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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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雪來到了莫蘭的房裏,莫蘭只是坐著,靜靜地看著窗外,聽到慕雪進來,也並未移開視線。“你來了。”語氣並無波瀾,臉上的表情也看不到任何悲戚。

她們從小就不過是她手中的棋子而已,不需要了就舍棄。所以那日,縱使她們自相殘殺,縱使弟子一個接一個受傷、倒下,她也沒有絲毫慌亂,平靜地看待眾人的生死。她留了死士,只為覆仇,卻未曾替她們心軟。面對永遠嚴苛的師父,她們做的似乎從未讓她滿意過,卻還是不計生死去完成師父交待的任務。雖然從來都明白自己不過是師父的工具,但當撕破外表將血淋淋的現實地擺在面前,說不難過是假的。

“師父,我們的弟子死了六個,傷了九個。”她還是例行公事交代情況。

“我知道了,如果沒什麽事,你出去吧。”莫蘭語氣依舊淡淡。

“身為大師姐,這次安排是我失算了,是我沒有察覺出花容叛變,令弟子死傷慘重,弟子甘願受罰。”她不是沒有察覺到花容的異常,只是沒有想到,她竟能恨自己到這個份上,不惜搭上這麽多姐妹的命。

聽到這話,莫蘭倒是轉頭看了過來,陰測測地說,“那你說,怎麽罰?”

“弟子願以死謝罪。”

莫蘭擡了擡眼皮,靜靜地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弟子吃了玲瓏果,藥性融入血液,我的血可以解毒,療傷,興許能救師父康覆。”

慕雪下了死的決心,莫蘭的眼中卻是一點點泛起亮光。

——

血液一點點流失,慕雪感覺手臂漸漸麻木,眼皮漸漸變得沈重。原來,死並不是那麽可怕……迷糊中,情景交疊,有她和顧乘風攜手的畫面,有她和他溫存的場景。最後,她看到自己抱著孩子追在顧乘風身後。她終於追上了他,他轉過頭來,笑著看著她,禮貌而疏離,仿佛看著陌生人。她想說看看我們的孩子,顧乘風的身子卻突然向後倒退,消失在樹林間。留下她,抱著孩子茫然站在原地。背後有人追殺,她卻使不出武功,只能拼命跑,拼命跑,而她的孩子卻在她的懷裏化成了一灘血水。後來一片混亂中,突然一個人從天而降救了她,原來是駱謙。他背著她,一步步走在雪地裏;燈火前,他一勺勺往又黑又苦的藥汁中加糖,攪勻。看見他挨著自己,坐在河邊,看著漫天煙火綻放。一切的一切,覆又變得迷糊,她仿佛置身於湍急的河流中,漩渦在拉著她下墜,有人在拼命地拽她,有什麽東西落在了她的臉上,濕濕的——好像是眼淚。原來是不怕死的,可是為什麽心卻這麽難受。

駱謙,對不起。

孩子,娘不會丟下你的。

——

慕雪再醒來,發現周遭的一切都變了樣,沒有哭聲,周遭靜得出奇。看來自己真的是死了,原來死後去的世界和生前的也並無太多不同。她試圖想坐起來,好疼!她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臂上還纏著厚厚的布條,難道,人死後也是會疼的?

她放下手,又看了看周圍,這確實不是她之前睡的屋子,但似乎又很熟悉,環顧一周,她發現自己身邊還躺了個人。那男子一身黑衣,身材高大,面色蒼白地躺在自己身邊——不是駱謙是誰?慕雪很快意識到,這屋的擺設,就是當初她在顧家老宅住的那間。她打開床頭暗格,果然那些話本子都還在。果然,這是在顧家老宅,她應該沒有死。有些失落,亦有些欣喜。

再擡眼,只見一張放大的俊臉正湊到自己跟前。不知道何時駱謙已經坐起來了,此刻正看著自己,那目光中悲涼、疲憊卻又湧動著欣喜。對上他受傷的目光,慕雪不由得生出幾分愧疚,微垂眼眸,躲避他的目光。

耳邊傳來冷冷的聲音,“怎麽,就這麽不想活?被他傷了,你就連恨他的勇氣都沒有,甘願以死作踐自己。”

被戳中痛處,慕雪沒有反駁,也知道自己傷了他,低著頭,不說話。

“怎麽不說話了,為了個負心人,當初那個心高氣傲,睚眥必報的慕雪哪裏去了。”到後面聲音由冰冷變得憤怒,帶著一種怒其不爭的悲哀。

哪怕沒有擡頭,慕雪也能感受到他灼熱的目光似乎要在自己身上戳出幾個窟窿。她緊咬著唇,沒有說話,默默地聽他斥責。

“怎麽,不說話,啞巴了麽?”她的沈默激怒了駱謙,他突然粗暴地伸手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只是看著他蒼白的面容時,手上力道就已松了幾分。“你當我是什麽?慕雪,你究竟當我是什麽?我一次次救你,難道就是要看你一次次作踐自己麽?我原本以為你已經接受了我,我們之間會有今後,卻不想那些不過是你給我的憐憫,你的心裏自始至終都沒有忘掉過顧乘風。我駱謙縱使再淒慘,我也從來不需要憐憫,不需要!”

慕雪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暴怒的駱謙,她想解釋,她想說這不是憐憫,可是腦海中卻是一片混亂,下巴還被他捏著,她想說,卻是說不出話。

爆發之後的駱謙,心已經平靜了幾分,只是看著在他的手下慕雪微揚著臉,卻不說話辯解,只覺得之中更加淒涼。原來,他竟是拿她沒辦法。

“我的前半生,想要的得不到;等我有了能力,得到的卻不想要。直到後來遇見了你,我第一次那麽強烈地想要得到一個人,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的心沒有枯死。我一廂情願,死纏爛打,只為換我在你心上的片刻停留。後來,我以為上天對我不薄,讓我終於在歷經苦難後找到了傳說中的幸福,卻不想那不過是你的憐憫。偏偏我還為之欣喜若狂。”

他冷笑了幾聲,繼續說:“我的傾心付出,到頭來原來不過是笑話一場,強求的終究不是自己的。也許從出生起,我的命運就已被寫定,只是我偏偏不信。我父母的結合就是個錯誤,我註定了一生孤苦。”

慕雪原以為他會繼續向自己發火,不想竟說了這麽一番話,卻是比直接對她發火還更讓人難受。“對不起,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話一出口,她才發現自己的解釋竟然這麽蒼白。

還不等她說下去,只見駱謙從懷裏掏出一支玉簪,開口道:“這支玉簪是顧乘風成婚前一晚,我跑去看你,偷偷從你發間取下的。當時我看你穿著一襲紅衣,鮮艷奪目,我多麽希望那嫁衣是為我穿的,可是我明白你的花容月貌只為他。我當日拿走這簪子,不過是想留個念想。如今看來,卻是連那念想也不該有。不去念,便不會知道我在你心裏其實什麽也不是。你可以為了他人死,卻不願為我生,我累了,真的累了,追不了你到天涯了。”

一口氣說完,他只覺得暢快了許多,而慕雪已是眼淚漣漣。只是這一次,他不會輕易心軟,手下用盡,清脆的一聲,簪子已經斷成了兩截。“慕雪,今日你我情意有如此簪,從此天涯陌路,各自珍重。”

說完,兩截斷簪從他指間滑落,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慕雪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他竟然就這麽和他了斷了。她只覺得心頭滯悶,似壓著千斤巨石,她想開口,卻發現連發聲都困難。此時駱謙已經送了手,可她依舊說不出一句話,只是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只是這一次,她的眼淚沒能讓他停留,他毫不猶豫地站起了身子,不再看她。。

等她回過神,卻發現他已走到了門口,留下了一個落寞的背影。

“你的命你自己做主,我不過是你生命之外的人。這是我第三次救你,也是最後一次了。下回你要死,我不會救你,不過我會殺了柳憶替你陪葬,免得你孤單。”他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天際傳來,不帶一絲溫度。

大門洞開,他毫不猶豫地走出了屋外。

屋外原來一直在下雨,只是三月的雨,卻是落地無聲的。門外的風裹挾著濕氣而來,臉上冰冰涼涼,心裏卻有什麽被打翻。

他就那麽走進雨裏,頭也不回,大步往外走,墨色的身影融入一片煙雨朦朧中,似打翻的墨,暈染開來。

再深的感情也經不起一次又一次的傷害,你為他折磨自己,卻不知我比你更痛。

看著他遠走的背影,慕雪第一次感到了恐懼。原來一直都是仗著他愛她,所以慕雪從未擔心他會離開。而此刻,她才發現在她沈浸在自己的心結裏,卻不知不覺把對方傷得千瘡百孔。慕雪沖進雨中,追了出去。

前面的人卻無動於衷,依舊大步往前走,未作絲毫地停留。

“駱謙,你不要走!”慕雪追著他出了山莊後門。

可是前面的人卻沒有絲毫的反應,仿佛背後的呼喊與他無關。最後更是運起輕功,腳下星挪騰轉,跑出好遠。慕雪也提起僅存真氣奮力去追,卻發現她那裏追得上。慕雪跟在他後面氣喘籲籲,感覺胸腔都要炸裂,卻發現他在她的視線中越來越遠。

原來他可以跑那麽快,是啊,他是采花大盜,師承飛天大盜樓飛,逃跑是他的本能。他的輕功又豈是一般人可以望其項背的,哪怕是慕雪。

迷蹤七步,輕功至尊。

當他不想為一個人停留的時候,又豈是你能趕得上的。

慕雪追出了幾裏地,眼睜睜地看著彼此的距離越拉越遠,而他墨色的身影最終消失在了樹林裏。她還不死心,朝著他消失的方向又跑了好遠,可是哪裏還有半點影子。慕雪終是體力不支,停了下來。包紮的布條上的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開了,慕雪怔怔地看著那只受傷的手,青紫地一大片。悲從心中來,以後怕是受再重的傷也不會再有人理會了吧!她又回到了孑然一身的狀態,眼淚獨自咽下,傷痛一個人扛,只是這回帶了滿心的傷。

眼前一片煙雨朦朧,卻再也找不到他的聲音。水珠順著臉頰滑下,已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慕雪身上的月白夾襖已經被雨水暈濕,冰冰涼涼地沾在身上,

“駱謙——,駱——謙——”,她用盡最後的力氣使出千裏傳音術,一遍一遍呼喊。她來不及想太多,她只想讓他回來,悲傷的呼喊一聲聲在樹林裏回蕩,卻沒有回應。

寒意浸透四肢百骸。慕雪只是機械地走在雨裏,春天的雨綿綿密密,周遭的樹透著新綠,可是慕雪的心裏卻比那數九寒天還要冷上幾分。

他大概是再也不會回來了吧。

暈倒之前,慕雪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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