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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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慕雪才知道這個看似吊兒郎當,一臉玩世不恭的男人背後竟有那麽多心酸的過往。慕雪雖生父好賭,母親丟下她獨自逃離,但在和父親相依為命那段時光裏,父親也是寵著她,護著她,未曾虧待於她,直到病逝。雖曾顛沛流離,過著乞討為生的生活,但也不過數月,便遇到了兩位師父。二位師父雖然平日裏素來嚴苛,但至少她不用過餐風飲露的生活,而且二師父對她也是諸多照顧,關愛有加。

比起駱謙,年幼時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親娘葬身火海。雖還有親生父親,卻偏疼幼妹,對他諸多打罵。同是一父所生,待遇卻截然不同,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換誰能不諸多怨言。後來駱謙終是受不了了,逃出了家門,過著偷雞摸狗的生活。

“記得有次偷了人家的地瓜,被人追著打,大冬天的跳進冰冷的河水裏,才逃過一劫。”他臉上一派自然,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

“後來一個偶然的機會,遇見了飛天大盜樓不歸,他被人追殺,我誤打誤撞當時幫了他一把,他就收了我做徒弟。當時想著學了武,就不會有人在欺負我了。就專心和他學武,偶爾也同他一起偷點東西。到後來,就也偷些武功秘籍,自己練。師父在我之前只有一個弟子,就是你看到的應明,他那時雖然會故意使喚我幹活,但有好吃的都會分我一半,其實那時候的日子還挺開心的。”說著,駱謙的眼裏閃過淡淡光華。

慕雪認真地聽著,心裏隱隱開始心疼眼前的這個男人。整日一副雲淡風輕,無憂無愁的模樣,卻經歷過常人無法想象的苦難。

“再後來,師父偷盜時不幸遭了埋伏,重傷死了,大師兄也走散了,我又開始了獨自飄零的生活。不過那時,我的武功已經能和師父比肩了,日子過得倒也不難。只是後來被一個女人耍了,受了傷,暈倒在路邊。也就是在那個冬天,遇見了顧乘風,他收留了我,他對我挺好。他確實是個宅心仁厚的人,只可惜也正因為如此,顧忌頗多。”十四歲的他累累若喪家犬,瘦削單薄,在冰天雪地裏僅穿著穿著殘破的棉衣。而十三歲的他卻是錦帽貂裘,被下人簇擁著,高高在上。相似的年齡,截然不同的人生。但駱謙是個感恩的,顧乘風待他不薄,他便誠心誠意做仆人。

慕雪不想過多言說顧乘風,轉而問他:“那你不做飛賊,怎麽成了采花大盜呢?”

駱謙卻是一笑,帶了幾分淒楚:“大概是心病吧。那些女子雖人比花嬌,卻都是些嬌蠻任性之人,貌若天仙卻是蛇蠍心腸,正如當年耍了我的那個女人。我一心一意想對她好,卻險些因為她被亂棍打死,我恨那個女人,所以我見不得那些女人,所以才施以懲戒。”其實他沒有說的是,他的娘也是這樣的人,他也有恨,有怨。他的眼中已隱隱泛起淚光。

慕雪還從來沒看到過他這樣,那點點淚光,讓她覺得像是又有一罐醋在心底打翻,酸澀蔓延開來。駱謙兒時的經歷實在太坎坷,小小年紀便已遭受了別人一生都不曾遭遇的,沒有性情扭曲,變得狠毒暴戾就已是萬幸。慕雪很是心疼他,“別想了,都過去了。”後來又想到了什麽,“你爹叫什麽名字?”

“我爹?”他冷笑一聲,“他就是駱少華,現在改名換姓叫唐飛。所以我一直調查他,知道你與他有仇,便一直幫著你?”

“那唐念月豈不是你的妹妹?那你還……”慕雪不解。

“因為我恨她,我恨她奪走了我的一切,為什麽她就可以得到駱少華的愛,而我卻無論怎麽努力他卻連個溫柔的眼神都不給我。她生病了,他抱著,哄著。而我生病了,我好疼,我好難受,我想要他抱抱我,他卻不聞不問,任我在角落裏自生自滅,那時我不過六歲。這對我不公平!不公平!”他眼中淚光閃現,情緒也變得激動。

“我的小名叫阿謙,他是知道的,我取名駱謙,成為江湖人人喊打的采花大盜,就是希望他註意到我,他能來找我。可是沒有,他一點也不在乎我。後來我查到了一些線索,知道唐飛就是駱少華。在金龍山莊,我抓走唐念月,和他過了招,我使用的就是他的本門武功,他不可能看不出來,然後他卻不問一句,招招狠厲要取我的命。原來這麽多年都是一樣的,他對我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在乎,你說我算什麽,算什麽!”他薄唇緊抿,雙目猩紅,雙手也緊緊握成了拳,青筋畢露。

慕雪從未見過他這樣,眼中有怨,有怒,更多地是淒楚。那苦澀似乎如墨汁在宣紙上暈染開來,越染越大。她幾乎出自本能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分開他緊握的拳,安慰道:“沒事,以後有我。”說完,自己都嚇了一跳。

慕雪的這一握,倒是讓駱謙焦躁的情緒,得到了安撫,聲調也放低了幾分:“至於唐念月,我也只是心裏不平而已,沒有真的要害她。更不可能和她做出那等事,只不過之前為了套消息,我易容成顧乘風,設計讓她誤會自己為人所汙而已。我就算要報覆,也不至於到喪心病狂的地步。”

“我明白。”不過這樣的報覆,對於女人來說,也是一種殘忍心上的折磨。隨後,慕雪突然想起了什麽,眼中帶著探究的目光看著駱謙。仔細打量了一番,慕雪發現,駱謙的眉眼之間竟有那麽幾分,像師父。

慕雪站起身子,兩下扒了駱謙的外衣,左肩上的確有一黑痣,她之前給他包紮傷口竟是沒有留意。她又看了看他的而後,確有一道小小的疤,並不十分明顯。“找到了,我找到了,你竟然就是我師父的兒子。”她不禁驚呼出聲。

“是麽?”駱謙卻是神情淡淡,臉上並沒有太多的欣喜。

慕雪馬上意識到問題不對,駱謙之前一直跟在顧乘風身邊,又怎麽可能不知道自己托顧乘風找莫思塵的事。他那樣的人精,又怎會會不知道自己的師父就是他的母親?惟一的可能,就是他知道,卻不想相認。“你難道不想見她麽?師父一直很想你。”慕雪問他。

“想我,她現在知道想我了,可當初她扔下我,放了那一場大火的時候她有沒有考慮過我。”說這一番話的時候,駱謙不似之前情緒激動,帶著滲人的寒意。面上看不出明顯的怒意,但那一雙漆黑的瞳仁裏,卻仿佛有寒冰凝結。

“那時的我不過五歲啊。”駱謙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

駱謙至今都記得那個寒冷的冬天,冷徹心扉的冬天。那本是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冷月娥帶著剛一歲的孩子在屋內睡覺。駱謙一個人在院子裏玩,他已經習慣了娘的怪脾氣和爹的冷漠,一個人玩也能找到樂趣。

他從院裏半人高上跳下,剛站直身子,就看到娘推著輪椅緩緩向這邊來。他剛要叫,莫蘭卻示意他噤聲。他有些疑惑,但還是高高興興跑去推輪椅。他照著娘的意思把輪椅推到了門邊。

“孩子,你去一旁玩去,娘有些事要做。”莫蘭擡起手臂,僵硬的手指費力地摸了摸他的頭。

莫蘭一向不喜歡冷月娥,從來不踏足她這邊,雖然那時的駱謙甚小,卻也看得明白。他不明白娘今天為什麽要來找這個素來不和的女人,但還是依言走開了。他只記得他走開之前,娘捧著他的臉看了很久很久,眼中泛著濕意。很多年後,他才明白那種眼神,是痛心,是不舍,還有決絕。

他並未走遠,只是躲在大樹後看著。他看著娘掏出了一根小竹管,往窗戶裏吹了什麽。而後從輪椅後拿出了一個葫蘆,按動輪椅的機關沿著屋子倒了一圈不知是什麽東西,而後他就看著輪椅下射出了一條細索,隨後竟把輪椅拽進了屋。他只覺得好玩。

好奇心驅使著走進看一看,只是還未走到門口,便聽到了慘烈的叫聲。

“啊——”那是冷月娥的聲音,有火迅速從房內竄出,很快便將屋子包圍了。

“莫蘭,你這個瘋婆娘,都是廢人了還不安分,我好心好意待你,你竟恩將仇報,我今天就殺了你。”

“賤人,我今天就與你同歸於盡。”

裏面傳來了桌椅翻到的聲音,夾雜著孩子的哭聲,以及女人的尖叫聲,火勢越來越大,迅速吞噬了門口。

那時的駱謙塵也不過是個五歲的孩子,哪裏見過這樣的場面,本能地哭了起來,“娘,娘你快出來。”濃煙滾滾,他只隱約看見裏面有人影在晃動,他好怕,好怕。

莫蘭聽到了他的哭聲,“孩子,快跑,走得遠遠的。”又是一陣桌椅翻倒的聲音。“冷月娥,我早就不想活了,今日你也別想活著走出這間屋子。哈哈——”裏面傳來了莫蘭狂佞的笑。

“莫蘭,你瘋了,你放開我。啊——”冷月娥的叫喊裏夾雜著孩子的哭聲。

“孩子,別哭。莫蘭你連個孩子也不放過,簡直喪心病狂。”

“我這樣都是拜你所賜。”

各種紛亂的聲音夾雜在一起。

“娘,娘你快出來。”駱謙眼睜睜地看火越燒越大,濃煙嗆得他睜不開眼。他不知道該怎麽辦,站在原地不停地哭喊。

他試圖向前,看著大火又生生頓住了腳步。這時,有什麽東西從屋裏拋了出來,砸在了地上。他上前一看,原來是妹妹,被冷月娥用小被裹了,澆濕了拋了出來。她從裏面爬了出來,擡頭張望了一下,便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了起來。

駱謙朝屋裏看去,濃煙之下,只見兩個女人扭打在地上,偶爾有家具倒下。

“娘——”他希望娘能出來。

“孩子,你快走。”

“賤人,你別想走。”透過火光,莫思塵看到有人試圖往外爬,後面一人牢牢抓住她的腳,那是倒在地上的娘親。

他看著瓦片掉落,看著濃煙模糊視線,房屋一點點被大火吞噬。

“啊——”裏面傳出了聲嘶力竭的喊叫,他已分不清是誰的。他只知道,他的娘在裏面,出不來了。

“娘——”他無濟於事地呼喊。火勢還在向外蔓延。

“嗚嗚——”小女孩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依舊坐在地上哭。

逃生是人的本能,駱謙看著熊熊大火,本能地要往外跑。看見地上坐著的小女孩,還不知道跑,正扁嘴哇哇大哭。他跑過去抱她,抱不動,最後連拖帶抱地把她拉走了。

他逃到了宅子外,看著火焰越竄越高,看著屋頂一點點塌陷,裏面漸漸沒有了喊叫聲。

後來有人來幫忙滅火,再後來爹回來了,可是他的娘卻再也沒有了。

本以為他還有爹的,那個不算慈愛的男人,但至少他是他的爹。可是他很快發現,他錯了,原來沒了娘,他什麽也不是。

駱少華從廢墟裏找到了冷月娥的屍體,將她好生安葬了。而莫蘭,他卻沒有再過問,屋子坍塌了一大塊,他絲毫沒有去挖,全當她不存在。

五歲的駱謙,他就呆呆地站在廢墟前好久,好久。而他的爹,哄著妹妹,卻絲毫不過問在院子裏站到深夜的他。其實他想說他很冷,很餓,他也想被爹抱在懷裏,可爹的眼裏只有妹妹,絲毫沒有他。他一個人蜷縮在角落,默默流淚。

之後的生活,於他是暗無天日的。如果妹妹是寶,他就是草,任人踐踏卻得不到人絲毫憐憫的草。

八歲那年,一個偶然的機會,他逃了出來,開始四處流浪,小小年紀便已嘗盡人間苦楚。他曾像螻蟻一樣生,畜生一樣活,到處受人欺負,有了上頓沒有下頓。

他討厭那些備受父親寵愛,驕縱、目中無人的千金小姐。

當他成為了江湖上臭名昭著的采花大盜,享受著罪惡的快感。人人都想殺他,卻從未有人走進過他受傷的內心。他的喜怒哀樂,不會有人在乎。

他習慣了形單影只,習慣了刀尖舔血,習慣了一個人舔舐傷口,習慣了一個人站在漆黑又清冷的夜,任由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好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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