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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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難道就沒有恨過駱少華嗎?”

“恨,怎麽能不恨?可是恨又能怎麽樣,月娥最終的選擇是他。而且如今她已經去世了,再計較太多這些已經沒有了意義。”回春子的目光已經恢覆了平靜,他將花在床上擺好,撫平床上的褶皺,意欲離開。

“可是您就不想知道冷月娥是怎麽死的麽?”

聞言,陳千恪果真停住了腳步,回頭看著慕雪,“你說什麽?”

——

中秋之夜,仙華山莊一片張燈結彩,喜氣洋洋的模樣。許多在外地分舵奔波勞累的人都會回來,在山莊小聚。陸歸鴻本來要回紅葉谷華佗山莊,但顧乘風受了傷,他實在放心不下。便書信一封送了回去,也留在了仙華山莊。宴席擺了一桌又一桌,丫鬟魚貫而進,獻上了一盤盤精致的菜肴。適逢中秋,宴席擺在庭院裏,清風習習,空氣中飄散著,桂花的清香,沁人心脾。管事還特地購進了許多肥美的螃蟹,吃著肥美的蟹肉,喝酒賞月,本是好不過了。但顧家幾個人卻都是各懷心事,皮笑肉不笑,柳憶也沒有什麽胃口。

顧乘風受傷的事,到底沒有瞞過家裏,當時顧超群氣得拍桌子,差點就提了劍要找慕雪算賬。還是陸歸鴻勸著,攔了下來。但如今顧家夫婦看慕雪是怎麽看怎麽不順眼,尤其是自己那個傻兒子還護著這個女人,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有種恨鐵不成鋼的無奈。但因為成婚的事已經生了嫌隙,二人也不想因為慕雪的是敗壞與兒子的關系,所以也是強忍著內心的不滿。這陣子,慕雪對顧乘風也一直是冷冰冰的,顧乘風夾在父母和她之間,也是很為難。柳憶更是憋了一肚子的氣,看著假慕雪對顧乘風橫眉冷對,幾次忍不住質問。但對方總以一副連這點罪都受不了,如何談得上愛她的姿態,感情她不過是在考驗而已,弄得柳憶不好反駁。明明知道她是假的,卻還不能揭穿,得配合她演戲;看著顧乘風一副郁郁寡歡的模樣,卻無能為力,只能勸他振作。柳憶也是有火無處發洩,只能和桌上的螃蟹較勁,拿起桌上的蟹八件,把螃蟹大卸八塊,以此洩憤。陸歸鴻看她吃得起勁,默默地又往她面前推了兩只螃蟹。

席間觥籌交錯,眾人相談甚歡,柳憶卻是沒有心思久坐,借口身體不適,早早退了席。顧乘風傷病初遇,也不能久坐,見柳憶離開了也退了席。只是他沒有回房,卻是攔在了柳憶的跟前,將一個八角食盒遞給她。

柳憶打開一看,是兩碟月餅,一共十六種口味,是府上新來的大廚做的。她今天也嘗了,香甜可口,軟軟糯糯的卻又不膩味,的確很好吃。可是她接了過來,拎在手裏,沈甸甸的,心裏卻是酸酸的。

顧乘風的眼眸微垂看著柳憶,帶著濃濃疲憊和一種經歷世事的蒼涼,完全不似之前的意氣風發。“把這個帶回去給慕雪吧,如今她大概是不想見我,你替我陪陪她。”隨後,他又擡頭看了看天,明月當空,“半個月已經過去了,離婚期越來越近了。有些答應她的事,我怕是做不到了。但也請你轉告她,她的事,我會盡我所能。如果可以,我希望她再等我些時候,等我完成她的心願。如果她,她不願再等……”

後面的話,他還沒有說,便被柳憶打斷了,“慕雪姐姐會等你的,這幾日她傷害你,也只是因為太在乎你,心裏不痛快罷了。”在他說不願再等的時候,柳憶見他眼中已是波光閃現,若不是微擡著頭,只怕淚已湧現。

“我明白。”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臉上明顯帶了笑。

陸歸鴻陪著柳憶去顧家老宅。

這一次,二人沒有乘車,也沒有騎馬,只是並肩走在路上。

月色如水,傾瀉在石板路面上,灑落一地銀輝。街道上此時靜悄悄的,偶有一兩個人走過,兩人可以清晰地聽到自己的腳步聲。而且有什麽東西,似乎在空氣中慢慢醞釀,滋長。

“阿憶,我想娶你”,那日的話又在耳邊響起。有些朦朦朧朧的情感,一經點破,便如洪水傾瀉,一發不可收拾。

柳憶偏過臉去看陸歸鴻,燈光照在他的臉上,勾勒出完美的側臉,高挺的鼻梁,菲薄的唇,下巴的線條與顧乘風相比多了幾分柔和,眼眸如湖水般清澈。雖然他不過二十,身上卻帶著種醫者獨有的沈靜,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草藥的氣息,柳憶一點也不覺得難聞,反而覺得挺清新的。

柳憶看著看著,鬼使神差地伸出了自己的手去勾他的手。慕雪和顧乘風的路走得太難了,她自己的路,她希望自己能掌握主動權。年輕的心,總是想瘋狂一次。

觸到了他帶了些薄繭的手,寬厚溫熱。她感覺胸膛裏有什麽在砰砰跳動,仿佛要出來般,她低頭看著地面不敢擡頭。她原本只是試探性地去勾,卻不想手被他反握住,大手包裹住她微涼的小手,一抹紅霞飛上了臉頰,紅到耳際。

她今日梳著垂髫分肖髻,嬌俏可愛。陸歸鴻看她的時候,只見一頭烏黑亮麗的頭發,埋著臉,露出兩只紅紅的耳朵。他能感覺到她手心的汗,所以,這是同意了?柳憶沒有擡頭,自然沒有看到他臉上的笑意,如春風霽月。

街道兩邊,掛了許多燈籠,紅紅的燭火一路蔓延,兩人就手牽著手,心照不宣地走著,彼此都不說話,仿佛走下去就是天荒地老。

後來,柳憶忍不住又去看陸歸鴻,正好遇見他也在看自己,目光相遇,她看到他沈黑的眸中繾綣的情意,她亦是眸光微動。猶豫幾番,她咬了咬牙,還是把心一橫,問:“你之前說的可當真?”

之前說的?陸歸鴻還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她指的是什麽。

柳憶看他一副回想的模樣,又急又氣,最後一撅嘴,低聲道:“你說要娶我,可是真心的?”

“當然是真心的。本來想中秋帶你回去見我娘,可是大哥偏偏受傷了,我走不開。不過大哥成親那天,我娘也會來,到時候你就會看見她,我娘一定會喜歡你的。”

本來是應該高興的事,可是提到顧乘風的婚事,她心裏隱隱有不快。“希望 ,如此吧。慕雪姐姐的路,走得太難了。”

為此,陸歸鴻也是遺憾的,但旁人的事,總是不好插手的。“不要想太多。他們的路,總要他們去走,我們做不了決定。但我知道,我對你是一心一意的。我相信,姻緣命中註定,而你便是我的命中註定。”

最後一句話,始料未及地從他口裏說了出來。原來一向青澀的話,卻也會說這樣的情話,而她偏偏是喜歡的。“你說的,我可就賴上你了,我逃不掉的。”她耍起了賴皮。

陸歸鴻只是伸手揉揉她的小腦袋,“我不會逃。”

我這一輩子,從見到了你,便再也逃不掉。

——

風和日麗,天朗氣清,顧家莊迎親的人,押著豐厚的聘禮來到了唐家堡。下午,一頂精致的雕花馬車從唐家堡駛出,迤邐的送親隊伍走上了去往嚴城的路,一路吹吹打打,引來不少人駐足觀望。顧家迎親的是顧超群的兩名得意弟子,另帶了喜娘一名,丫鬟四名,和二十餘名山莊好手。而唐家堡這對這次親事顯得尤為重視,唐家堡中的八大弟子除了排名在末的兩位留守堡中,其他六名全都出動了,還帶了八名丫鬟,三十二名仆從,婚嫁的隊伍,浩浩蕩蕩。嫁妝用朱紅箱子裝了一箱又一箱,系著紅綢,送親的馬也都是膘肥體壯的棗紅馬,丫鬟、仆從也都無一不穿得體面,足以見唐飛對這個女兒的重視。唐飛自己也穿了身棗紅斜襟長袍,系著莽金腰帶,一臉紅光。

馬車裏,唐念月摘下了頭頂的紅蓋頭,拿在手裏,只感覺心一陣狂跳。她終於如願要嫁給顧乘風了,想想都覺得難以置信。雖然她知道現在的顧乘風不是太喜歡她,但她會盡力去做一個好妻子。車轆滾動,行走在大道上偶爾帶來一陣顛簸,頭上的步搖搖擺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頭飾沈甸甸的,壓得她有些累,心裏卻是濃濃的甜蜜。

一行人行了十日,終於在九月初二的傍晚時分進了嚴城,浩浩蕩蕩的隊伍,引來不少人駐足圍觀。因為明日拜堂,所以今日送親隊伍並未進入仙華山莊,而是在城內的客棧住了下來。唐飛早些就派人將城內最好的客棧——泰來居,包了下來,一行人進入了客棧。也有財大氣粗人對於客棧被承包表現出不滿,扔了一定銀子在櫃臺要老板騰房間。老板堆著笑一臉為難,那幾個人倒是越發趾高氣昂,但後來唐家堡的幾個弟子,拿著大刀往堂中一坐,擦著明晃晃的九環大刀,那幾個客人立馬跑了。有錢也不能惹這幫江湖人。

——

淮江上,一艘帆船順風順水,在江上駛得飛快。慕雪坐在船艙裏,看著兩岸青山次第褪去,風景一點點變得熟悉,她知道嚴城就要到了。“唔”,她連忙用帕子捂住嘴,又是一陣幹嘔。從陽城到嚴城是順流,走水路比陸路要快,也少些騎馬的顛簸,但江水一浪一浪打在船上,也著實苦了慕雪。一路上,翻江倒海的難受。大多數的時候都在睡覺,只有睡著了,能好受些。此刻,她坐在床邊看了一眼窗外,又是一陣難受,吃了兩顆酸梅才微微好受些。她拿手撫了撫肚子,已經有輕微的隆起,旁人或許看不出來,她自己摸著還是能感受得到的。轉眼,竟已是三個月了。

孩子,這些日子苦了你了,娘會去找爹,讓我們一家人團聚,身為娘的孩子,你一定要爭氣。她心裏默念。她總算是說服了陳千恪,走上這一遭,明日就是二人大婚的日子,她必學趕在二人拜堂之前趕到。

她把駱少華對莫蘭始亂終棄,最終莫蘭為了報覆和冷月娥同歸於盡的事,告知了陳千恪。並告訴他,冷家之所以被滅門就是因為駱少華得罪的人太多,引來仇家報覆。關於自己的出身,她想著陳千恪既然出了仙人谷,在外行走也必然聽到了些風聲。為表誠意,她也沒有隱瞞,直接說了自己是無名山莊的熱,只是說莫蘭已經死在了當年的大火裏,她是由莫蘭的師妹一手帶大。她不知道陳千恪會不會相信莫蘭已死的說辭,但她能確定的是陳千恪卻是很恨駱少華,她能利用的也就是這點。但這也是一招險棋,畢竟冷月娥的確是被莫蘭害死的,若是他知道莫蘭還活著,只怕接下去就會無名山莊尋仇。

猛虎出匣,只怕到時候難免也會傷了自己人。想到這,慕雪無奈地揉揉眉心。

陳千恪過來找慕雪時,隔著竹簾的縫隙,只見她正一臉愛憐地撫著自己的肚子。一如他當年的傻丫頭,在婚約解除許久後,二人第一次見面,她卻告訴自己懷孕了,那時的她也是這樣摸著自己的小腹,滿臉幸福,渾身上下散發著溫柔。可是那些溫柔偏偏如刀,紮在他的心上。

他終究沒有掀簾子進去,而是轉身去了船頭,看著滾滾的江濤,心也似那水波翻滾。

駱少華,我終於等到了你,陳年舊賬,也該做一個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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