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籲——”慕雪一拉韁繩，停下馬來回頭看他，“怎麽了？”因為一路奔馳，幾縷發絲垂在額前，陽光從她的背後投射而來，把白色羽衣照得透亮，兩條藕臂清晰可見。渾身攏在光暈中，更是有種聖潔的美，看得顧乘風有些晃神，微張著嘴，一時忘了自己要說什麽。

慕雪見他沒有回答，反而一副呆楞楞的模樣，幹脆驅馬走到他跟前，認真問道：“怎麽了？”

這一問，顧乘風才回過神來，忍住尷尬，說道：“慕姑娘，雲巖此行，怕是又不少江湖門派會一同前往，金龍山莊的事，怕是有不少人認得姑娘，還是稍作掩飾得好。”他沒有說的是你美得超凡脫俗，別人想不記住都難。

慕雪也覺得有道理，點點頭，如今和顧乘風一起出來，怕是會更加引人註目。只是今天沒想到會和顧乘風一起上路，所以沒特別準備易容的東西。這下提出來，她想到前面有個驛站，不由自主地朝那邊看了看，看能不能弄到易容的東西。

倒是顧言眼尖，看見驛站有賣帷帽的，驅馬過去買了一頂遞給慕雪。慕雪戴在頭上，既能遮陽，又掩了容貌，確實不錯。顧乘風也覺得若隱若現甚好，不過白紗遮掩，倒是又多了幾分神秘感，讓人浮想聯翩。後來顧乘風念著自己也被許多江湖人士所識，為了避人耳目，幹脆給自己和顧言也買了一頂。三人在驛站稍作休息，喝了些茶水，又給馬餵了些草，隨後便有匆匆趕路。

驕陽烈日，三人疾馳在山道上，林間清風微拂，帶來絲絲涼意。一路奔波，卻因有人相伴，而不覺疲乏。

日落時分，三人到了一處城鎮，規模不大，但總算能找到個落腳的地方。再過三日，差不多就能到雲巖了。這處小鎮人口不多，所以酒樓客棧並不太多，一下子湧進這麽多武林人士，處處爆滿。酒樓、客棧、飯館，一家家都是滿滿當當的。幾人問了好幾家客棧，才在一家客棧找到一間客房，但是卻有三個人……三個人擠一間，肯定不慕；讓慕雪住，兩外兩個睡外頭，慕雪過意不去；兩個男人住裏頭，讓暮雪住出去，更是不合適。

不過有錢總是好辦事的，顧乘風掏出一大錠銀子，在老板面前晃了晃，問他還有沒有房。老板立刻滿臉堆笑，一改之前的口吻：“有，有！小二，你立即把你的屋子收拾一下，今晚你睡柴房。”掌櫃對小二吼完，無視小二怨念的眼神，轉頭看向顧乘風，臉上笑出了褶子。

三人簡單用過了晚飯，鄉下廚子的手藝到底粗糙，飯菜也都只是將就。但幾人都是行走江湖的人，也不計較，飯後在街上隨意閑逛。燥熱的氣息正隨著月亮的升起，一點點褪去，夜風夾雜著江水的氣息卷走烈日的餘浪。不過街上異常熱鬧，聚集了來自各派的武林人士，有的小聚在一起竊竊私語，有的摩拳擦掌打上一架。一個彪形大漢更是光著膀子持一柄九環大刀和一個青衣劍客，尋了處空地比試樂樂起來，打鬥正酣。

慕雪買了些易容用的東西。途徑一個婦人時，那婦人一轉身碰到了慕雪，連聲說抱歉。慕雪倒是沒有生氣，只是拍拍衣服，只是她的手裏卻多了一張紙條。小鎮不大，街道幾乎能一眼望到頭，幾人隨意走了一陣，最後一起坐在了街邊的小攤上。

顧乘風要了三碗米酒，下面還沈了些白色的醪糟。慕雪好奇地看了一眼，“這是什麽？聞起來有點像酒。”慕雪雖行走江湖多年，但她不是柳憶，對吃食什麽不甚在意，所以還是第一次嘗試這個。

“這家的米酒在這附近也算小有名氣，你可以嘗嘗。”

“你以前來過這？”

“行走江湖，難免路過幾回。”

慕雪一副了然的神情，試探性地抿了一口，甜的，帶了酒的香醇，但卻沒有那種火辣辣地感覺，味道似乎還不錯。她又嘗了一口。

顧乘風自己卻是沒有喝，只是看著慕雪。看她小心嘗試的模樣，還睜著眼打量著自己，竟有幾分天真可愛。雖平時都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樣，相處久了，顧乘風倒覺得慕雪的心從來不似她的臉那麽冷。

滋味不錯，慕雪喝了兩碗。一開始慕雪覺得沒什麽，後來卻發現臉熱熱的，難道自己醉了？但腦子還是清醒地狠，慕雪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只是有些燙而已。

顧乘風也註意到了她的雙頰紅紅的，竟有了幾分嬌羞的模樣。沒想到她酒力這麽弱，不過回想起來，的確是，之前在仙華山莊，每次用飯要喝酒，她也只是輕輕一抿，或者幹脆不動。看著她微紅的臉，顧乘風心裏倒是有了個想法。

“客棧裏熱，我帶你去河邊走走。”

慕雪跟著他去了河邊。

河邊楊柳依依，隨著江風輕拂，像是撓在人的心上，絲絲縷縷。慕雪撥開柳枝，徑直走上了橋頭，往石欄上隨意一靠，擡頭看著蒼茫夜色中的天空。一些模糊的記憶在腦海中開始變得清晰。伴著蟲鳴的盛夏，母親就搖著蒲扇，抱著她坐在柳樹下，看月亮，數星星。有時她困了，累了就睡著了，蒲扇依舊一下一下輕拍在她身上，驅走那些蚊蟲。但她慢慢發現，往昔太過遙遠，她其實都已經記不起母親的模樣了。在無數個孤單的日日夜夜，她一遍遍回憶，就是害怕去忘記。在刀尖上找生活的那些日子裏，她也渴望過溫暖的懷抱，只是現實卻只有冰冷的刀鋒，告訴她要堅強起來，活下去。原來曾經那麽清晰的過往，終究會被時間淹沒。

顧乘風並沒有立刻走上去站到她身邊，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因為有些人，本身就是一道風景。只見她獨倚斜欄，遙望著天際，留下一個美麗的側影，傾城容顏，絕世獨立。清風帶起她的長發，青絲飛揚，衣袂飄飄，月光為她籠上一層淡淡的光輝，美得猶如九天仙女。

顧乘風只覺得一顆心在悸動，有什麽東西正呼之欲出。

慕雪還沈浸在回憶裏，就感覺有什麽溫熱的東西覆上自己的手。她側身一看，只見顧乘風不知何時站到了自己身邊，一只手正握住自己的，而顧言也不知道哪裏去了。而且她發現顧乘風的臉竟也微微發紅，這是喝醉了？她試圖抽回自己的手，卻發現被顧乘風握得更緊。他上了一級臺階，正對著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沈靜如墨玉的眼睛此刻似乎暗流湧動，像是一個漩渦要將對方吞噬。慕雪原本在橋上吹了吹風，酒力退了些，但現在手被她握著，紅暈再次爬上臉頰，蔓延到耳際。

花前月下這種事，不是武林糙漢子的風格，所以此刻這一帶也沒有什麽人，橋上更是只有他們兩人。雖然涼風習習，但兩人周邊的空氣卻似乎在升溫，湧動著暧昧的氣息。

“你這是做什麽？”慕雪再一次試圖抽手。

“慕姑娘，我喜歡你！”

“你說什麽？”慕雪一時反應不過來，懷疑自己聽錯了。

顧乘風繼續一臉虔誠地說：“慕姑娘，我喜歡你。大概從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就住到了我心裏。答應你那些事，其實…….其實我也是有私心的。我想娶你為妻。”

這些話就這麽直白地擺在面前，慕雪一時也不知道如何應對。她行走江湖多年，不是沒有垂青之人，只是大多都是風流好色之徒，基本都已成了她的劍下亡魂。曾經倒有人說過要娶她，但那駱謙就是個無賴，怎麽能當真。如今倒是第一次有人這麽認真地對她說這些話。而且，偏偏他早已在她平靜的心湖撩起漣漪。

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麽答覆，目光閃爍，朱唇輕啟，卻沒有說出一句話來。想到金龍山莊他堅定地把自己護在身後，眼神滿是信任，想到她狼狽逃離他從天而降救他離開的場景，說未曾心動是假的。可是，師父的話又時刻響在耳邊，最後她還是搖了搖頭，“你不要喜歡我，我們不可能的。”

“為什麽不可能？”在那雙波光流轉的眼裏，顧乘風明明看見了動容，他怎麽會輕易放棄。“你也是對我有意的不是麽？”

“除非有一個人甘願為你而死……”師父的話，在慕雪耳邊回響。

她後退一步，和顧乘風拉開了距離，她收起了那份慌亂與羞澀，恢覆了一貫的冰冷，“愛我的代價太大，你擔不起。”說完她轉身就走。

顧乘風還想再說些什麽，但她卻沒有做任何停留，撥開柳簾，幾個轉身之後，消失不見。

留下顧乘風怔怔地站在原地，手裏似乎還殘餘著她的溫度。不知不覺中，嘴角微微揚起。

他站在橋上吹了一會風，隨後也起身回客棧去了。

就在二人離去之後，岸邊的柳樹枝椏一顫，一個黑影從樹上飛身而起，在空中幾個騰躍，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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