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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梔子顫動睫毛,從夢境中醒來。眼前瞳的睡臉安靜平和,梔子卻分不清她是否還在那個打劫動物園劫匪的懷抱。唯一能夠確定的是竹林中的鳥鳴。太陽雖然西斜,但是依舊普照。

睡得不如想象中的久。梔子為了確認似的看了看瞳的脖子,溫暖的脖子有力地帶動著均勻的呼吸,卻沒有夢境中的翅膀項鏈。

畢竟那只是個夢麽。梔子輕輕笑出了聲,但是夢境中的真實感卻仍舊讓她難以釋懷。在舊沙發上相擁時瞳的野獸氣味,翅膀項鏈閃爍的銀光,摩托車與槍的轟鳴,一切幾乎真實得不容置疑……直到瞳張開雙眼朝她微笑,她的思緒才被拉回到這個沒有野獸氣味的瞳的身邊。

“怎麽了?睡傻了?”瞳撫摸梔子閃爍的睫毛,聲音仍然啞啞地帶著睡意。

“做了個怪夢。”

“講講看。”

“夢見你變成了劫匪。”

“哦,是我的路子。我劫了你的色?”

“……喔……那不算是劫的,是我送上門的。”梔子一本正經地盯著他的眼睛說:“你劫了動物園。”

“動物園?”瞳的眼睛裏充滿笑意,卻仍舊努力認真地聽下去。

“你騎著一輛粉色摩托,脖子上掛著一個好看的翅膀型項鏈,打劫了棕熊,也打劫了我。”梔子和他一起笑起來。

但是瞳卻笑不出來了,他小聲重覆著梔子的話:“粉色摩托?翅膀型項鏈?”

“對啊,酷斃了的粉色摩托和可漂亮的翅膀型項鏈。”梔子微笑著靠在瞳的懷抱裏,抱緊她的劫匪英雄,夢境中的一幕幕驚心動魄仍舊歷歷在目。

瞳從自己的口袋裏緩緩掏出一個金色的小袋子,從裏面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梔子的手心裏:“你看看,不會是這個吧?”

梔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同樣的銀質光澤,同樣的優美弧度,一對翅膀如同跳出了梔子的夢境般,閃爍著只有她腦海裏才能形容出的光。

梔子仔細把翅膀握在手裏,感受其溫度和重量。沒錯,是真實存在的東西。

“這個是我死去母親留給我的。我想把它當成生日禮物送給你。”

梔子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另外,我沒有告訴過你吧?我丟掉的那輛摩托是粉紅色的。”

和父母在後海的畫舫游船吃了一頓晚餐,梔子快樂地高聲笑鬧,如同一座撒播快樂的噴泉,把歡樂帶給她周圍的每個人。瞳的氣息卻會不定時地豁然閃現。粉色摩托在腦海中徘徊,翅膀型吊飾在胸前閃爍,在那些瞬間裏,梔子的笑容會如短路般斷裂破碎,然後又迅速啟動新的笑的電源,無可察覺。

戈和梔子的父母在這個快樂的噴泉下一起歡聲笑語。他剛剛結束了與法國的談判姍姍來遲,忙著與合夥人通電話催促餘款的結算。他太忙了,忙得看不見梔子美麗的笑臉上頻繁出現的0.01秒悲傷,忙得意識不到梔子與他單獨相處時的日漸沈默,忙得來不及想梔子越來越多的加班意味著什麽。他也是起過疑心的,但是更多的更要緊的事情轉瞬之間撲面而來,於是他就用“我相信她”來安撫自己。畢竟梔子從來沒有欺騙過他。

是的,梔子從來沒有欺騙過他。而這1個月來,梔子說了比自己前半生的所有謊言加在一起還要多的謊言。

告別父母,梔子與戈沿著燈火彌漫的湖邊向前走。人們在這裏縱情地喝酒笑鬧,在這些絢爛的霓虹下隱藏著多少謊言?這是一個魅惑的虛浮的人間,一個令梔子因為厭惡欺騙而厭惡自己的人間。

戈沈默地走著。他總是會自顧自地走在離梔子距離半步的前方,盤算明天的會議,盤算買家的陰謀,盤算賣家的詭計……梔子看著這半步的距離,仿佛隔開兩個世界般遙遠的距離。

梔子想追趕上這半步的距離,追趕上戈,告訴他自己發生的一切。然而戈穿著西裝的英挺背影,平靜而無辜,讓她無從開口。謊言煎熬著她自己,而真相卻會煎熬兩個人。

當梔子加快腳步即將追趕上戈的時候,戈的電話鈴響了起來。又一個公務電話,戈在瞬間跨入另一個絕對不屬於梔子的世界。

梔子是理解他的。婚姻對於戈來說,是愛情告一段落的標識。他想要在這個對他來說並不公平的世界裏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位置,想要用這個位置帶給自己,帶給他的女人以幸福。這就是他的愛情。一個梔子能夠用理性理解而無法用感性理解的愛情。

“餵,你真的覺得自己愛我麽?”戈打完一通漫長的電話,梔子仿佛決定了什麽似的跳到戈的身邊問。

“我要是不愛你,大概這輩子也不會愛上別的什麽人了。”戈想了想說。

“我們都還沒死,別太早下結論。也許你只是還沒有遇見那個人。”梔子有時候覺得,也許戈對於自己的感情也只是和梔子對於戈的一樣。他們可以相敬如賓地度過一生,只要沒有遇見瞳那樣的人。

“我沒時間去遇見什麽別的女人。”戈在某方面是遲鈍的,他甚至沒有想像自己或者梔子是不是真的會遇見別的什麽人。

“可是我遇見了一個男人。”梔子在心裏大聲地喊,但那喊聲在嘴邊消失了,形不成語言的沈默。

“對不起,我最近太忙忽略了你。你不要胡思亂想,我沒有遇見什麽女人。”戈見梔子陰晴不定地眼神,憑著多年了解的慣性安慰她。

戈的電話又響了。梔子想,等他打完這個電話,我一定要和他說清楚。只要等他打完這個電話,我一定會說的。

但是她還沒來得及說出那些可能改變她今後一生的話,就和戈匆忙地奔向醫院探視他的母親了。

多年的操勞和抑郁,令戈的母親身體一直不太好。戈焦急地在母親的病床邊詢問醫生病情的時候,醫生告訴他們,由於換季期間血壓升高,引發了一直不愈的冠心病。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目前還無法確定是否危及生命。

梔子望著昏迷的母親和仿徨的戈,輕輕走向病床邊握起戈的手。戈的手潮濕而冰冷,仿佛失去生命般的僵硬。梔子擁抱住戈來確認他生命的溫度,有寒冷的淚水安靜地劃過他和她的臉。她分不清這淚水是戈的,還是自己的。

第-7章 獸人

翅膀型的光擴散,如水一般暈染黑暗,直到陰暗的房間消失。他們回到這個世界,位置轉移到了瞳的臥室。

瞳的翅膀如同往日般地,依舊在胸前閃爍銀質的光澤。

客廳裏傳來瞳和朋友交談的聲音,一絲明亮的燈光從門縫投到臥室的地上。

梔子借著這縷微光赤腳在地板上走動。在半明半暗的屋子裏一切都是灰色的,她從這些或深或淺的灰色中摸索到紙條和筆,花了30秒對著白紙想了想,然後寫了句話,把它疊好放在瞳的枕頭下面。

劫匪們已經把動物盡數帶入車庫,瞳走進臥室,見到梔子正躺在床上捧著他的漫畫書哈哈笑。

“寶貝,走,和我們一起到樓下去。”瞳把梔子從床上挖起來,幫她穿好衣服,帶她來到車庫。

動物大概有9只,種類各不相同,猞猁、海貍、斑馬……還有梔子中午見到的棕熊,人們圍繞動物分散地站在屋子裏,無論人還是動物,都似乎在非常安靜地等待瞳的到來。

動物的目光投向瞳,人們的目光投向梔子。

“這是我女朋友,梔子。這是大鵬、恐龍、大象、肘子……”隨著瞳的介紹,人們紛紛向梔子點頭示意。

“可以開始了。”瞳摘下脖子上的項鏈,閃亮的翅膀形銀飾。梔子從來沒有看它被他摘下來過。

瞳把翅膀放在棕熊的額頭上,望著棕熊烏黑的雙眼。它的喉嚨裏發出低吟,仿佛刻意忍耐著身體內部即將爆發的力量。

棕熊的身體開始發生劇烈的變化,皮毛逐漸收進皮膚裏,爪子變成手掌,五官漸漸成為人的樣貌。它的身體因為這變化而劇烈抖動,但是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瞳溫和的眼睛。

只有大約4、5分鐘的時間,棕熊成為一個赤裸的男人,身材高大魁梧,但是絲毫沒有動物的任何痕跡。

“謝謝你,不然多受很多苦。”棕熊的聲音很渾厚,但是語言非常流暢。他接過大鵬遞來的衣服。衣服雖然很寬大,但是穿在他的身上還是有些緊,扣子只能系上一顆。他似乎有些不滿意似的打量自己的衣服,然後又滿不在乎地笑了笑。

猞猁、海貍、斑馬等動物依次在瞳的翅膀下化為人形,九個人出現在這個狹窄淩亂的車庫中央。三個女人,六個男人。

瞳把項鏈重新掛回自己的脖子上,翅膀的顏色稍微有些暗淡,閃爍的銀光蒙上了黑色的光暈。瞳本身也有些疲憊,他靠在自己的粉紅摩托上,向大家安排善後的事情。

“人都先住在我在18號煙囪的公寓裏,直到他們找到自己的去處。”

人散了。

瞳帶梔子回到自己的沙發裏,梔子再一次跪坐在瞳的身上。他們看著彼此的眼睛,在熄了燈的房間裏輕聲交談。

“想知道什麽嗎?無論你想知道什麽都可以問。”

“說你想說的吧。”梔子把瞳額頭上散落的頭發用手梳理好,撫摸他疲憊的臉龐。

她是那種相信著他一切可能的女子,對她來說,無論在他身上發生什麽,都不會太意外。眼前這個男人的過去對她來說並不重要,只要他可以對著她說些什麽,可以在自己的視線裏多停留一秒,她就滿足得一塌糊塗了。

同時,她也相信他是那種什麽都可能發生的男人。他把她的可能帶給她,令她可能快樂,可能窒息,可能絕望。

他是她的可能。

“我的翅膀吊墜從一個小貨灘上得來,它沒有把動物變成人的功能,但是當我發現具備那種素質並且願意變為人的動物之後,它可以減輕或者消滅他們演變的痛苦。”

“發現?”

“是的,發現。這沒有什麽原因,在我看到動物的時候就會知道這一點。”

“這樣的動物很多嗎?”

“並不是很多,並且它們中的很大一部分不願意變成人。很多動物和我一樣,厭惡工作,厭惡錢,厭惡生活在人群裏。可以說我一直生活在絕望的狀態裏,但是我沒有權利選擇,而它們有。”

“我喜歡動物園,喜歡那些沒有語言的動物,於是我只有在那裏工作。每天數著動物的數量,同時和它們交談。滿足一些有需求的動物,這讓我多少覺得活得有些意義。

“我從小沒有在父母身邊長大,雖然他們給了一切他們認為我需要的東西,但是我和他們沒有什麽感情。他們總是自以為是地給我買些別人都很需要的東西,其實我什麽都不需要。這讓我很厭煩,從厭煩那些東西到厭煩錢。

瞳皺緊了眉頭,仿佛那些他不需要而又不斷跑來困擾他的東西又堆滿在他的眼前。

“翅膀吊綴解救了你嗎?你把動物的牢籠打開,把他們放進不單純的世界,而你自己卻渴望動物的單純,你似乎在做著和你的願望相反的事情。“梔子把手指輕輕壓在他的眉間,想要舒緩他緊皺的眉頭。她是那樣不忍心見到他一點點的難過。

“所以那談不上是解救。如果沒有它,它們同樣可以變成人,只是我給它們提供了便利和機會,讓一切可能得以順利發生。這對我來說無非是一件稍微不同的事情,我可以不必看著有願望的動物痛苦而無能為力,而它們真的變成人也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開始的時候只有我一個人,我從動物園偷出兩只有需要的動物——就是你今天見到的恐龍和刺身——一個是蜥蜴、一個是豪豬。他們現在一個在麥當勞當小時工,一個開了紋身店。我給他們落腳的地方和開始一切所需要的錢。他們在變成人之後仍然保持著動物的單純——這是所有獸人的特點——他們永遠學不會欺騙和逢迎,同時具備超人的敏感與天分。你從他們的眼神裏就可以看到這點。”

“你是為了尋找同類的溫暖而解救他們吧?這樣多少可以覺得不再孤獨。他們幫你偷動物,你們勾結在一起,相互笑著取暖。“

“是的,我在他們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大象的影子,狼的影子,山貓的影子……我曾經厭惡自己是個如此矛盾而特殊的個體,與普通人格格不入,但是認識他們之後,我才知道原來在這世上有很多我這樣的人。這讓我覺得找到了歸屬,讓我並不孤獨。他們也很感謝我,於是幫助我打劫動物園,每年兩次成批地運走動物。因為翅膀的作用一旦發揮,就需要半年的時間來積蓄力量。”

“屬於你們的人群,越來越大。”

“對,有些找到自己的生活,離開了;有些雖然有了自己的生活,但是仍然願意和我在一起。這也許和他們的天性有關,有的動物本就是習慣群居的。”

“這真諷刺。其實他們只是被放到了一個更大的籠子裏。所有人都喜歡互相作對較勁搗亂,因為他們都關在同一個籠子裏出不去,那籠子就叫人世。這比以前他們的處境更加倒黴。”

“我的想法是,釋放越來越多的動物到這個人世,讓他們教給人類如何單純地感受自己的存在。他們比我幸福,因為他們曾身為動物,並完全可以認同自己身上動物的本性。我想這就是我的矛盾所在:我能夠單純地感受自己的存在,因此有動物性的渴望,而同時我身體裏人性的意識卻束縛這渴望。如果可以,我真的想獨自關在動物園的籠子裏,靜靜地不受打擾。尤其在我陷入絕望時。”

“我會陪著你,無論去到哪裏。”

“只有你認同我的矛盾。因為你和我一樣感到矛盾……”

“也許你註意到了,只有動物園上方的天空沒有煙霧籠罩。那是不是因為樹木化去了煙霧?”梔子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問道。

“不是的。是因為煙霧無法控制動物,所以它們也就自然而然地繞開動物園的區域,不在無謂的地方浪費能源了?”

“怎麽知道的?”

“豪豬告訴我的。他說他們從來不會在頭腦中接到天啟啦懲罰啦之類的東西。”

“直到變成了人之後也沒有?”

“沒有。”

瞳覺得梔子的身體總是在散發著同一種香味,這和她用的香水沒有關系。他喜歡聞到她身體的這種淡淡香味,仿佛是混合著奶油和鮮花的芬芳。在這味道裏他有安全的感覺,疲憊的時候會使他很快昏昏欲睡。

“你告訴他們我是你的女朋友,那你現在的女朋友怎麽辦?”

“我不喜歡和別人提起自己的事情,在他們面前我幾乎都是獨自出現。所以,對他們來說,你是我的女朋友。”

對於梔子來說,瞳也帶給她同樣的感覺。梔子趴在他溫暖的胸膛,聽他低沈的軟語,一天驚心動魄之後的疲憊漸漸襲來。

翅膀飛翔著,令他們化入只屬於他們的紅色空間。

於是他們的交談聲逐漸微弱,看著彼此的眼睛,直至同時墜入夢鄉。

知道彼此無時無刻的存在,令他們安然無夢。

瞳在深夜兩點時豁然醒來。他醒得相當突然,突然到分不清梔子的離去和驟然的清醒是哪一個先出現在自己的意識裏。

人去屋空,他獨自躺在自己臥室的床上,寂寞的虛無感以超越寂寞的形式擊痛了他。

客廳裏只有時鐘噠噠作響,一秒一秒敲打在他的空虛裏。

梔子杳然無蹤,屋子裏沒有任何跡象證明她曾經來過,幾個小時前的纏綿只留在體內,仿佛一個空幻的夢。

只有枕下的一張紙條,鉛筆留下的印記述說飄去的思念,或者一個並不存在的悵惘。

愛你是一場不能停止的呼吸,然而我卻只能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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