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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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裏下了一場雪,在這個較為溫暖的山谷裏這是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慕雪推開了窗,寒風夾帶著雪花湧進來,慕雪裹了裹身上的狐裘,並沒有要關窗的意思。她只是倚在窗前靜靜地看著,看著外面的雪花飛舞、旋轉,紛紛揚揚地飄落。這裏的雪和天狼山上的很不一樣,帶了幾分柔情,大片的落雪似漫天的飛花。天狼山上的雪感覺總是如粉如沙,幾分剛烈,幾分肅殺。

她記得,很多年前的那個冬天,就是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傍晚,她遇見了師父。那時的她衣衫襤褸,趿拉著並不合腳的鞋,搓著凍紅的雙手走在少有行人的街頭,希望能找到一點別人丟棄的殘羹冷炙裹腹。她裹著破舊的棉衣走在街頭,走走停停,偶爾在雪堆裏翻一翻,因為專註,險些被莫蘭她們的馬車撞倒。還虧得她反應快,在即將撞上之際,往旁邊一撲,撲到雪地裏才避免受傷。

後來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落雪,準備離開,卻被車上下來的一個女人叫住了。那時的她,並不知道,正是她那一撲,一站改變了她一生的命運。那時莫蘭無意間從被風掀起的簾子裏看到她撲到雪地裏,一個凍得木木的孩子還有那麽快的反應,的確少見。而且她看見她摔在雪地裏之後,又若無其事地站起來,拍拍身上的落雪,眼中透著與年齡不相符的倔強和沈靜。正是這兩點,讓莫蘭相中了她,叫蘇璇帶她回了天狼山。

對於那時無依無靠的嚴雪而言,只要能吃上飯就夠了。盡管不知道今後會怎麽樣,她還是點點頭,上了她們的馬車。那是一個雪天的日暮,天空泛著青灰,年僅六歲的嚴雪坐在車頭看著那些熟悉的房屋漸漸被拋在身後,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和馬車行在雪上發出的有節奏的聲響。她看著眼前白茫茫的景象不斷變換,走上了一條未知的路。

因為是在雪天的日暮裏相遇的,莫蘭給她起了名字叫慕雪。

過往仍歷歷在目,可是不知不覺竟過去十八年了。慕雪靠在窗上看了一會,有不少雪花飄落在了她的狐裘上化開了留幾顆晶瑩的水珠在上面,她輕輕一抖,將水珠拂落。這樣的雪天,不可辜負,她沒有再待在屋裏,而是出門進了院子。

院子裏,雪已落了幾寸深,如一層厚實的絨毯,鋪將下來。以前在天狼山,縱使冰封千裏,蒼茫一片,她也依舊是雷打不動地練武。在寒風中練上幾個時辰,練到後面手都凍得握不住劍了,才能進屋歇上兩刻鐘,待暖和過來了繼續練。那時入目的白仿佛無邊無際,拉長了時間,讓人倦怠。而現在,再也沒有那些桎梏了。

尤記得在祁山頂上,風雪迷途之際,駱謙扶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地裏。後來她撐不住了,他便背著她繼續前行。山頂上風很大,趴在駱謙的寬厚的背上卻莫名地安心。

很多悲涼的故事都在雪天發生,但慕雪卻並不討厭雪。至少她曾經遇見過一個溫暖的小哥哥,後來又遇見了駱謙。此刻她只想沖進雪裏,玩上一圈,彌補那些錯過的時光。

慕雪穿著氈靴,走在雪地裏,踩出一個深坑。她彎腰撿了一團雪,揉成了團,手微冷,心卻滿滿的。她索性脫了狐裘,彎身在雪地裏推起了雪團,猶如孩童般。

雖然是大雪天,駱謙特地外出了一趟,弄了幾只鹿回來。處理好之後,便過來找慕雪,剛進院子,便只見慕雪穿著一桃紅色的棉襖,上面繡著銀色木蘭花,一改以往的素淡,多了幾分嬌俏,此刻正專註地滾著一個雪球。駱謙見她欲抱起那個雪球,連忙跑過去幫她,“讓我來,放哪裏?”

慕雪現在也習慣了駱謙幫她了,擡手往那邊一指,“那裏。”駱謙順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那邊已經堆了一個稍大的球,他已經明白過來她的用意,走過去,輕松安上。

“怎麽了?今天怎麽有心情幹這個?”他註意到慕雪的頭發上也落了雪,小心拂去,“怎麽也不戴個鬥篷,小心著涼。”

“我不冷,這樣方便。在屋裏也沒有事,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就找點事來做,你是不是覺得我幼稚?”慕雪又在雪球上拍了拍,把突出的棱角抹平。

駱謙見慕雪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眸中迸發著光彩,他高興還來不及。“這哪裏是幼稚?分明是生活意趣,挺好的,我幫你。”駱謙也上去幫她拍了拍,讓雪球變得更圓潤。他瞧見慕雪的一雙手竟是凍得通紅,連忙拉過來捂著,意識到自己的手也冰,他連忙將她的手放在嘴邊,一邊哈氣,一邊將人往屋裏帶。“手怎麽冰成這樣?”

“不妨事的,我以往下雪也是照常練劍的,這不算什麽的。”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駱謙也不給她推脫的機會,直接將人打橫抱起,抱進了屋。

進了屋,駱謙把慕雪抱到了榻上,把火盆裏的火撥得旺旺的,然後拉了慕雪的手烤火。纖纖十指握在手裏,冰涼柔軟,駱謙握在手裏反覆揉搓。“你要玩可以,可是不能對自己這麽不上心。凍壞了,我會心疼。”

“我明白,但是我沒有你想的那麽嬌弱,我不是你養的金絲雀。”慕雪知道駱謙是對自己好,當她有時候也並不喜歡他過於霸道,她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不是我養的金絲雀,你我是同林鳥。”駱謙明白是慕雪以前獨立慣了,她不習慣別人處處替她決定,有時還是有小性子的。“我並不想處處拘著你,只是怕你受涼而已。以前你或許習慣了自由自在,但現在還有我,你有什麽事,我會心疼。”說著他拿了她的手在嘴邊,留下一吻。

慕雪沒想到他竟然這麽直白地袒露自己的感情,毫不掩飾。她頓時覺得是自己多想了,太過小氣了,也主動伸手覆在他的手上,“是我使小性子了。”一句話算是道歉,隨後臉上帶了笑,起身拉著駱謙,“走,戴上手套跟我出去,我們一起把剩下的做完。”

“好,你要覺得不夠,我再給你堆個十個八個的。”

——

夜間,眾人一齊聚在大廳裏,香雪和谷雪準備了烤爐和炭火,大家一起圍爐吃炙鹿肉。莊裏的老伯和大娘回家過年了,山莊裏只剩下慕雪、駱謙、香雪、谷雪,還有應明。眾人都是習慣了在江湖漂泊的人,如今能這麽聚在一起,圍爐吃肉,安詳太平生活,都覺得十分滿足。人雖不多,但有駱謙和應明在,席間也是很熱鬧。

應明看著駱謙如今美人在懷,一臉春風得意,免不得想嗆他幾句。“師弟啊,我看你不夠努力啊,成親半年了也沒個動靜?既然得了一方沃土,還得辛勤耕耘才是。”

“咳咳。”雖然慕雪知道應明是個口沒遮攔的,但這些話就這麽當著大家說出來,她還是不免覺得難為情。不免噎住了,咳了幾聲。

駱謙趕緊給她倒水,“喝點水。”把水遞到她手裏還不忘給她拍背,於此同時橫了應明一眼,只見他臉上帶著欠揍的笑。雖然心裏很想揍他,但駱謙很快壓下怒氣,臉上反而帶了幾分笑,一雙狹長的桃花眼泛著精光,仔細一看,便能感受到這眼神中的殺氣。

應明故作誇張地撫了撫胸口,“瞧我這張嘴,該罰該罰。”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樣脖子喝下了,只是那神態表情依舊滿滿地挑釁。

“哪裏哪裏,師兄教誨的是,是做師弟的不夠努力,比不過師兄啊。師兄遍覽花叢,游歷群芳,師弟這樣的哪裏比得上?也不知師兄可有意中人否,若有,還望告知師弟,師弟雖不才,一定會為師兄好好操辦的。”言下之意就是你在庸脂俗粉裏鬼混了這麽多年,也沒找到個鐘意的,現在居然管我媳婦生孩子的事,自己媳婦都還沒影呢?

果然,話一說完,就見應明的笑凝住了,臉色黑了幾分。哼哼,和他鬥,太嫩了。駱謙也不在看他,悠哉地替慕雪烤肉。慕雪也習慣了他們兩個人這個樣子,見怪不怪了。“有勞師兄費心了。香雪,師兄碗裏的烤肉沒了,還不挑一塊好的。”說完給香雪使了個眼色。

香雪會意,立馬挑了一塊烤熟的肉,裝模作樣地刷上醬料,只是順便偷偷加了點料。

應明當時忙著眼神挑釁駱謙,自然沒有留意到香雪這邊的動作,還對慕雪頗為滿意。

見烤肉端上來,油光鋥亮,鮮嫩多汁,既不老也不甚,切成大小合適的塊,他頗是滿意地嘗了一大塊。只是嚼了幾口之後,他臉上便笑不出來了。開口想叫,卻發現發不出聲,只得嗷嗷叫喚,也不知道香雪做了什麽手腳,他舌尖又辣又麻,想質問都問不出口。只見香雪捂著嘴偷笑,而慕雪和駱謙兩個人氣定神閑地吃著肉,仿佛什麽事也沒有發生一樣。果真天下最毒婦人心!這兩個人還真是壞到一起了。

應明找慕雪要解藥,因為發不出聲,只得拿手比劃著。慕雪故意裝作看不懂的樣子,“師兄可是還沒有吃夠,香雪,來再給師兄來兩塊。”

應明聞言氣得兩眼圓瞪,手指著慕雪直發抖,偏偏說不了話。好吧,要動手,他也不是對手。看到那邊香雪笑嘻嘻地有挑了一塊肉,怒火中燒。惹不了大的,還收拾不了小的嗎。他作勢就要去打香雪,卻不想香雪反應極快,從座位上逃開了,還故意朝他扮鬼臉,“解藥就在我手裏,來追我呀。”香雪在眾弟子裏算比較活絡的,平日也沒少和應明擡杠,此時劍慕雪放縱,也存了捉弄他的心思。見他聽到解藥撲過來,連忙閃開了,幾下跑出大廳。

席間就剩下三個人,慕雪和駱謙還是一副淡定的模樣,谷雪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多餘。“我去看看他們。”她尋了個借口,腳底抹油開溜了。

現在只剩下的駱謙和慕雪兩人,駱謙拿手刮了下慕雪的臉蛋,“娘子真是越來越有為夫的風範了。”

慕雪撥開他的手,“又不正經。”

“哪有不正經,為夫這是真心地在誇你。”

“貧嘴。”

“好,是我貧,是我壞。來娘子多吃一點。”他給慕雪夾了一塊,細細切好,“給師兄下的藥不要緊吧?”

“那個兩刻鐘之後自己便好了。”

聞言,駱謙也放心了,由他和香雪鬧去,不再多說。現在他們都出去了,烤肉的事便全由

駱謙自己動手。他從梁上掛下的鹿腿上切了塊肥瘦適宜的,用鐵叉插上,放在火上烤。

慕雪看著他做這些,不疾不徐,竟也挺好看的。卻不想,問到那一陣血腥之氣,一陣幹嘔。“怎麽了?”駱謙連忙把東西放到一邊來看慕雪,“不舒服麽?”

慕雪搖搖頭,她抿了抿唇,還是決定告訴駱謙。她沒有擡頭看他,只是眼眸低垂,小聲說道:“阿謙,我可能有了。”

“有了,什麽有了?”駱謙一時沒明白慕雪的意思。

“我這個月的月信推遲了好些日子,我覺得我可能懷上了。”現在時候還早,慕雪也不敢說得太滿。卻不想,駱謙聞言之後竟是滿臉的不可思議,隨後是狂喜。“我要當爹了。”

慕雪沒想到他會這麽高興,“啊”,還沒等她再說什麽,便被駱謙打橫抱起。

“雪兒,我真開心,謝謝你。”駱謙欣喜地抱著慕雪轉了幾個圈,在她額間留下一吻。

“其實我也很開心。”

只是慕雪話剛說完,駱謙就在慕雪的臀上拍了一掌。“你?”慕雪不明所以。

“這是懲罰。明明知道有身子了,白天還在雪地裏瘋。”

“我……”慕雪本想說其實沒有那麽要緊,記得懷疑第一胎的時候,她還去回春谷找藥引,去陽城找陳千恪,但馬上,她便反應過來不妥。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我錯了,我會註意的。”

“知道就好。”

駱謙抱著慕雪舍不得放下。“師兄還敢笑我,一會就狠狠打臉。”

“也不知是兒子還是女兒,兒子女兒都好。”

“雪兒,謝謝你,真的給了我一個家。”

駱謙沈浸在欣喜中,慕雪的眼中卻有一瞬的黯然。

她的第一個孩子應該已經和爹團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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