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貌合神離

關燈
寬大的辦公桌後,楊忠煥戴著花鏡在閱讀一份報告。由於字體太小,他把文件舉到很遠的地方,瞇起眼睛,卻仍然看不清。反覆調整了一下距離,他終於頹然地放棄,摘下花鏡疲憊地揉眼睛。

“楊總,您預約的會議,人到了。”秘書在電話裏通知他。

“好的,帶他們進小會議室,我這就過去。”

會議室裏,戈和他的同事隨著楊總等人的進入站起身來。他們來這裏談一項南亞地區的業務進行貿易合作,戈希望通過尚明集團在南亞的強勢渠道,打開自己所在公司的市場,同時優質品牌的貿易合作,將會壯大尚明集團在亞洲地區的影響力和金融實力。

戈思路清晰地在投影儀前進行一系列論據明確的陳述,對楊總提出的尖銳問題冷靜地給予合理的回答,並且有原則地爭取了自己公司的利益。1個多小時的時間,雙方就對一些基本問題達成了一致,並且各自提出了很多建設性的設想,約定了進一步的商榷時間。

會議結束,楊總對戈讚賞有加:“早就聽說貴公司請了一位年輕有為的業內名將,今天果然是百聞不如一見。”

“楊總過獎了,您提出的意見都是非常值得晚輩學習的。如果有機會,還請您多多指點。”

“呵呵……只有我的公司出現幾個象你這樣的人才,那我才能不用那麽忙,騰出時間指點你……哈哈哈。”

“那麽敢日不如撞日,如果您現在不忙,有沒有時間和晚輩喝杯咖啡?”

楊總對這個穩重而不乏魄力的年輕人十分欣賞,愉快地答應了他的請求。

集團樓下的咖啡區,楊總和戈融洽地交談著。楊總隨著戈見地卓越的言談,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偶爾有員工從他的身旁經過,恭敬地向他打招呼。

“對不起,我接一個電話。”戈邊說邊拿出手機。

“是,媽……您身體還好吧?……我在外面開會……知道了,第一次給瞳二哥過生日,我哪敢遲到啊?”

“是……令堂來的電話?”楊總的咖啡剛剛端起,卻忘了送到嘴邊。

“是。今天是我哥生日。母親最疼我哥了。”戈面露笑容,眼睛卻緊緊盯住楊總陰晴不定的神色。

“你這麽有出息,令堂一定最疼你的,呵呵……”楊總幹笑了幾聲,眼神閃爍地反覆打量戈。

“可惜不是……母親和我哥從小失散,直到最近才把他找到。27年累積的母愛,對我的感情哪能比得了?”

“是……是……你也……”楊總深深地望著眼前這個玉樹臨風的青年,語言斷落在激動和感傷的裂縫中。

與此同時,梔子坐在辦公室握著護照發呆。

“你什麽都不用準備,只帶上護照就可以了。”瞳在昨晚對梔子所說的話語,成為她堅定自己心的力量,讓她打消所有猶豫的聲音,義無返顧地跟著瞳的腳步邁開自己的生活。

玉蘭樹的葉子在風中飛舞,梔子擡起頭望著雕零的樹枝,不知道它是否記得花朵曾經的美麗。

寫字樓下,人們疾步走過她的身邊。世界依然匆忙地趕路,只有她的世界裏,時間穿透昨日的憂傷,讓她得以用嶄新的目光去擁有身邊的真實。

看看表,該是下午上班的時間了。她緩緩走進電梯,飯後返回的人群將她擁擠到一個角落。瞳曾經在這個角落,邊佯裝和同事聊天,邊為她撐起一片屬於他的空間。

“梔子,你笑什麽呢?”是公司前臺的女孩。

“哦……我笑來著?”

“是啊,笑來著。”女孩看著她,像在研究外星人。

“哦……”梔子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下意識地揉搓自己頸邊的項鏈。

“掛著什麽?給我看看呀!”女孩子就是喜歡互相研究衣服首飾。

“噢……不成啊……不能拿出來,開過光的拿出來就不靈了。”梔子連忙按住藏在衣服裏的翅膀吊飾。

“哈,這年頭信這個的人還真多,早上我遇見隔壁公司的小楊,他也這麽說來著。”

“您好,這是楊瞳先生訂的餐。”日本料理店的送餐員和梔子一起走出電梯,向瞳的公司前臺說:“四客鰻魚飯,兩客刺身拼盤,兩客壽司拼盤,四客海鮮面,還有頂級海膽料理一份。謝謝,請查收。”

吃這麽多?他想在去德國前飽餐夠亞洲的美食?梔子不禁停下腳步,在角落裏遠遠地看著。

沒多久,瞳從公司裏走出來。“我什麽也沒定。”他似乎剛睡醒,看著滿滿三個托盤的飯菜發楞。

“不可能啊。是一位小姐替您定的。您看,這是不是您的電話號碼?”

瞳低頭對著定餐單凝視了一會,忽然擡起頭說:“對,是我定的,多少錢?”

“502元,這是送給您的禮券,歡迎再次光臨。”

瞳打發走送餐員,轉頭對一臉好奇的前臺女孩說:“今天我請客,把這些拿給同事分了吧。”

女孩歡天喜地地湊過來挑揀自己喜歡吃的飯菜,剛要對瞳說什麽,他的手機卻響了。

“嗯,收到了……精彩。”瞳面無表情地對電話那邊說。“沒關系,只要你不嫌累,我奉陪到底。”瞳不等對方回應,掛了電話。無意中瞟到角落裏的梔子,冰冷的眼神仿佛在瞬間蘇醒了過來。

“等簽證還要有一陣子的時間,你別擔心,一切都不會有問題的。”樓梯間裏,瞳接過梔子的護照,仔細檢查她的出境記錄。

“今天是你的生日。媽要和我們一起給你慶祝。”

“不許再和戈用‘我們’,從此你只和我是‘我們’。”瞳一旦堅定了信念,眼裏仿佛容不下一顆沙礫。以往的逃避和妥協都不再了,他恢覆成一貫霸道的他。

梔子笑了,記起當初那個說自己沒什麽占有欲的小流氓,不知道何時已經變成了眼前這個有著堅毅目光的男人。這才是真正的梔子所認識的瞳,也是她一直堅信的男人。

梔子低著頭,安靜地把一道道菜端到桌上。瞳坐在桌邊,和母親柔聲交談著,卻不時把目光投向無聲忙碌的梔子。

戈坐在角落裏,手握電視遙控器,面無表情地註視著一切。

“開飯開飯,外面的山珍海味再新鮮也不如老媽的菜好吃——今天沒做菜花啊……我好久沒吃菜花了。”戈坐到瞳的身邊,興奮地打量滿桌的菜肴。

“你哥不愛吃。吃涮羊肉用不著做那麽多炒菜,下回單獨做給你。”母親說。

“小竈我可消受不起,我比較好糊弄,還是給什麽吃什麽吧!”戈一邊說,一邊把神情恍惚的梔子拉到懷裏:“老婆,別忙活了,坐下吧。”

梔子想掙紮似的歪了歪肩膀,卻終於坐到了他旁邊。擡起眼睛,正與對面的瞳四目相望。

“瞳,吃啊,鍋都開了。”母親關心地催促。

“哥,你上班遠不遠?在哪個寫字樓?”

“崇華。”瞳敏感地看向戈。

“那和我們家梔子在一個樓啊!真有緣哈!”

“是嗎?”瞳點起一支煙,似笑非笑地對戈瞇起眼睛。

戈仿佛對他的反應有些意外,把頭轉向梔子問:“你們以前沒碰見過?”

“可能……沒有吧……”梔子一個勁涮著擺在身前的一盤子羊肉。

“餵,你們在吃之前是不是應該給壽星祝酒啊?”瞳打斷戈的盤問。

“對對,我怎麽給忘了。來,哥,祝你采盡天下野花,尤在叢中笑!”

“什麽鬼話!你哥都有女朋友了還跟他胡說八道……對了……可可怎麽沒來?”母親說。

“她出差了。”

“我看那姑娘人不錯,就是有點孩子氣。兩個人在一塊,最重要就是相互體諒。你看你弟和梔子。”母親說。

“有時候吵吵架也不壞,總比貌合神離的強。還好梔子知道心疼我,對我都是百依百順。”戈說著摟住梔子,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

瞳的呼吸開始變得沈重,攥著筷子的手上,有一條條青筋暴出來。

第-12章 棕熊

那是一個秋天的下午,雲吹散在風裏,仿佛一個飄渺的童話,如絲飄渺在天邊。該是有明媚的陽光,梔子可以記得每個人瞇著眼睛燦爛的笑臉。

按照約定,瞳與獸人們在大象開的機車修理店裏再次聚會,收集進攻1號煙囪的戰略。

很顯然,大家的確為這件事情絞盡腦汁來著,天馬行空的層出不窮,梔子只能象一只貓一樣瞪大眼睛靜靜聽。

“其實也沒什麽難的,可以和我們打劫動物園的方案一樣,閃電戰。我們從計劃好的路線殺出來,集中沖進煙囪,搗毀中央控制系統然後流之大吉。”猞猁的建議,懶洋洋的簡單。

“主要問題在於如何摧毀它的核心部分。中央控制系統只是外化的控制工具,破壞掉的話,煙囪傳遞信息的功能不會完蛋,他們只需按煙囪的指示重新制造一個就可以了。如果埋了足夠的炸藥,一鼓作氣把煙囪炸個精光,那問題就全解決了。”大象的建議摧枯拉朽。

“裏面有很多人呢!不要傷害無辜吧?”斑馬有些含糊了。“我想還是避實就虛,準備足夠的煙霧彈。煙囪是密閉的,煙霧會對裏面的人造成長時間困繞,這樣我們帶好面罩沖進去的時候就有足夠的掩護。但是我們真正要搗毀的東西是什麽呢?”

大家陷入一片茫然的沈默。這個共同的迷惑仿佛一個懸掛在高空濃密煙霧之中黑黝黝的實體,它的存在感壓迫著所有人的呼吸,但是卻看不到。

“那東西在地下,是一個類似心臟的玩意。”刺身,也就是豪豬,忽然打破了沈默。“我有個遠房親戚一直住在那裏。因為那裏結構夠覆雜,是相當安全的躲避天敵的地方,他們就靠著那東西旁邊建了窩。他們本來也沒發現那個東西是什麽,當我說起我們的計劃之後,根據他們的描述,應該就是它了。”

“你的親戚是……”梔子忍不住問。

“鼴鼠。”刺身說,“他們說那個東西大得不得了,埋得又深。本來他們住得沒有那麽深,是因為他家的小孩一次無意玩耍的時候溜到那裏的。那東西一直在跳動,但是頻率非常低,每次跳動的時候,就剛好和其他鼴鼠的抱怨吻合了。”

“其它鼴鼠的抱怨是指什麽?”梔子發現刺身的思維是跳躍的,必須在必要的時候提出恰當的中介性問題才能夠把他的意思聽明白。

“他們在一起聊天的時候,老有朋友抱怨說又要重新搬家築巢了,因為哪裏哪裏的煙囪又膨脹來著。”

“也就是說,那心臟似的東西跳動一次,就有某處的哪個煙囪膨脹一次?”梔子問。

“似乎是這樣的。”刺身習慣性地摸摸他高高聳起的直發說,“那玩意似乎直接聯系和影響所有煙囪系統的運作和分析。”

“那問題就簡單了,”海貍興奮地接口說,“說到親戚,我也認識幾個。我們匯集所有擅長在地底下活動的親戚朋友,把那東西直接搗毀。

“還是需要爆破才一了百了。”大象堅持說。

“我可以聯系空中的朋友負責監視和策應。”大鵬說。“瞳,你說這個計劃如何?”

瞳仿佛剛剛從夢中驚醒似的,擡頭看著簇擁在他周圍的獸人們。獸人們一雙雙明亮的眼睛期待著他們的首領作出如以往一樣英明的判斷。

瞳摩擦著他堅硬的皮膚,緩緩地用陰沈的聲音說:“本來我有一個不太成熟的計劃,不過聽了刺身和大家的想法之後,我想這個計劃就可以萬無一失了……”瞳繼續用他緩慢的語調,講述出自己的計劃。

這個計劃把每個動物的長處和能力都合理地發揮出來,並且結合之前獸人們提出的一些方案,適當而有效地解決了他們進攻的首要問題。但是其風險性又是相當高的,獸人們在擁護和讚嘆的同時,不禁為瞳本身擔心起來。

棕熊則一言不發地盯著瞳胸前的銀色翅膀,禁閉雙唇,深棕色的瞳孔凝結成寒星般的圓點。

會議結束後,大家在大象開的機車修理店裏修車。獸人們的車和瞳的粉紅摩托在光裏閃爍。他為梔子加了一個更加舒適的軟座。看著瞳毫不猶豫地把自己心愛的摩托鉆出兩個大窟窿,梔子感到溫暖的寵愛。是的,瞳象她寵愛著他那樣寵愛著自己,百倍於陽光的絢爛在他們心裏照耀。

棕熊和梔子被派去一起買飲料,然後坐在麥當勞門口的護欄上,望著非營業高峰卻仍然客滿的快餐廳,還有沈迷在速食世界的人們,搖晃著雙腳喝飲料。

皮膚在炎炎烈日下面,卻是幹燥的。

梔子戴著一頂大帽子,好象一個稻草人。帽子呈現給她半個世界,在這個世界裏只有一條條步履匆匆的大腿。

孩子們是完整的,他們望著眼前的一片嘈雜,目瞪口呆。

棕熊能回憶起瞳和梔子在自己籠子前的徘徊和糾纏,所以當他看到他們絕望的甜蜜時,會有沈默的笑容在嘴邊浮現。

逐漸他們聊起瞳和梔子的關系,然後聊起婚姻。

“我是不需要婚姻的。在我出生的森林裏,父親和母親因為氣味的關系走到一起,生下我,然後母親獨自把我和我的兄弟姐妹撫養大。我們象灌木一樣快樂地瘋狂成長。”棕熊說。

“人類的婚姻本來是為了鞏固和壯大私有的財產,而這個單純的意義又早就被附加上多個層面的道德含義,因而裏被逐漸遺忘。女性在婚姻裏自古被綁定為附屬的地位,比如出軌被列為不貞而被判死,而男性在幾十年前才被廢止擁有第二個妻子。雖然女人的經濟能力已經不輸於男人,但是中國到現在仍然還是個男權的社會。很多人仍舊迷戀以前男人獨尊的地位,“包二奶”就是他們覆辟自己王朝的把戲,可悲的是卻仍舊有很多不獨立的女人在無聲地支持著他們。”梔子說。

“而你呢?想證明給他們女人的地位已經完全可以和他們抗衡?也可以‘包二爺’?”

“不得不承認,多少是有點這種女權主義的想法來著,想這也未嘗不是一個為自己開脫的借口。但是我知道那種無謂的報覆把戲無法推動任何關系的發展。我不會因為那些不知道尊重自己身邊女人的男人而不去尊重自己身邊的男人。我只是遇見了自己的愛情,在結婚之後。我選擇婚姻是因為害怕迷失,想尋找這種關系來固定自己。而忘記了征服一樣東西的同時,就是被它征服的開始。”梔子說。

“自己的外遇就叫愛情,別人的外遇就叫鬼混。人們總會生活在幻覺裏,或多或少地。所以他們寧願在這個幻覺裏感到安穩,逃避現實的挑釁。而你和瞳的幻覺會被那現實不斷打擾。”

“名不正則言不順。所以我們總是相互糾纏而終究無言以對。我的婚姻使我們的愛情總是感到荒謬而尷尬。”

“那個‘名’又是什麽呢?總有一天人們會拋棄它,如同拋棄這個城市冗繁的煙囪。無論我們是否進攻1號煙囪,它終究會走向滅亡,是吧?”

“是吧,但是那個時候,你我和瞳,卻都已經不在了。”梔子朝天空輕輕嘆了口氣,微弱的白煙轉瞬消失在秋涼的空氣裏。她站起身,稍微感到疲憊的眩暈,定了定神,然後毫不猶豫地朝瞳的方向走去。

“瞳在變化。他的翅膀再也不能給自己和動物帶來奇跡了。他不再能夠打劫動物園,更不可能進攻1號煙囪。他的翅膀死了。”棕熊在梔子身後小聲嘆息,然而她並沒有聽到。此刻她的眼裏心裏只有瞳,仿佛一個愛情符號的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