著。

她不得不承認,即便他們都到了如此的年紀,以利亞的聲音還是如此低沈渾厚,充斥著難以言喻的魅力。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他,他在車站大團的白色蒸汽中朝她優雅地走來,就像老時光裏的紳士,棕色的憂郁眼眸滿是濃郁的魅惑氣息。

從那一刻,她便被他吸引了。

然而,這是愛麽?

她,無法回答。

瓦蓮京娜轉過身,便極突然的,看到他滿身的鮮血。因為受到驚嚇,她緊緊捂住了口鼻。

以利亞卻冷靜地俯視著她,棕色的眼眸絲毫不肯放過。

然後,他轉過身,露出了身後血泊中的屍體。

她一眼便認出了,那是漢娜.普拉諾娃。

“你殺了她。”她顫抖地走過去再次辨認了對方的死亡。“為什麽?”

然而,以利亞只是為自己倒了一杯烈酒。

“......你知道麽?柴可夫斯基是這個獨特的,貧窮的,極端的,巨大無比的國家唯一的明星。他是個天才,悲愴,華麗,難以言喻。”

她再次叫了他的名字。

“是我搞砸了,對麽,我親愛的瓦莉婭。”他朝她舉杯,沾滿血的手印在了水晶杯花紋繁覆的杯面上,折射出血色的光芒:“然而你知道麽?我小心翼翼的守候醞釀了二十七年,我曾想過,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得到此番此景,是的,吃時此刻,就這樣站在你面前的我——真正的我。”

“那麽全部告訴我吧,這一切。”

他仰首,飲畢那熾烈的透明液體。

那味道,也許正如同這份歲月和命運所精心釀制愛,以及恨。

故事的起因,或許要從二十世紀初開始講起,時逢十月革命的風暴中,位於烏拉爾山脈深處,伏爾加河上游,這片壯麗的烏克蘭富饒土地的某處農場主是祖先自德意志移民而來的後裔,年輕的繼承人是個英俊的青年,雖然個性殘忍暴躁,卻總是喜歡騎著駿馬穿過大半個農場,帶著他有著漂亮黑發的農奴情人偷偷幽會。

如果不是這時代,或許他也只不過是個被過分驕縱的富家子弟,然而革命改變了一切。

他的父母被吊死,革命黨奪走了所有的家產,那些中產階級,資產階級,壓迫農奴的地主階級統統都要被絞殺驅趕,年輕的少爺憤恨的放火燒掉了故鄉的一切,獨自踏上了逃亡的道路。他一無所有,並且怨天尤人,發誓一定要東山再起。

於是在途徑邊境的小路,他遇見了一撥同是逃亡的猶太人,沙皇無情驅趕了這些異教徒,他們只得再次遷徙去往最近的歐洲大陸,而德國是目的地。因為沒有土地,這群流浪千年的猶太人只能帶著所有積蓄的財富不顧危險的上路。

少爺的德裔身份使得他通過了德國邊境,當夜,惡魔降臨於他的夢中,他想了一個東山再起的好辦法。然而那關於人性的小掙紮,很快的便被欲望之火全部焚燒。

少爺和邊境的軍官聯手,騙說這群猶太人可以跟著他偷渡到德意志,卻帶著他們走進了雪山的深處,在那裏等待他們的,是早已埋藏好的士兵和無情的子彈。

那些夫與妻、父與子、兄與弟統統被綁在了一起,最終,在掃射中永遠的倒了下去。

這無情的雪山自會掩埋一切,或許還有沈默的上帝,以及被留下的兄弟。

佩圖霍夫是有名的猶太珠寶富商,不止佩圖霍夫夫人所隨身珍藏攜帶的絕世珠寶,還有瑞士銀行的巨額存款。

少爺留下了這對兄弟,且帶著他們去了蘇黎世。那麽小的孩子懂得什麽是死亡和反抗呢?最終,存款和珠寶盡歸罪人所有。

到了宰殺羔羊的時候,祭拜利用完了惡魔,總是需要供獻祭品的。

少爺提著哥哥的胳膊,正打算割斷他的喉嚨,身後卻傳來了鋼琴聲。

他不由得停了下來,循著音樂來到了弟弟的面前,他重新審視了這個小男孩稚嫩的臉,最後停在了他的手指上。

最終,弟弟音樂天賦拯救了兄弟二個。

誰都沒有想到,這個泯滅了良心的少爺,竟然深愛著音樂。

一個惡魔,竟然也會對著落花流淚。

那之後,少爺竟收養了兄弟二人,無論出於怎樣的扭曲心裏,他的確這麽做了。

時代的巨輪毫不停息的碾過,得到了巨額財富的少爺隨著時光變成了老爺,他在祖先的土地上重新建立了自己的家業,並且十分投機的加入了納粹黨。

那之後的人生,財富以及地位,如同坐上了太陽神的禦攆,向著朝日迅速攀去。

然而,距離太陽太近的結果便是燃燒殆盡。

老爺已經時過中年,他的獨子死於一次墜馬事故,痛失繼承人的老爺猛然想起自己曾經在烏克蘭的初戀情人,他離開之時,她懷著他孩子,如果現在還活著......不,他的私生子一定還活著!

恰好時逢蘇德短暫的蜜月期,兄弟中的弟弟則帶著這份尋找的任務,必須去往那個紅色極端政權國家。

因為,他唯一的兄弟是老爺的人質。

於是,他獨身走遍了曾經的農場,然而隨著社會主義革命,以及慘烈的烏克蘭□□,他最終遲來一步。只能順著唯一的線索,繼續北上。

然後,在莫斯科,最終命運之神還是降臨了。

“見到亞歷山大的時候,我完全的驚呆了。他標準雅利安人的外貌,甚至出身和時間全部都對的上,那時我在想,如果他便是仇人之子,我是不是立刻應該將覆仇的利劍送進他的胸膛?”

仿佛是在回憶,以利亞如此輕聲說。

“然而我很快知道自己錯了——因為,我遇到了你。”

他隨之陷入了漫長的沈思。

“我一直在想,不該是你,但似乎又該是你。瓦蓮京娜.斯托羅尼柯娃。”

“然而,你卻把真相告訴了沙夏以及他的上級,庫茲佐涅夫,對麽?”

“是的,我對他說,如果他不去利用這麽好機會做間諜,你便會因為身世問題而被逮捕。我給了他選擇的機會,只是我沒想到,他竟至死保持著這秘密。”

“沙夏並不是為了任何理由去的德國......他是為了我。”

“那之後,我一直在看著你,而你卻看著遠方。我覺得很累,於是心想,結束這一切吧。因而我帶你回到了德意志,但是,命運卻沒有放過我最後的親人。你在我的面前越是純真,我卻越覺得可恨!這恨甚至讓我夜不能寐!我恨這樣一無所知的你!”

“可是沙夏是無辜的!你為什麽不殺了我!”

“你以為我沒有麽!”他憤怒的站起身咆哮道:“在斯大林格勒,你失蹤後我一直追著你們,我心想絕對不能就這樣放過你!馬馬耶夫山崗的大雪中,我看到你們抱在一起,我想,你並不配擁有這樣的愛,於是,我舉起了槍——”

“可中槍的是沙夏!所以,沙夏並不是自殺,是他為我擋住了子彈,而我卻什麽也不知道!他並不想死,並不想——你這個混蛋!”

她激動的轉過身,手裏赫然多了一把手//槍。

剎那間,空氣凝結。

他的血一下子冷至腳底,仿佛什麽也無法思考。

“你帶著槍來。”他一字一句道,歪著頭,慢慢勾起一抹笑:“幹得好。”

她被他徹底激怒,為了顯示手中的武器真假,她毫不客的朝天花板開了一槍。

以利亞聽著巨大的槍響,仿佛陷入回憶:“想知道你父親的結局嗎?他死於紐倫堡審判,是槍決。我在報紙上看到的。”

他露出了她從未見過的表情,那麽的平淡,仿佛一切已塵埃落定。

“我並不想知道一個從未見過面的人的結局,是你把沙夏關進戰俘營的,你用什麽辦法收買了庫茲佐涅夫!”

“......你的項鏈,那是你父親在瑞士銀行的鑰匙,我用金錢,收買了一個偉大紅軍的,斯拉夫民族的【戰鬥英雄】。很好笑吧,但這即是脆弱的真相。”

“如果你的目的僅僅是覆仇和錢,那麽你都得到了,為什麽!為什麽還欺騙了我二十七年!”

“別把仇恨和錢說得如此簡單,你懂得什麽?瓦蓮京娜.斯托羅尼柯娃,那些錢是屬於我的家族以及被你的父親歌德所殘忍毀滅的無數個猶太家族的,他!以及他所犯下的罪惡是無法被原諒以及償還的,不要以為你是無辜的,無知本身即是一種罪。而我的覆仇,你懂得什麽?你並不懂!我的仇恨,甚至是我的愛。”

她用槍口指了指旁邊的屍體,冷笑道:

“你的愛麽?”

“普拉諾娃的父親是移民局的簽令官,她通過父親查出我一直在往以色列轉移財產的事情,因而,她以此來敲詐我......很多年。”

“然而,你卻突然殺了她。”

“因為,她發現我準備離開蘇聯,偷渡去以色列......出發的船,就是今夜。而過了今夜,我也的的確確只能離開,因為我是殺人犯。”

“所以,我差一點就錯過重要的告別了嗎?以利亞.佩圖霍夫,我親愛的丈夫?”

“......我怎麽可能會忘記與你的告別呢?你一離開,庫茲佐涅夫就致電給我。事實上,我也知道你去了西伯利亞戰俘營。所以,瓦莉婭,你不明白麽,我在等著你。”

“......我仍不明白,沙夏既然活著,為什麽當庫茲佐涅夫拒絕為他洗清身份後,他沒有寫信到更多部門求救,而僅是給我寄去很多明知不可能會有人收取的地址。”

“很簡單,親愛的,他並不想真正被釋放。”

“為什麽?”

“因為我對他說,你已經死了。”他露出了覆雜的微笑:“現在,你終於明白了麽?仇恨的滋味?”

她整個全身都因為憤怒和難以言喻的痛苦而顫抖著。

“你問了如此之多,那麽最後,也請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說。”

“這麽多年,我對自己說,一切是為了財產,可我早已得回了全部,如果是為了覆仇,那麽我應該殺死你,可是無數次,我沒有足夠的勇氣殺了你或離開。我沒有,我什麽也沒能做到,我耗費了半生,卻僅是陪在你的身邊,這是為什麽?瓦莉婭,告訴我答案——就用你的心,或者,你手中的槍。”

她無法轉移視線,因為此時此刻,她清楚的看到了以利亞的眼淚。

那槍是如此的沈重,就如同這恨以及愛。

是的,是愛。

她終於可以確定了自己的答案,當這一切真相大白的一刻,她卻永遠的結束了自己的追尋。

“知道麽?以利亞,你並不是什麽也沒能做到,你最終完成了你的覆仇——你毀滅了我人生最美好的一切,我的青春,我的純真,我的愛。誰對誰錯已無法分清,而現在,我們能做到的,只是好好說再見。”

她垂下了握槍的手,再無法去看他一眼。

身後傳來以利亞的輕問:“你會和我一起去以色列麽?瓦莉婭?你會麽?”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她離去的背影。

小巷的路燈不知何時燃起,照亮了她的來路,然而一陣風吹過,卻什麽也不再可見。

遠處傳來人群的痛哭聲,所有人迷茫的站在冰冷的西伯利亞寒風中,偉大的領袖死去了,一個時代的終結。

此時此刻,瓦蓮京娜無比確定自己得到了兩個男人的愛。

然而,這愛她卻永無法真正擁有。

燈光下,她仰頭望去,面頰上閃爍著晶瑩的光芒,整個城市的星光好似銀河一般,向她的心坎上傾瀉下來。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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