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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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就在全公司的註視中要走了我的MSN,留下如蠅群般亂舞的竊竊私語,揚長而去。

出人意料地,他在MSN上對我還算規矩,無非是早上問個好,空閑時說些扯淡的話。我也就有一搭無一搭地和他閑扯些沒營養的笑話,用來打發我工作之餘的時間。

多數時候他說三句我才慢悠悠地答上一句。我想帥哥多半沒耐性,面對長時間的冷漠,他早晚會漸漸把我忘記。

但瞳是個流氓。流氓的本質就是在你意識松懈的時候,就會搞出些出人意料的事情讓你意外。於是大約一個星期後,再次讓我意外的時刻來臨了。

快下班了,我沒什麽心情再跟他閑扯,打了些表情符號敷衍他的長篇大論。然後說我要下班了,88。收拾收拾準備回家。

他忽然說:你是不是對我沒什麽興趣啊。我對別人的敷衍也沒什麽興趣。不如你把我刪了吧。

我說:哦?

他說:那就這樣吧。我已經把你刪了。

我說好吧。

於是我把那個叫做“地獄門鈴”的家夥刪除。然後起身回家。

地獄的門鈴一般不太好敲,敲開了也不會有什麽好事等在裏面。消失吧。消失。

一切看來就這麽結束了,心裏的忐忑終於解除,卻似乎多了個空洞侵蝕那份本該存在的忐忑。

還是會在偶爾和他在樓道碰面。我掛起招牌似的淑女微笑淡然點頭,如同迎接其他同事的目光般,例行公事地同他打招呼。

同事就是一同辦事的人們。因為薪水被聚集在一坨鋼筋水泥的洞穴裏朝夕相處,8個小時的定期牢獄之外,本就該沒有交集。這是多數西方文化認同的守則,在中國社會的群體文化中,這種同事關系的交集被人為地擴大。同事之間有必要和睦相處,有必要偶爾談心,小聚,去唱K或者酩酊大醉之後稱兄道弟,否則你就會被認為是一個不合群的人。“不合群”在我們的文化中是被斷然否定的一個交際過失。

我卻不幸生為一個不合群的人。不是我自命清高,是我想融入人群卻不得不在某些關鍵點被明確地劃分於人群之外。在交談或者行為中存在著某些“晉級”性質的考題,在那些考題上,我無意中選擇了背離群體性答案的選項,這不是我故意選擇的,是我秉著作為“我”的意願而選擇的,如果要我重選一次,我也無法背離自己的意願而去選擇那些非我性選項。而當我做出那些選擇之後,我從人們的眼光裏會發現半秒鐘左右的斷線,似乎是某種尷尬地尋找能夠接納我話題的時間上的空白,多數時候人們很快忽略那尷尬的空白,乘著之前愉快交談的慣性——我在不觸及晉級性考題的情況下多數能給交談者以愉快的感受——友善地加上一句:你這個人可真特別啊!除此之外,似乎不再有什麽交談的空間。而我在餘下的時間所能做的也只有微笑,並且等待對方知趣地結束對話。

在多次無奈的碰壁之後,我給自己找到了一個更簡單的方法。省略那些麻煩的晉級式對話,直接向對方報以友善的微笑。

一個月,兩個月,我和他在這個洞穴裏多次擦肩而過,對他施以同樣的微笑,沒有目光交集的微笑,甚至模糊了對象的微笑。

炎熱的夏天即將過去的時候,我第一次穿我新買的2寸高根涼鞋的時候,我再次與他碰面。是那種無法用微笑敷衍的碰面。

總是會第一個跑出如同牢獄的辦公室,然而今天卻出現了點特殊情況,讓我稍微加了一會兒班。不用在眾目睽睽之下,和每個人笑容可掬地說再見,我把我的笑容和思維封鎖在原本屬於自己的空間,魂魄游離地走向電梯。

按向電梯的手指還沒有觸摸到按鍵,就有另一支粗壯的手指搶先到達。綠色的指示燈如幽靈般浮現,我終於意識到,有個人和我一起來到了電梯旁邊。

一時找不回往日的面具,我的笑容有些僵硬。

他卻仿佛沒有察覺,邊抽他著名的駱駝香煙,邊對我愁眉苦臉的說:“今兒個我遇見倒黴事了。”

我等著他繼續說下去。他的一句話讓兩個月的相互漠視轉眼消逝,時光回到了那個初次相識的下午。

“我的摩托他媽被人偷了。”他把臉皺成一團,現出類似肚子疼的表情。

我記得他的摩托。他曾經自豪地跟我講述自己是如何把一輛跨鬥摩托,改裝成一輛性能卓越的單機摩托的。

“是嗎?”我露出惋惜的神情。我想這該是他想看到的。其實摩托和小偷,似乎只存在於我兒童時期的故事裏,對我而言實在是沒有什麽Feel去了解丟摩托的感受。

“我昨天晚上還騎來著,回來放我們家樓下,鎖的好好的。今天早上一出來,就沒影兒了。我覺得這肯定是有人早就琢磨好的……”

我靠在電梯入口聽他痛心疾首地形容這個陰謀。沒有大批人群分享的過剩冷氣從我白色的制服短裙裏竄進絲襪,CD的白色皮包被雙手提在身前……嗯……這樣似乎能暖和些;留著T形胡子的男孩輕輕揮舞他夾著香煙的右手,不時朝垃圾桶點落煙蒂的灰燼。

電梯清脆地咳嗽一聲,打開空無一人的狹小空間。我挪動腳步向裏面望去,談話自然地到了結束的時候。

“再陪我等一個吧。”沒等我答應,他已經關掉了那個可以讓我逃離的窗口。

電梯如同一個物化的MSN。它對所有人敞開大門,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地進出。但是這種表面的自由也迷惑了人們對本質上自由的需求:當電梯的大門關閉,人或者被囚禁在電梯裏,短暫地與世隔絕,得到一個脫離現實的機會,偶然與不是有必要親密的人摩肩接踵,人們在這種不為外人道的接觸中減低了必要的被期待的責任感,因而得到探詢自身需要以及自我覺醒的機會,將行為的可能性無限擴大,卻一時間找不到對應的原則來控制行為;或者被囚禁在電梯之外無奈的現實世界,不情願地迎接不得不面對的宿命。這取決於工具的可用性,更取決於使用工具的人對自由的掌控能力。

我的電梯關閉,面對他繼續悲痛地思念他的摩托。仿佛一切本該就是這樣,我本該就站在8點的傍晚聽他形容他的悲痛。

我只好繼續表演我的惋惜,迎合地發出一些感嘆的聲音,卻自顧自地琢磨起自己的問題:“為什麽大家都說他是帥哥呢?他到底哪裏帥呢?”這麽一想,我忽然第一次覺得他的確很帥。是那種就算再近的距離,再長的時間也不會看厭的帥。

當第三輛電梯再次耐心地打開時,我終於想不出繼續站在這裏的理由,笑笑地走進那個與他隔離的敞亮空間。

“你真的把我刪除了?”他低下頭,把煙頭在垃圾桶頂端放有大理石碎礫的煙灰缸裏按下3次,直到徹底熄滅。

“是啊,不是你要我刪除的嗎?”

“你倒真聽話……”電梯有禮貌地發出鈴音,門要關了。

“我一直沒有把你刪除。一直在默默地看你不斷地換著不同的名字……”

他的臉和他的聲音被電梯擱置在另一邊的黑暗裏,明亮的空間帶著我不斷下降,下降,遠離開那個有他的世界,卻仿佛有什麽屬於他的東西在我這一邊不斷回旋,縈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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