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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玉生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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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量著眼前衣著樸素,但態度不卑不亢的婦人。一向記憶力驚人,過目不忘的諸葛文清,立刻就認出。她正是那日照顧丸丸的奶娘。

“是冷兄讓你來的?”

戒備的註意著奶娘臉上的神色。他和煙兒的關系,只有少數幾個人知曉。若不是冷清霄告知與她,她又是從何處得知?

還有,既然她這個奶娘在這裏,那丸丸又在何處?

“是。少爺只說您和他一向交好,遇到不能解決的事,可以尋求您的幫助。”

“諸葛公子,奴家冒昧前來,有打擾之處還請您多多見諒。只是近日,少爺和小姐都不在,奴家也實在沒法子才來找您。你趕緊隨奴家去看看吧!那孩子………”

“丸丸他怎麽了?”

一把握住對方的手腕,諸葛文清此刻陰狠的表情顯然嚇到了對方。見對方吃痛,這才抱歉的松來手。

“那孩子已經幾天不吃不喝了。不管奴家如何哄,卻是沒半點成效。嚷著非要去找大小姐和他娘親。”

娘親?聽到這兩個字時,諸葛文清的瞳孔緊縮,片刻又恢覆平靜。

“我明白了。他現在在何處?立刻帶我去見他。”

“是,諸葛少爺請跟奴家來。”

***

浮雲嶺地處建州與鄴安的交界,上可通雲州,下可達揚州。

地理條件可謂得天獨厚。

二十年前,浮雲嶺只是一座地勢陡峭山勢險要的山嶺。但自從江湖第一暗殺組織“暗夜”成立,並將其總部安置在此處。

遍地種植的毒花毒草取代了原本的青山綠水。生機盎然的鳥獸蟲魚被沾染了藥物之後,大肆繁衍變異的毒蛇毒蟲所替代。常年籠罩不散的瘴氣遮住了藍天白雲。

二十年後,卻成了一個令江湖人談之色變的死亡之地。

但撇去那些令人生惡的地方,還有一處被世人遺忘的角落,依舊保留著它最初的形貌,甚至更甚。

那裏是避開了紅霧林的毒氣,遠離了後山的毒蟲毒蛇,地勢獨居一隅,掩映在高山峽谷之中。

因為地勢低於水平面,形狀宛如一個懸空倒置的漏鬥。

十多年來無人涉足的緣故,藤蔓交纏著粗壯的古樹,一朵朵野花仿佛開在了樹丫上。潮濕的泥土將地面腐蝕的枯葉吞噬,化作來年的春泥。卻已等不到來年,便率先滋潤了遍地瘋長的野草。

感覺著後背的觸感潮濕綿軟,就像被一只溫柔的大手托在手心裏。

頭腦昏昏沈沈,意識剛清醒不久就又陷入了昏暗中。反反覆覆無數次,冷清悠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保持著這個姿勢多久了。只記得她掉下來的時候,半空中被什麽東西抱住。最後一次醒過來的時候,是被滴落在臉上的水珠澆醒的。

原來是下雨了。

身上的鞭傷沒有得到及時處理,傷口已經開始化膿,有的甚至生了腐肉。從上面掉下來的時候,她原本以為不死也得落個殘廢,卻不曾想居然沒有掉到地面上。猜不出身下接住她的是何物,當時因為沖擊力太大,來不及看清,她就直接暈了過去。

雙眼無力的張開,瞇成一條縫。

眼前的一切都看不真切,影影綽綽中,似乎看到了幾柄巨大的花傘撐在四周。

只是頭頂上方無處遮擋,細細綿綿的雨絲從天際飄灑,一滴滴打在身上。不疼,只是身上濃烈的血腥味被細雨沖刷蔓延開。

漸漸的,雨勢開始變大。無處避雨的冷清悠只得努力蜷縮著身子。

原本四散開來的雨水,卻沒有在表面上淤積,反而聚集在一處,最後滲透出去。意識漸漸清醒的冷清悠,睜大眼睛這才看清,原來,這竟然是一朵花。而她方才錯以為的幾柄巨大的花傘,竟然是朝著四周綻放的花瓣。

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

為什麽會有如此巨大的花朵?還是說,難道是她意識不清,出現了幻覺?這樣想著,冷清悠的雙眼又開始疲憊的想要合攏。

因為大雨澆身的緣故,冷清悠只覺得身體越發的冰冷,身上的熱度漸漸流失。之前托了九花玉露丸的福,她才能在昏迷期間,不至於失血過多外加傷口感染而死。

這條小命勉強吊了這麽久,現在藥效早已過去。這次若是再睡過去,估計就沒有力氣醒過來了。她還不能死,也不想死。還有很多事情等著她出去做。

強撐著上下打架的眼皮,冷清悠不停的在心裏默念“不能睡,不能睡。”

可惜,再強悍的意志,也得有個鐵打的身體支撐。更何況她此刻的身體,比個小孩子還要弱。

再次失去意識的那一刻,冷清悠的耳邊似乎響起了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那聲音既輕既冷,像極了她記憶中的一個人。卻已經等不及睜著眼看那人一眼,便再次陷入了黑暗中。

野生的山間叢林因為雨水的澆灌,地面上的白色水霧漸漸彌散開。

遍地藤蔓枯枝的林子裏,一身黑色長袍,袖口和領口處鑲著銀線,腰間插著一把素面紙扇的男子緩步走來。

黑色的袍袂因為過於優雅的步子,只漾出一道淺淺的弧度。

白皙修長的五指握著傘柄,白色的油紙傘襯著墨黑的發色,只覺得這一黑一白交匯在一起,都濃墨到了極點。宛如一幅極好的水墨畫,在層層宣紙上暈染開來。

步調不緊不慢,姿態從容淡定。

仿佛他走的不是一片雜亂的叢林,而是鄴安皇城中,當今聖上每日早朝時所必經的禦路。

鬼魅飄逸的身形在原地一閃而過,人已如水中浮萍般,毫無重量的立在了那朵巨大的花瓣上。巨型的粉色花瓣中,一個嬌小瘦弱的粉衣女子蜷縮著身子。雙眼緊閉,渾身帶血的躺在雨水裏。身著黑色長袍的男子輕輕嘆了一口氣。漂亮的丹鳳眼中,一絲嗜血的光芒一閃而過。

收起傘,男子悄無聲息的走過去,看著女子破爛的衣衫和已經化膿感染的傷口,最後還是彎下腰,將她抱在了懷裏。

殘影劃過雨幕,巨大的花瓣上只留下一把白色的油紙傘,孤零零的躺在那裏。

穿過叢林,黑子男子頂著頭頂的雨絲,將壞中的女子牢牢護著。最後停留在一間,早已被藤蔓樹枝爬滿屋頂的木屋前。

取出腰間的折扇打開,朝著破舊的木門輕輕一揮,門上交纏的藤條紛紛斷開,掉落一地。屋子不大,全是木質結構。入眼的只有一張鋪滿灰塵的木板床。

揚起衣袖,一陣微風撫過,木板床上的灰塵被吹散到空中。將抱了一路的冷清悠平放在木板床上,男子熟門熟路的從她的腰間找到那只牛皮袋。從裏面掏出一堆瓶瓶罐罐,便開始忙碌起來。

冷清幽渾身上下的傷口不下三十處,最嚴重的一道,卻是從耳際劃到嘴角的那條傷痕。傷口狹長,且每一道都皮開肉綻。看得出揮鞭子的那個人,對她的仇恨有多深。

動作輕柔的除去冷清悠身上的外衣,盡量不拉扯到她身上的傷口。黑衣男子又從自己身上掏出一個袋子。同樣也是牛皮所做。將裏面的小刀取出來,小心的割開與血肉黏在一起的裏衣。

傷口處化膿的地方,被他用消毒的銀針挑破,等到裏面的膿水流幹凈了,才給她上藥。而已經感染腐爛的地方,則用小刀割去腐肉,撒上藥再用細布包紮上。

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處理完之後,黑衣男子的目光,最後落在冷清悠臉上那道長及兩寸的鞭傷上。骨節分明的手指,不費吹灰之力,便找到了冷清悠的臉與面具重合的地方。用事先準備好的藥水,滴落縫隙處,任其浸透濕潤。才沿著縫隙的邊緣,將她臉上貼合無比的面具一點點揭開。

看到那張熟悉的容顏時,黑衣男子漂亮的丹鳳眼中劃過種種情緒,有驚動,有懷念………最後停留在歡喜和寵溺中。

清雋的俊臉上,綻開一抹淺淡的笑容。

小師妹,我終於找到你了。

這一次,我可不會讓你這麽輕易的逃掉。

好在她臉上戴著面具,傷口看著雖嚴重,除掉了面具只是破了皮。但因為傷口長,看著依然觸目驚心。清麗脫俗的容顏,被臉上的鞭傷破開,卻帶出一種狠烈殘缺的美。

為傷口上了藥,黑衣男子又從牛皮袋裏掏出一個通體雪白,用玉石雕刻而成的錦盒。挑出裏面的藥膏,在冷清悠臉上的傷口處反覆塗抹著。

玉盒中所呈之物,乃是玉生肌。

原本這玉生肌,只有深處皇宮之中,身份尊貴顯耀的貴妃娘娘們,才能有幸得之。

別看這小小的一盒子藥膏,卻是千金難求。因它只產於西域,乃是用天山雪蓮融合各種珍奇草藥煉制而成。對於祛除傷疤,煥白肌膚容顏有奇效。

西域皇室每年上供給朝廷的,也不過小小三盒。每每如此,總會在後宮掀起一番腥風血雨。為這三盒玉生肌最後落入誰手,平日裏一向以儀態自居的娘娘妃子們不惜大打出手。

只因歲月無情,後宮的生活更是“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為了籠絡聖心,留住恩寵不斷,只能寄托與這駐顏有術的秘藥。

卻不知,這玉生肌最大的功效便是祛除疤痕,無論新舊與否。除此之外,再沒有半點返老還童的奇效。

就算有,那也不過是紅顏易老的女子最後的那點寄托與期許。

指尖輕撫過冷清悠蒼白的唇瓣,黑衣男子見她在昏睡中依舊抖著身子,將藥瓶裏的藥水餵她喝下。躊躇了一瞬間,便翻身上床,合衣將人摟在懷裏。

雖從雨中踏步走來,但男子身上打濕的黑色長袍已用內力烘幹。身處黑暗寒冷中的冷清悠察覺到熱源,立刻毫不猶豫的伸手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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